彼岸花開,如血如荼,低柔悠遠的簫音穿過無盡繁花直達彼岸,如泣如訴。
一曲終了,少年閒散地斜臥在如血的花叢,碧衣鬆散,如流雲翻卷,衣領大敞,狹長的鎖骨邊一簇火焰暗暗跳動,額上一抹紅色的火焰紋妖異詭豔。
一把碧霄流動著華光在手中翻轉,一雙碧瞳眸光瀲灩,風流不羈。
“放棄再世爲人的機會,永世在此遙望,她卻早已不記得你的存在,你覺得值嗎?”
一朵曼珠沙華舒捲著血紅的花瓣,擺動著身形,“沙沙”的聲響傳來,這聲音別人聽不懂,少年卻是知道的,那是花在言語。花在說:“值與不值旁人永遠無法衡量,在別人眼中,也許她不值,但我願爲她如此,她便值。”
“嗤!”少年不屑地嗤笑一聲,在他看來,世間的情愛最是虛無,一世糾纏,到頭來奈何橋一碗孟婆湯,終究還不是勞燕分飛,各尋其所?此生過後,誰還記得誰是誰?更別提當初那虛無的情意。
這朵曼珠沙華是幾百年前一個男人的靈魂幻化成的,那男人不願轉世投胎,不願忘記自己心愛的女子,便甘願在此永世紮根,只爲在那女子每次歷經輪迴經過這裡時望上那麼一眼。
“什麼時候改變了主意想要投胎了,本殿私下裡助你一助。”
“殿下想爲我壞了冥界的規矩,只怕是不可能了!”
少年愣了愣,揚起尖尖的下巴邪邪地一笑,灑然離去,凡人終究是凡人,看不穿,都是爲情所困的白癡!
閒散地漫步在橋上,冥界的沉悶讓少年覺得索然無味,想著何時偷溜到人間玩一玩。
“幾百年不見,二殿下真是越來越俊美絕倫了!甚好!甚好!”
少年嘴角抽了抽,斜睨著擋在他面前的禿和尚,嫌惡地道:“歡喜佛,你怎麼又來了?”這老和尚絕對有問題,打從他記事以來,這和尚就總是隔三差五地來冥界串門,每次來都要如狼似虎地盯著他,笑得很是***。
“老和尚,你該不會是看上本殿了吧?本殿也知道自己長得很俊,但本殿不喜歡老和尚。”
歡喜佛愣了愣,哈哈大笑轉身離去,嘴裡還唸唸有詞:“如此性情,更妙!更妙!”
少年鬱悶了,這老和尚來一次,他便鬱悶一次,總覺得自己被算計了,而且還是預謀已久,這感覺真是不怎麼樣!
“喂,老和尚,我父王呢?”
歡喜佛回頭,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讓楚澈冷不防打了個冷戰,“閻君殿。”
帶著滿心的疑惑和不滿,少年到了閻君殿,卻發現自己的父王正在與一個人大眼瞪小眼,以往父王審問遊魂也是擺出一副駭人的模樣,卻從來不像今天,是真的生氣了。
少年不禁來了興趣,是誰這麼能耐,敢把閻王惹急了?然而,有些際遇,只一眼,便決定了一切。
少年看清了那站著與父王對峙的人,竟是個年輕的女子,而那女子的容貌更是令他驚豔,那是一張如桃花般明媚的臉容,彷彿極盡天上人間所有的美麗,一雙清澈的琉璃明眸,透著不肯屈服的倔強。
“他早已在你來之前就已經投胎去了,你與他此生已了,本就是一段孽緣,你又何苦如此不捨?”
至死也不肯放手,這樣的怨侶少年在冥界見多了,以往父王遇到這樣的事情都是強行執法,將那些怨侶送去投胎,可是這次,少年不解,爲何父王猶猶豫豫,甚至在有心讓步?
難不成這女子的身份有什麼不同?
他看到女子潸然淚下,琉璃眼中透著沉沉的傷痛和絕望,梨花帶雨尤爲動人,不知爲何,心中彷彿有根絲絃動了動。
女子驀地擡頭,眼中帶著決然,“我要去找他,縱然是他不再記得我,我也願傾盡所有,守護他一生!”
閻王沉沉地嘆了口氣,無奈地看著女子,道:“果然是註定了,千防萬防,終究還是要相遇……”
不知是不是少年的錯覺,彷彿父王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向他所在的方向瞥了眼。
之後,閻王把女子帶去了一個地方,少年沒有追隨而去,卻也知道他們去的是冥界那一片桃花林,他心下訝然,那片桃花林自他記事以來就在那裡,據說是用來決定一個人的來生宿命的,凡人的宿命皆由天定,可也不知是誰,竟然有如此待遇,可以自己決定。如今看來,竟是這個女子!
她到底是誰?父王的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閻王帶著那女子離開後,少年走到桌上那一大堆文案前,翻出了女子的文案,令他驚訝的是,凡人輪迴無窮盡,每個人的文案都記錄了幾世的際遇,可這女子的文案少之又少,唯有這一世的記載,偏偏之前的文案簿也不是沒有,只是空著幾頁白紙,那分明是被父王有意隱藏了。少年愈發好奇,那女子究竟是什麼來頭,那幾頁白紙究竟記錄了什麼?
他隨手翻了翻女子那唯一記載的一世,看得張大了嘴。
女子死前名叫卓靜,是個隨手一抓就一大把的普通女人,容貌也沒有顯示出她靈魂本身的美貌,也對,那樣的美貌若是在人間展現,不知要引起怎樣的轟動。從她平生記載中,少年還發
現這女子不怎麼精明,甚至有點傻氣,可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卻不知爲何,使得她那唯一的家人,她的弟弟卓亞心生孺慕。
女子的弟弟卓亞與她不同,這卓亞是個世間少有的少年,長相出衆,天資聰穎,兩人相依爲命,卓亞爲了讓姐姐過得好一點,便踏入了娛樂圈,憑藉著驚人的外貌和能力一夜成名,家喻戶曉,可是這個身份也讓他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對姐姐的愛慕隱藏於心,他不在意世人如何看他,卻不能讓姐姐受人詬病。
滿心的愛慕無處傾訴,少年只能在私下裡玩笑似的與姐姐曖昧,可是,卓靜不知道,弟弟那開玩笑似的舉動其實並非玩笑,而卓亞更是不知,自己暗戀的姐姐其實也暗戀著他。
明知不該,卻又忍不住彼此相擁,一段孽戀,無人知曉。
一場車禍,卓亞爲了救下暗自思慕的姐姐被撞得心臟破裂,而卓靜爲了救下弟弟甘願把自己的心臟移植到了弟弟身上,自己則與世長辭。唯留一縷幽魂纏繞病牀,陪伴著手術後昏迷的弟弟。
卓亞醒來得知愛人的心臟在自己的身體裡跳動,心痛難當,毫不猶豫地了結了自己的性命,誓死追隨,卻不知愛人的靈魂就在他身旁,眼睜睜看著他自殺,卻無能爲力。
卓亞以爲姐姐早已投胎轉世,便也迫不及待地轉世,而卓靜,到了冥界,才知曉弟弟已經走了,就是之前少年所見的情形。
少年忍不住翻看了那卓亞的轉生記錄,上記載,卓亞已降生爲帝洲皇族第三子,名帝弦翎,而這帝弦翎將來會喜歡上當朝蕭太師的孫女,蕭曦顏。
少年不禁想起了女子哭泣的臉龐,愛人已經移情別戀,她這一去若是同樣記不得愛人還好,可若是她憶起了一切,發現愛人已然愛上了別人,定然免不了受傷。
生離死別,癡男怨女,少年見多了,可是,這個女子,讓他不忍。
他皺著眉撫上了自己的心口,感覺那裡“噗通噗通”地跳動著,伴隨著絲絲心痛,三萬年來,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第一次,不想看著一個人受傷,第一次,想要去保護一個人。
少年記得他的大哥修已經妻妾成羣,唯獨他不曾爲任何女子心動過,父王每次提及這個問題就豎著眉頭說:“你的情根已斷!”
他一直不懂那是何意,是說他不會愛上任何人嗎?可是爲何如今,會……
他想得太過入神,沒有發覺自己的父王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進來。閻王神色凝重地看著心愛的次子,沉沉地嘆了口氣,“碧!”
少年驚醒,一瞬間的驚慌,“父……父王?”
“哎!”閻王又是一聲嘆息,“怪我當初太大意,讓那小妖鑽了空子。”
父王的話碧無心在意,他一心想的是那個女子的事,和自己心中那份奇妙的悸動。他忽地問道:“父王,那女子是何來歷?”
他的問詢讓閻王又是一嘆,想著:真是兒大不中留了!
“碧,父王不瞞你,多年前父王去天庭赴宴,中途不慎被一個紅塵小妖拔去了你的情根,那小妖后來轉世爲人,便是這女子。”
碧訝然,原來如此?
“紅塵小妖……”既是如此,也就是說他的姻緣在那小妖身上?
紅潤豔麗的嘴角揚起一絲笑容,讓閻王看了心肝兒抽痛,留不住了……
“父王,您是不是早已料到了今日?”
閻王不答,可答案彼此心知肚明。碧斂了斂眉目,盯著自己腰間的碧霄墜子發愣,良久,他擡頭道:“求父王成全!”
“王兒,你與她雖然情緣已定,但你要明白,她許願生生世世陪伴愛人左右,可這愛人未必是你,倘若讓你生生世世看著她與別人相愛,你也願意隨她去嗎?須知凡人轉世投胎,一生大半是在苦苦地煎熬。”
碧忽然想起了那個幻化成曼珠沙華的男人說的話,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爲了一個女人捨棄一切,跳進凡間輪迴的熔爐,值得嗎?甚至,那個女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父王,我想去看看她。”
桃花林裡,碧看到那女子正在林中兜圈子,看樣子像是迷路了,他忍不住淺笑,這女人還真是傻氣。那林中有十二株桃花上繫有顏色不一的絲帶,當他看到女子挑起一縷碧色的絲帶把玩時,心念一動,最後望了一眼,轉身離去。
曼珠沙華彼岸,他對著那一朵花淺笑,“你當真不悔嗎?失去這次機會,以後本殿就真的無力助你了。”
花朵沙沙作響,言道:“殿下覺得自己日後會後悔嗎?”
碧一愣,笑了,“我願以自己三萬年仙靈力,換她生生世世幸福,伴她左右,不棄不離,縱然有一日灰飛煙滅……”他頓了頓,輕聲道:“亦無悔!”
那一年,桃花盛開,甘朔國大皇子楚簫仗劍江湖,立志劫富濟貧,鋤強扶弱。
一個柔柔弱弱的身影撞到了他身上,期期艾艾地道:“大俠,奴家被人欺辱,走投無路,求您救救我吧!”
“大俠”二字讓他昏了頭腦,大義凜然、豪氣干雲地道:“你放心,本大俠一定保你周全!”
豈料之前還柔柔弱弱的人兒忽然擡起頭,狡黠地笑道:“這可是你說的,以後你就是本姑娘的跟班保鏢,不許抵賴!”
女子容顏傾城,晃花了他的眼睛,不顧自己已稀裡糊塗賣身爲奴的命運,他禁不住相問:“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明媚一笑,天地失色,她得意地揚著下巴,道:“我叫寧嫵煙!”
陽光下,碧瞳少年笑容璀璨,如一道陽光照入女子心田,“以後,本公子罩著你,決不讓人傷害你,阿寧!”
三萬年輕易拋卻,非是傻,非是癡,只因冥冥之中早有註定,你只一笑,我便爲你入了魔障,一見鍾情,生生世世,縱你不知,我亦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