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醫生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和。蔣楠剎住了腳,掉過頭。或許是聲音的影響,他覺得這林醫生的眼鏡也不是很難看了。
“林醫生。”蔣楠磨嘴皮嘗試道,“我的朋友,發高燒又不出汗,你能不能幫著看看?”
“若是情況很急,我就幫手處理一下。若是不急,還是請內科醫生看比較好。她的病歷呢?”
他這算答應了嗎?蔣楠捉摸不清他話裡的意思而猶猶豫豫。護士卻是急忙遞了病歷給林曉生,順便說了兩句:“林醫生若願意看,是最好的了。”
林曉生接過病歷溫文地答:“內科病人還是由內科醫生看較爲穩妥。”接著他低頭翻查病歷。
蔣楠焦急地望表。估摸過了十分鐘,林曉生一直維持垂頭的姿勢不動。蔣楠感到奇怪了。那時來不及石青青在江曉君的病歷上僅寫了四五句體徵,這林醫生竟是琢磨了這麼久。護士見許久沒動靜,也開聲提醒:“林醫生,這個病人你看嗎?石醫生抽不開身。”
林曉生這才慢慢放下手中的病歷,沒有正面答覆,只說:“病人在哪裡?”
“我,我帶你去。”蔣楠一聽他答應了,急匆匆走在前頭。
林曉生跟在他後面,經過通往觀察區的長長的走廊中,又問了一句:“病歷裡石醫生寫了病人淋雨淋了近四五個鐘頭,是真的嗎?”
一個人長時間淋雨,是令人好奇。蔣楠點頭道:“是的。”
“曉君爲什麼淋雨?”
蔣楠聽出了蹊蹺:這醫生直喚江曉君的名字?狐疑地轉回半個頭,見林曉生依然低著腦袋,卻是改了口:“我是問,病人江曉君爲什麼淋雨?這對於診斷病因是有用的。”
具體原因侄子不願意說,蔣楠只能提供自己揣測的:“實不相瞞,她是我侄子的女朋友。可能是情侶間的吵架吧。”
“情侶?”
蔣楠聽對方似乎喃了一句,然後兩道冰冷的目光打到了自己背上的感覺,使得他抱了一肚子的疑惑。而兩人已是走到了江曉君的牀前。蔣楠又覺古怪了。林曉生走到病人前面先是呆了一下,視線在朱辰宇和江曉君之間流轉,接下來纔是開始診察病人情況。林曉生聽診後,第一時間不是看X光片,而是向尾隨來的護士下達一連串醫囑。等護士給病人吸上氧氣並注射了一針藥物,他舉起X光片對著白熾燈查看仔細。
石青青忙完搶救走到觀察區,見到林曉生在場,笑道:“林醫生在這,我就放心了。”
林曉生放下X光片,示意石青青。石青青領會,尾隨他走到角落。蔣楠擔心女友,尖尖豎起耳朵。林曉生好像口氣很重:你這樣就讓高燒病人去照X光,倘若病人中途發生抽搐和呼吸困難,你怎麼辦?石青青臉色爲之變青。林曉生又說:我們祖國醫學說了,緩時治本,急時治標。你這學過中醫理論的應該比我更清楚。石青青一個勁地點頭。
林曉生一走開,蔣楠迫不及待地拉住女友:“他是不是訓你了?”
石青青是捱了訓,卻沒有不開心,輕鬆地答覆:“沒什麼,常有的事。”
“經常?!”蔣楠叫呼,掃了一眼林曉生的背影,很不信任地挑眉,“這醫生可靠嗎?這麼怪?經常罵下屬?”
“林醫生的技術很好的。會及時批評指正下級醫生的上級醫生纔是好醫生啊。我家科室主任也喜歡訓我。可是像林醫生這樣願意跨科批評下屬的醫生越來越少了。”石青青的言辭間流露出對上級醫生的敬佩之情。
蔣楠聽到女友誇獎其他男人心裡不舒服,倔強地追問:“爲什麼?”
“你知道的,現在的人心難說。誰也不願意管閒事生怕得罪人。因此林醫生也一樣。他自從來到我們醫院,一貫的原則是,除非是絕對的急癥病人在沒人看的情況下他才接手。”
“你們醫院真複雜。”蔣楠咕噥。遂之想到自己的工作單位境況較之也差不多,他鎖緊眉頭半晌只望著林曉生。看得出,這姓林的醫生醫術不錯,一針下去,病人情況得到緩解出汗了。不過他就是直覺地對林曉生沒有好感。想想一個入了單位就懂得擺明隨波逐流態度的人,應是經歷過事而有些城府的。
石青青經蔣楠一提,想起了一件舊事。她眉頭輕鎖,不敢完全確定。記憶裡她僅見過一次林曉生摘掉眼鏡。當時是她去外科診室找他給病人會診,撞遇他一個人在按摩眼睛的穴位。只一眼,他漂亮的五官確實讓她吃驚。而她本身是佛教徒,對於他不經意掉落在毛衣外的硨磲觀音掛墜更加感興趣。早聽說過林曉生是基督教徒,怎麼掛了個硨磲觀音呢?總歸醫院裡的大多數人以爲林曉生頗神秘。做好本職工作,準時上下班,林曉生從不參與單位組織的活動,也沒人見過他與單位裡任何一個人有同事以外的關係。
“一個老古板的男人,沒情趣。”一位女同事甚至當著石青青的面如此批判過他。
基本上,人人對於林曉生的黑眼鏡望而生畏。
石青青偶爾會想:獨來獨往,人不會寂寞嗎?當然她沒有這個閒心去關心林曉生究竟是寂寞不寂寞。據她所知,在這個計較付出與報酬的時代,也不會有人有閒心去關心一個看起來醜醜的且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寂寞不寂寞。
“石醫生。”
林曉生一聲喚打斷了石青青走散的思路。她走到他身邊。他低聲對她說:“石醫生,請把這個病人交給我處理。”
石青青一霎誤以爲是幻聽,繼而若有所思看向了江曉君。一個醫生會主動要求接手其他醫生的病人,尤其是林曉生這種不喜多管閒事的人,這病人必定與他有些關係。她謹慎地點下頭:“沒問題。本來醫囑就全是你開的,可算是轉交給你了。”
“謝謝你。石醫生。”林曉生語速放慢,字字咬得很清楚,“病人還有些什麼情況,你可以告訴我的嗎?”
石青青由此推斷這病人對於林曉生而言挺重要的。爲此她不敢怠慢,仔細地想了想,說:“癥狀和體徵我都寫病歷裡了,你應是看過了。不過,有一點,病人在雨中淋了四五個鐘頭,總是讓人質疑病人的精神狀態。她的朋友又說不清楚病人淋雨的原因,至於她男友歉意很深的樣子——”
兩人一同望向牀旁,朱辰宇深情款款地握著病人的一隻手,臉上的焦愁不似是佯裝的。
想不透的石青青,離開時又問了蔣楠:“你侄子的女朋友爲什麼淋雨?”
“我真不知道原因啊。這對於你們治病很重要嗎?”蔣楠抓頭髮,靈光一閃,“對了,問問辰宇的朋友。阿濤——”
阿濤應他的小聲傳喚跑過來。蔣楠問起江曉君爲何淋雨,石青青在旁聲明其重要性。磨不過這兩人,阿濤漏了口風:“具體我不是很清楚。我們在一次大學裡的公開講座裡認識她的。她當時畫了一幅畫,畫里人佩戴的觀音像是辰宇戴的那尊。後來也不知怎回事,聽辰宇的意思,她來倒追辰宇的。也虧她能犧牲自己淋雨,讓辰宇動心了。”
蔣楠聽了這段緣故,摸鼻子想:符合江曉君直爽的個性,而那畫裡的人八成是江曉君之前喜歡的人吧。石青青憑女人的直覺想的更深入:江曉君畫的人不會與林曉生有關吧?
這三人意識到事情的複雜性,個個對望了眼,不敢再提這個話題。
林曉生剛邁出門口,恰巧聽見了阿濤的話。他不由心驚,回頭掃過江曉君的病容,深深地瞅了瞅朱辰宇。之後他徑直進了更衣室,打開工衣櫃取出手機。他習慣上班關機,避免影響工作。今夜他原本安排是休息的,臨時被單位調來頂同事的班,只好帶了另一部手機。原手機他交給了露絲,並且交代露絲留意江曉君有無來參加聚會。
猶豫地磨蹭手機摁鍵,他很自然地回想起了江曉君在超市對他說的話。於是他的另一隻手摸住了胸口的衣服,裡面心臟的血液在急速地流竄,令他辛苦地呼吸。這是自己所種下的罪惡,他迷糊地想。酒吧那夜的事重現於眼前。露絲批評他不該用假扮女人這種極端手段來應付江曉君,可是露絲並不知道那一晚的江曉君差點就擊潰了他對於女人的防線。或許更應該說這一切是上天的安排,他當晚正好穿著一件運動用的緊身胸衣,頓起了扮女裝讓江曉君死心的念頭。計劃是成功了,江曉君灰心喪意地走了。報應也來了,他徹底傷害了這個單純善良的女人的心,不僅自己不得心靈上的安寧,而且最終使得事件走向了他意想不到的結果——她居然爲了別人去淋雨把自己給淋病了,偏偏對方是那個男人的兒子……
艱難地在心口劃了個十字,他開始唸唸有詞向天父懺悔。幾句告解後,他打開手機撥通了露絲的電話。
露絲儼然比他更急,一接電話便說:“曉生,我正想打你醫院電話。一個晚上曉君的手機都是沒人接聽,我真怕她出事。”
“你可以不用打了。她在我這裡。”
“你是說,她又去找你了?”露絲驚訝道。
“不。”說到這裡他摘掉了眼鏡,露出了他憂鬱非常的眼睛。
“那是——”
“她到醫院看急診。”林曉生頭頂住冰涼的櫃門,面對親友展露出了他軟弱的一面,“露絲,你說的沒錯。我那夜的做法是失策。”
露絲聽他的語聲痛楚,以爲江曉君得了重病,立馬安慰他:“曉生,你別急。我和湯姆就過去你的醫院。看能不能幫上忙。”
“不需了,我會處理的了。”他道完這句關掉了手機,透過敞開的窗遙望那經過了大雨洗刷的夜。沒有半顆星星閃耀的黑暗一如他此刻迷茫的心。
同望著雨夜的還有朱辰宇,今夜發生的事他想一輩子會難以忘懷。一個女人爲了他淋雨,乃至淋病了。這種癡情到傻氣的女人,問世上有幾個?朱辰宇沒遇過沒見過,他又不是真正冷血心腸的人,能不動了情愫嗎?他靜靜地凝望她蒼白的臉,一遍又一遍摸她的額頭。見燒退了下來他心頭的重石方纔落下。江曉君在迷迷糊糊中喊著要喝水。阿濤去辦理病人的就診費用等手續。蔣楠則隨了石青青不知去哪。他親自走了出去尋找飲用水。
他前腳剛走,林曉生悄悄走近了江曉君的病牀。江曉君稍微扭了扭頭,睜開了眼睛。模糊的視野裡有一張人臉對著自己看,憑著直覺她直呼:“曉——”細想不對,陪伴的自己是朱辰宇,連忙改口:“辰宇。”
“我不是辰宇。”
他溫雅如水的說話聲以至她一下子就辨出來了。驚愣地張大了圓眼,她忽地坐起身。林曉生沉穩地扶住她一邊,細聲道:“慢點,你燒沒全退呢。”
她慢慢偏過頭,又驚又疑地看著他那副醜陋不堪的黑框眼鏡:“真的是曉生?”
他也不知怎的,每次聽到她的話就想笑。憂鬱的脣角漫上了笑意,他指指工作牌:“這裡寫著,如假包換。”
“喔。”她嘆出長長一聲,腦子裡逐漸理清這其中的關係。八成是朱辰宇把她送來了醫院急診,恰撞上了曉生值班。摸摸鼻子,她考慮該不該與他說自己交往的事。他突然湊近她,提及:“你男朋友——”
“喔。”江曉君趁機解釋,“前幾天才認識,很好的一個人。”說起有時傻傻的朱辰宇,她不禁裂嘴笑。
林曉生看得出她的笑是發自內心的,心想朱辰宇與他父親應是不同的爲人,便鬆了口氣。後考量到其它,又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告訴他你認識我。”
“這——”江曉君不解了,“即便告訴他也沒什麼啊。”
“不。”他脣邊的笑意擴大,目光卻很深幽,“這點我比你有經驗。聽我的,不說比較好。”
江曉君是覺得事有蹊蹺,然出於對林曉生的信任,她點頭:“那好吧。”
他很滿意,真心地道了句:“謝謝。”
她抹鼻子笑:“我們本來就是朋友嘛。”
望著她的笑臉,他心中不禁又複雜起來。
兩人聊得正歡,旁邊驀地傳來聲重重的清咳。江曉君和林曉生急忙轉頭。一旁,蔣楠雙手抱胸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兩個,想來也站了有一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