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祈抓她的手搭脈。林曉生觀望著問:“怎樣?”肖祈搖頭:“你摸摸。”林曉生摸住她手腕的脈搏。許知敏緩過氣, 問:“你也是醫生嗎?”林曉生與肖祈對望了一眼,表明身份:“我也是外科醫生,將來會在你的手術裡幫忙。”許知敏疑惑地望向王曉靜。王曉靜撫摸她的頭髮, 說:“林牧師醫術很好。你儘管可以信任他。”許知敏皺皺眉:“肖老師可以給我開刀啊。張主任也行。其實我覺得不用, 可以找一個主治醫生。又不是大病, 墨深盡是瞎擔心。”
另外三人正想著怎麼答話不會傷到她。門口跑來一個俊小夥子, 此人是墨深的弟弟墨涵。他對肖祈幾人行了禮, 蹲下來對許知敏急道:“知敏姐。你留個信就出來。我哥和我爸媽急死了。”
肖祈拍拍墨涵的肩膀:“趕緊帶她回家吃藥睡覺。千萬別淋到雨。”
墨涵點點頭,扶許知敏離開。許知敏依依不捨地拉王曉靜的手:“老師,我來主要是想對你說聲謝謝的。如果在北京不是你那張照片, 我說不定已經客死他鄉了。”
“不要胡說!你年紀輕輕的,日子還長著呢。”王曉靜嚴厲地批評她。
許知敏富含深意地望了望林曉生和肖祈, 跟墨涵走了。
待那兩人消失, 林曉生問肖祈:“她是不是知道什麼了?”
“她古靈精怪, 難保從什麼地方聽說了什麼。”肖祈一副難辦的樣子。
王曉靜憂愁道:“她的病究竟怎樣?”
兩人均不正面答她。肖祈揀起許知敏落在椅子上的毛線衣給王曉靜重新披上,說:“交給我們就行了。”
王曉靜抱著手, 掃眼他們倆:“行。我不問了。搞得好像國家機密似的。我要是許知敏,也會發癲。”
兩名男士是啞巴吃了黃連。他們不是不能說,是以爲說了徒增她的煩惱。她剛痛失親人,如果再遭遇學生病逝……肖祈深思後,對她坦白:“手術成功率只有對半。”
王曉靜不敢相信, 看向林曉生。林曉生答說:“病歷我剛接手, 沒細緻研究。但是類似這種個案我在美國是見過的, 也參加過這樣的個案手術擔任主刀。很抱歉, 病死率仍是很高。曾有個男孩在我的急診手術檯上沒能救回來。可以說, 如果她隨處亂跑,一旦只能緊急手術, 風險會高於50%。”
肖祈安慰地摟住她肩頭:“只要她聽話,做好充分的術前準備,風險也能低於50%。”
王曉靜別過臉,眼眶酸澀。第一次見許知敏,許知敏對她說了一句“亦師亦友”。這個年輕女孩有著質樸的一面,又有著受過生活磨難而艱辛的一面。所以許知敏像是一面鏡子,倒映出她的過去和現在。
“麻醉方面我會和湯姆商量,或許會請他的朋友過來幫忙。”林曉生說,“湯姆等會兒來了,你要麼和他說說。”
“湯姆要來嗎?”她勸道,“不需要這麼多人陪我。你們都回去,我今晚一個人在這守著就行了。”
林曉生搖搖頭:“不是陪你。我是想陪王阿姨。湯姆和露絲也這麼想。”
也是。媽媽本來就獲得這麼多人的敬愛。她善良又偉大的媽媽。王曉靜思念母親,臉朝向教堂側面的彩色玻璃窗。一片朦朧,往外望不到具體的物體,只聽見雨聲稀里嘩啦地敲打窗扉。這令她憶起了小時候與母親兩人在家,雨大屋頂漏水,她們便是把盆盆碗碗擺在地上接水。雖不富裕,雨滴擊打碗盆的叮叮噹噹聲回味無窮。
聽了一陣,她發現肖祈把她的兩隻手摸來摸去沒有停歇。
“怎麼了,肖?”她問。
“你的手一直這麼涼嗎?我以前不記得你的手是冰的。”昨晚他就察覺異常了,她的手要放在被坑裡熨許久才能暖和。
瞞不過他,她老實說:“七年前車禍後就這樣。我本來以爲沒什麼。後來遇到張主任請教。張主任讓我去做了幾項檢查,說是車禍術後的後遺癥。左心室心肌收縮功能減弱導致末端循環不是很好。遇到天冷,手腳比常人冰涼。平常學習工作不受影響,不需要放在心上。”
他們一聽,變了臉色。林曉生焦急道:“把手給我。”說著竟自拉過她的手。握起來她的手冰冰涼涼的像是塊融不掉的冰。林曉生閉上眼,便是回憶起了七年前的手術。當時沒有體外循環機,也沒有現今比較成熟的微創手術技術。他們必須在她跳動的心臟上動作。這對於他們是未曾有過的經歷。他們冒險了,抱著她可能會死的決心。幸運!他們把她的命救回來是幸運。而在七年後他們方知這場手術留給她的是一個病根。
肖祈低著腦袋同樣不能言語。七年前他們給她開刀時,作爲外科醫生雖有了一定的經驗和技術,膽子也大,可畢竟是資歷尚淺。如果車禍是發生在七年後的現在,他們肯定不會讓她落下這樣的病根。這隻能說是命,時間是無法倒流的。
“天涼記得戴雙手套,可以泡熱水,但是要千萬小心。因爲血液循環會影響神經供給,你對熱痛的反應可能會比常人弱。”肖祈切囑道。
“我清楚,我是學神經內科的嘛。從來不敢貿貿然把手腳往熱水桶裡放。”她收回手,笑道。
他們瞅著她淡然接受一切的笑,更不是滋味。
不久,湯姆和露絲來了,爲大家抱來了幾牀毯子禦寒。
夜深風雨不停,教堂裡愈是冰冷。每個人把毯子裹在自己身上,圍坐在一塊。湯姆、露絲和林曉生各捧了一本《聖經》,默默地爲亡者禱告。肖祈看著王曉靜。王曉靜把兩隻手橫搭在前排椅背,下巴枕在小臂上兩眼望著白亮的燭光出神。
“餓嗎?”肖祈問。她這幾天吃得少,今晚吃得更少。
聽到這個話,湯姆取出拎來的東西,有紅酒和麪包。“曉靜,你必須吃點東西。”湯姆以鮮有的嚴峻口氣對她說。
她接過一片面包,撕了點塞入嘴裡嚼嚼嚥進肚裡。肖祈捧了杯開水到她嘴邊。她就著喝了一口,擺頭:“我吃不下了。”肖祈疼惜她,說:“我把毯子鋪到凳子上,你躺一躺。”她蹙眉駁道:“守靈怎麼能睡呢?”
湯姆幫腔:“不是睡,是躺。”
衆人好說歹說讓她躺下。她閉眼又睜眼,叮囑:“幾分鐘就喊我起身。”肖祈連聲應好,幫她把毯子裹實。
半個鍾後,露絲被湯姆趕到另一張凳子上休息。林曉生一心沉浸在《聖經》中。肖祈與湯姆小聲交談。湯姆暢談這幾年國際格局的風雲色變,一些戰亂地區不允許國際救援組織進駐,仍有些人不顧自身危險進去救人,多是一些記者和醫護人員。他有幾位朋友不幸在那些地方遇難。湯姆挨近肖祈耳邊道:“曉生也想去。我不讓。只好對他說,如果你出事了,曉君和她媽媽需要你的時候,你怎麼辦?他想想就不敢說要去了。露絲常說,幸虧有曉君和她媽媽在,不然天父早就把曉生從我們身邊帶走了。曉君媽媽過世了,只剩曉君。你和曉君能在一起我們爲你們高興。只是,我和露絲希望曉君能繼續成爲曉生心裡的一種牽掛,希望你不會因此介意。”
肖祈喔了聲,瞟了瞟專注於《聖經》的林曉生。他是不喜歡林曉生的處事風格,然不得承認林曉生本身具有的高尚品質。誠如湯姆所說,如果不是江曉君和她媽媽,這個執著於天父的男人是不會留在世間的。
雨聲這時漸小。風冷颼颼地鑽入大堂的縫隙,繞過女子的脖頸猶如如一根繩索勒緊。她發出“啊”的一聲慘叫。林曉生手裡的《聖經》跌落在地上,驚望王曉靜手腳蜷縮滿頭大汗。
“靜。”肖祈拍打她的臉,喚不醒。
她牙齒打冷戰,嘴脣發紫,兩手不自覺地扯著衣服。
露絲起來見到被嚇,口吐英文吶喊撒旦來了:“How is she?Satan will come!”
“Rose, please Calm down, take a breath.”湯姆把她拉到一邊,要她深呼吸保持鎮定。然後他給了她鑰匙去教堂裡間把藥箱取出來。
林曉生和肖祈兩人在給王曉靜做急救。他們掐她的人中合谷,就是不見醒。而看她的樣子,不太像是癲癇。
“曉生,是不是Hyperventilation syndrome?”湯姆探頭問。
林曉生搖了搖頭,如果是過度換氣綜合癥會好辦很多。他和肖祈更擔心的是七年前那次手術的緣故。他不由地悔恨,如果不偏執,一開始把她送到其它有條件的醫院,是不是能避免這樣不可挽回的事情發生。說來他總是在傷害她。從初始的欺騙,後來間接導致她和她媽媽出車禍。她媽媽的死也脫離不了他的干係。她是他一輩子欠的,一輩子必須贖的。他手哆嗦地解開她的衣釦,伸進衣內摸她的心跳。
肖祈接露絲遞來的聽診器,問:“觸得到明顯的心尖搏動嗎?”
林曉生搖頭又點頭。肖祈知道他每次遇到她的事就方寸大亂,只好自己戴了聽筒把聽頭放進去聽。
那冰涼的聽頭貼近她的皮膚,她掙扎地喘口氣,喊了出來:“媽,媽!”張了眼睛她望著頭頂的林曉生:“曉生,我媽媽很痛苦——”
林曉生吸氣靜心,柔聲道:“你媽媽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
“你撒謊。我媽媽不在那,我看不見她在那。她躺了七年不能動不能說話,那麼痛苦。”
“所以,你必須讓你媽媽走。”
“我不要我媽媽走。我不要媽媽離開我,她會孤獨。”
“不會。你媽媽不會孤獨。因爲總有一天所有相愛的人都會在另一個世界相聚,永遠不會再有痛苦。”
“那麼你爲什麼救我?你可以在七年前讓我死掉,我就不用這麼多年這麼痛苦。”
“不可能!”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人無論多苦,都得活著。只有活著,纔有希望纔有努力。曉君,我最痛恨那些懦弱地放棄自己生命的人。我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而你媽媽只是走完了她自己的人生,迴歸自然。你知道的。”
她痛苦地閉上雙眼。生死是自然規律,是不能以人的意志左右的。這些道理她都明白。自己是該放母親走了,讓母親不用再承受人世間的苦痛。
林曉生安撫她的頭,眼睛則留意著肖祈。肖祈全神貫注在聽診器的聽筒上,聽診了很久。周旁的人從他那張素來木板一樣的臉瞧不出徵象。他收起聽診器交給露絲。露絲問:“怎麼樣?”肖祈幫王曉靜繫好衣釦子,答:“還好。”
王曉靜安靜地又躺了會兒覺得身子好了,露絲扶她去衛生間。林曉生問肖祈:“你聽到了什麼?”肖祈說:“還好。”林曉生皺著眉:“如果你同意,我要向張主任拿回她的病歷檔案。每年我會定期來中國給她複查。”肖祈道:“可以。當年你是主刀,又是她的主治。這點我信任你。”林曉生誠摯地說:“謝謝你信任我。”湯姆聽到這展笑,笑容欣慰。他果然沒有看錯肖祈的爲人。
王曉靜沒有再睡。她要露絲給她念《聖經》。露絲的中文仍有些咬音不準的毛病。王曉靜邊聽邊矯正她的讀音。露絲教她英文。兩人一句英文一句中文共同念讀《聖經》,聲音不大,語調輕慢。三個男士在旁邊靜聽她們悅耳的嗓音,一同享受此刻的平靜。
天亮了,雨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