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話長。我孃家並不富有, 我爸是鞋廠的一名車工。我是家裡唯一上了中學的人。在我們國家那個年代,能上中學的人很少。爲了我,我姐姐代替我去下鄉。好在我學習不錯, 多次獲得學校獎狀, 畢業後被分配進了市裡的文化局。雖說只是一個在文化局花園裡當花農的小職工, 對於沒有任何背景的我家而言, 已經足讓我父親以我爲傲。有人上門爲我說婚事, 我與曉君他爸就這麼在一起了。”王秀珍在回憶這些往事的時候,不忘警惕臥室的門有沒有打開的跡象。
湯姆向她保證:“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
王秀珍於是往下說:“我和曉君他爸不能說完全沒有感情。可是,他家與我家不同。他有兩個姐姐一個妹妹, 大姐出過國,二姐嫁的是富豪, 妹夫有勢力。總之, 我到了他家, 他們三姐妹待我還好,因爲我有文化有單位。他們待我父親我姐姐態度就很不好。爲這個事我和我丈夫爭執了很多次。曉君十二歲那年他做的小本生意虧了, 又不拉不下臉向他幾個姐妹借錢,更是牽怨起我這個老婆和我孃家幫不上他忙。那段日子他妹夫看他鬱悶,就有意無意常帶他出去玩。他和那女人大概是這麼相好上的。我知道這事,是在他出車禍之後。那女人找上門要醫藥費,說是打胎用的。”
“你給她錢了嗎?”同爲女人, 露絲深表同情地問。
“給了。她要多少我給多少。因爲孩子他爸既然去了, 事情也就過去了。我要留給曉君一個完美的家的過去, 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一陣沉默之後, 湯姆由衷地說:“王女士, 你是一名偉大的母親。”
“我不偉大。這是每個母親都會爲子女所做的事情。”
“不。母愛是很偉大的。我們聖子耶穌的母親瑪利亞,爲了我們聖子掉過許許多多的眼淚。我的媽媽在美國, 也經常爲我掉眼淚。我相信你,爲了曉君,背地裡應該是一樣流過許許多多的眼淚。”
王秀珍被觸動了,吸了吸鼻子語音些有顫抖地說:“謝謝你們的理解。”
“如果你還在這個城市,我們這裡隨時爲你敞開大門。應該說,我們歡迎你再來,經常來。我們不談其它的,可以只談茶葉。”湯姆蓋上茶葉罐子,溫柔地說。
王秀珍笑了:“謝謝。我會再來拜訪的。”至此她完全放下了心,女兒交往的這羣人都是些心地善良心胸寬廣的人。
牆上的電子鐘在人們不知不覺中走到了十二點。見臥室的門依然緊閉,露絲過去敲門。湯姆對王秀珍說:“我開車送你們回家。”
聽見了露絲的叫喚,林曉生放下吉它走去開門。江曉君則拿起了書桌上的一本英文雜誌。她翻了翻,見裡面有醫院的圖片,明瞭這是一本醫學雜誌。她正猜想是曉生還是露絲的書,指頭無聊地撩書頁,便發現了一篇文下的作者署名:肖祈。
江曉君吃驚不小,瞇起眼努力尋找文章裡有關肖祈的信息。林曉生折回來時便是見著她的臉幾乎埋進了書頁裡頭。
“曉君,你在看什麼?”林曉生問。
江曉君扭過頭。林曉生瞧見了她手裡的書,驚笑道:“你在看我的雜誌?”
“嗯。”江曉君應。自從與露絲他們來往,激發了她對英語的濃厚興趣,她的英語水平也相應提高。專業的名詞她是看不太懂,可文裡屢次出現heart一詞,想必是說心臟醫學,可見這名作者很可能就是她所認識的肖祈。指向雜誌上的一行字母xiaoqichina@hotmail.com,她問他:“這個是作者的MSN郵箱嗎?”
“是的。”
江曉君咕噥:他怎麼不用□□呢?MSN多麻煩。
林曉生聽見了,說:“這作者可能是在國外註冊,或者是經常需要與國外的人交流。MSN是國際比較通用的聊天方式,□□在中國比較受歡迎。”
從這話聽得出來,林曉生並不知道肖祈。江曉君只好把這個郵箱名字默記在腦子裡,回家自個嘗試聯繫肖祈。
送走了江家母女,露絲回臥室。見林曉生對著雜誌上的一篇文出神,她便問是怎麼了。林曉生道:“曉君好像認識這作者。可是據我所知,這人前幾個月還在日本。”
“我看看。”露絲接過雜誌,看見肖祈的名字記起道,“曉生,這個人我聽你提過,你認識他?”
“不算是認得。以前我寫過一篇論文也是在這家雜誌發表。他看了我的論文,發過一封Email與我探討其中的問題。後來我回了信。可能攻的是同一專科,又同是在國外接受的醫學教育,感覺像是在學術上找到了知音。”
“喔。那曉君——”
“不知道。只是聽她的口氣,好像是認得。不過——”林曉生合上了雜誌,“不太可能。一是他在日本,二是曉君不是學醫的。而這人的MSN和博客,向來只接受朋友或是同行的拜訪。”
露絲應同。
江家母女回家後,王秀珍閉口開口湯姆和露絲。江曉君不由地失笑,湯姆迷和露絲迷從此又多了一位。
夜深,王秀珍入睡。江曉君輕手輕腳打開電腦,註冊了MSN。她不敢百分之百確定此郵箱的主人是她在武漢結識的肖祈。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她往xiaoqichina@hotmail.com投了一封短信,請求加爲好友。接著她又開了□□,與網友瞎聊了陣子。沒料到幾分鐘之後,MSN郵箱便是有了回信。
“一百塊不用還了,項鍊算是我送給你的。”肖祈的回話簡截了當。
江曉君這會兒察覺他不樂意與她再有接觸,聳聳肩發回短信:“那好吧,再次感謝你,肖先生。”正想關掉頁面,冷不丁肖祈又來了封短信,直言:“你怎麼知道我的郵箱?”
拍拍嘴巴打了個哈欠,江曉君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回道:“我神機妙算,算到你來這個城市了,要把錢還你,當然要先約你出來。”
肖祈一頓斥罵:“江曉君,這種事可以開玩笑的嗎?我的郵箱隨隨便便被人知道,這涉及到了我的隱私權。”
呵。這人怎麼沒有一點幽默細胞的。江曉君皺眉頭敲鍵盤:“肖先生,你的郵箱名字我是正正當當地從你發表的醫學論文雜誌上得知的。至於你的隱私,我一點想知道的興趣都沒有!”
發泄了一通,她跑出去喝水。啃了塊餅乾回來,見肖祈果然又回了信。
肖祈在Email裡說:“這樣藹—”
這三個字大有撓頭悔過的意思。江曉君嗆了口餅乾,扶住桌案笑了起來。這男人一如在長江邊上遇著的那般,樣子很嚴肅,事實上心很軟。她由著衝動,發了首歌的鏈接給他,是任賢齊的《心太軟》。
等了許久,他沒有回答。她也困了,便關了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