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急救中心指派的救護車隸屬規模小的郊區醫院, 怕是處理不了重傷號,林曉生要求救護車把傷者送往他的單位。當這輛救護車進入大學附屬醫院的時候,石青青正跳上另一輛救護車去接病人。
急診向來是要麼不忙, 要麼忙得讓人直喊抽筋。這家醫院有兩輛救護車。因有人要跳橋自殺, 警車救護車消防車必須在場待命, 其中一輛救護車便是帶了急診坐班的外科醫生去自殺現場。另一輛剛接到急救中心電話, 對方說是一名車禍重傷者。離事發地點最近的郊區醫院的救護車沒空, 只好請這所相對較近的醫院出車。外科醫生不在,石青青與一名骨科醫生一起去接病人。
救護車呼嘯著出了市區,過了高架橋, 到達事發現場。石青青下車,走到樹下一瞅傷者, 心跳出了嗓子眼:“王阿姨!”同事問她:“你認得她?”石青青點頭:“我朋友的媽媽。”緊接她急撥江曉君的電話, 一邊詢問給傷者做初步檢查的同事:“怎麼樣?”同事搖搖頭:“很嚴重。你儘快通知你朋友, 說不定這病人沒送到醫院就沒命了。”石青青面色鐵青,手機撥了又撥就是沒人接聽。她焦心地埋怨:這江曉君是怎麼回事啊, 伯母出事了也不聽電話?再說伯母怎麼會是在這市郊遭遇車禍呢?
處理事故的交警談起另一起車禍離這裡並不遠,兩名重傷者極有可能是同一輛肇事車所爲。石青青聽聞後兩眼皮直跳,有很不詳的預感。
不管如何,救護車將王秀珍送到急診,傷情嚴重需要外科會診。急診坐班的外科醫生沒回來, 外科病房的醫生忙於應付病房的病人走不開。眼看王秀珍出現急性呼吸困難, 可能是氣道堵塞急需氣管切開。畢竟不是自己所長的專科操作, 骨科醫生不敢做, 她這個內科醫生也不敢。
護士幫她出主意:“林曉生醫生送了個病人來急診, 在另一間搶救室裡,不然你去問問他能不能走開一會先給這邊的病人行氣管切開。”
石青青彷彿在迷茫中看見了一縷陽光, 匆匆推開林曉生所在的搶救室大門,口一張說:“林——”掃及病牀上的江曉君,後邊的話混著口水倒流回咽喉處,她險些噎住。
兩起車禍,母女同時出事,偏偏是林曉生送江曉君來的。石青青腦中一片混亂,又再清楚不過的是——她驀回首,坐在走廊板凳上雙手緊抱著腦袋的男子正是朱辰宇。
林曉生寸步不離江曉君,監護屏上江曉君的生命曲線並不平穩。石青青豈敢要求林曉生離開江曉君,只得獨自走回王秀珍的病室。同事摁著罩在病人口上的呼吸氣囊,急道:“你朋友還不來嗎?病人快不行了。”石青青說不出話。她不是沒見過幾名親人一同出事雙雙沒能獲救的。然這次她要面對的不是陌生人,這對於踏入醫行尚年輕的她是個極大的考驗。望向奄奄一息的王秀珍,她憶起與王秀珍的幾次相處。王秀珍與自己母親一樣,是溫厚老實的家庭主婦,待人極好。好人貌似都不長命。石青青從醫以來第一次想掉淚了。
“給我氣管切開包。”石青青對護士下達指示。
同事驚愕:“石醫生,你——”
石青青戴手套的手一直在發抖,嗓音也在發抖:“我不能什麼都不做,這樣看著她死。”
同事急忙關上門,小聲對她說:“石醫生,我理解你的感受。可你要想清楚,你如果犯一點點錯,就是人命。你這一輩子也別想當醫生了。”
“我知道。”石青青拼命吸氣。
“你知道什麼?”同事不得教訓起她,“如今醫患關係緊張。即便她是你朋友的親人,一旦你犯錯,人家同樣是六親不認把你告上法庭。”
“曉君不會的,曉君不是這樣的人。”
“你朋友不會,不擔保病人的其他親屬不會這麼做!”
定住微晃的腳跟,石青青低聲道:“我清楚的。因爲清楚,所以我沒辦法不這麼做。一個醫生如果連自己最想救的人都不去救,還能算是一名醫生嗎?”
同事較她年長,執業時間較她長。他是打心眼喜歡這個年輕又漂亮的女醫生,纔會出言相勸。見她是鐵了心,他扼腕嘆息。石青青抓起了手術刀,心頭則懼怕地抖了起來。她閉閉眼,找準位置一刀劃下去,噴出來的血立即濺了她兩隻手。
湯姆和露絲接到林曉生的電告,已是接近凌晨的四點。來到急診,三人緊張地商酌。林曉生說:“我不想把她轉到其它醫院去,我不放心。可這裡只有我一個是心胸外科醫生,一旦她需要緊急手術。而按照這樣的情況,她很有可能需要手術。”湯姆建議他請院外的醫生過來協助。林曉生搖頭:“不會有醫生願意這樣做的。即便請其它醫院的醫生過來會診,情況允許只會讓曉君轉院。如果曉君的情況不好,不可能接受病人。”湯姆思考了會兒,說:“如果不是其它醫院的醫生,是自由執業者呢?”林曉生靈光一閃,想起了肖祈。
“肖,應該還在這個城市沒走。”湯姆道,“我們可以去找他幫忙,而且他不是認識曉君嗎?”
林曉生走近牀頭,手拂過江曉君的脖頸輕輕撩出藏在她衣襟內的掛墜。他早已察覺她從武漢回來後掛了一個墜子,這是因爲她經常與他說話時會摸向自己的衣襟,這個小動作就是她自己也沒能意識到的。尤其是上次談到肖祈,她緊揪不放。
林曉生勾出了墜子,心情複雜。自己竟是在今夜這樣的境況下得知掛墜的真面目——硨磲十字架。
“給我一把剪刀。”他對護士說。接過剪刀他便是嚓的一下剪斷了掛繩。他要帶著它去找那個男人。他要賭一賭,這世界上還有多少真情是無私的。
“曉生。”湯姆囑咐,“你沒有見過他,最好帶什麼東西讓他確認。”
“我會帶兩樣東西。”林曉生答。一樣是證明肖祈是他在醫學期刊上所結識的肖醫生,一樣是證明肖祈是江曉君在武漢認識的朋友肖祈。於是他折回更衣室從衣櫃中取出醫學刊物,撕下肖祈發表的兩頁論文兜入懷裡。走出急診的時候,不無意外地撞上了朱辰宇。
“你去哪裡?”朱辰宇擋在他身前,面色驚慌。他是討厭林曉生,可林曉生的能力是父親朱建明都承認的。除了林曉生,他想不出此時此刻還有誰可以救江曉君。
“我要去找一個人。我需要他的協助。”林曉生說。
“你走了,她怎麼辦?”
“湯姆會在這裡。你放心,湯姆曾在美國最好的急救中心任職。”
朱辰宇平視他。林曉生的眼裡寫著超乎尋常的冷靜和自信。朱辰宇忽然想,他今晚見到過的林曉生流淚肯定是錯覺。
林曉生繞過他出了急診,前往市中心最著名的教堂。他如果沒記錯,肖祈不信仰宗教,卻是在攝影作品中大量地拍攝教堂和寺廟外景。可見這是個渾身充滿矛盾的男人。而他一直是很想會一會肖祈的。
天這時未亮,教堂的門緊閉著。林曉生圍繞教堂走了一圈。天上烏雲密佈,不見月光。彩色玻璃窗上光輝的天使們儼是被這夜吞滅了。他看不到任何東西,感到了對黑暗的恐懼。回到教堂大門,他背靠磚牆慢慢滑落於地,無力地把頭深深地埋進兩膝蓋間。他不想也不願意看這個好像是沒有希望的黑夜,以至把向神祈禱的事都忘了。
此時的他是脆弱的,不堪一擊的。當有人拍打他肩頭的時候,他哆顫了一下,有些恍惚地仰起臉。兩名渾身髒兮兮像是常年街頭流浪的男子問他:“有錢嗎?這裡是我們的地盤,你在這裡睡,要交保護費。”
他正義凜然地指正:“這裡是教堂,不是私人地盤!”
“沒錯。這裡是教堂,可教堂是人建的。人建就得要錢,懂嗎?”其中一名男子陰森森地笑了起來,充滿惡趣味地斜視他。
林曉生起身,說:“這個地方不是你們這些人可以隨意褻瀆的。你們這種行爲——”
“又能怎樣?”對方嘻嘻哈哈地打他的夾克衫,“你們神不是說了嗎?打了你的右臉,你的左臉也得讓給我打。”
林曉生隱忍著。他尚不想在公衆場合與人爭執。
然而,這兩人是三隻手的慣犯。另一個趁林曉生與同伴對話時,手摸向林曉生口袋裡拉出了硨磲十字架。林曉生警覺地一回身,扼住了對方握有十字架的手腕,厲聲道:“還給我!”對方就此推測這十字架可能很值錢,那隻骯髒的手趕緊把十字架往自己懷裡塞。林曉生臉色變了。想起危在旦夕的江曉君,那個天真到幾乎把全世界的人都當成是好人的女孩,心中的疼惜與憤怒激起了他一直壓抑的情感。舉起拳頭他朝對方的臉就是一擂。
這一拳很重,速度極快像是專門訓練過的。對方捱了這一拳,歪歪倒到退了好幾步,口角破皮流血。另一名男子見情況不妙,慌措地把硨磲十字架扔回給林曉生,扶了同伴走人。
對方知難而退,林曉生無心趕盡殺絕。他拿衣袖仔細地擦拭十字架上的污跡,放回貼身口袋。再望望天,已是亮了,街上冬霧瀰漫。教堂對面有人搭起了報攤,一名男子手裡抓了個相機杵立在路中央。
林曉生心中頓起一種熟悉的感覺。一溜小跑過去,他抹了把汗從另一邊口袋取出論文紙問那男子:“這論文是你寫的嗎?”
對方看了看論文上的作者名,點頭承認:“是。”
是與他在醫學上交流過的肖祈,林曉生驚喜地鬆了口氣:“太好了。我想請你救一個人。”
肖祈低下頭,表現出對他的手有興趣。
這人有著敏銳的洞察力,林曉生判定,同時考慮是否立即表明自己的身份。肖祈這時將視線停駐在了他毛衫外的觀音墜子,若有所思地問:“是什麼人?”
林曉生實話實說:“我的一位朋友。”
豈料肖祈反問:“只是朋友?”
林曉生嗅到了肖祈的話中有話,而且這話所含的某樣尖刻的東西狠狠地扎中了他的弱處。他怔怔地想,是不是江曉君曾對肖祈說了些什麼。
肖祈等不到他答話,漠然地將相機收起轉身要走。林曉生一下子急了,一隻手拉住他坦白道:“等等。我可以告訴你,她對於我而言有多麼的重要。她叫做江曉君——”
這番情急之中暴露了真實情感的話語,林曉生自己聽來也是心驚。肖祈剎住了步子,一回頭兩隻眼直盯著他:“你剛剛說她叫做什麼?”
“江曉君。”林曉生想,沒錯了,這人也是江曉君所認識的肖祈。他把硨磲十字架放在掌心呈現於對方面前。
日漸升起,光破除了濃霧。肖祈接過了十字架,硨磲材質,米字型。她借他的錢在武漢長江岸邊買的,爲的是另一個男人叫做——“你的名字?”
“林曉生。”
肖祈抓緊了十字架。說到底,他和江曉君的初次相識,也是因爲這個男人。當時林曉生戴著副誇張的大眼鏡,以至現今他沒能及時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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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祈。”肖祈向他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紹。
林曉生毫無猶豫握住他的手:“很高興認識你。”
“我們並不是第一次見面。”肖祈言簡意賅地說。
“在哪一次學術交流會議——”林曉生琢磨著,不記得有。
“不是。我去過你們單位,那時江曉君在打吊針。”
林曉生震驚。命運就是這般奇妙的事,肖祈本來找他,卻是意外地與江曉君結下了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