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儼如潑開的濃墨無邊無垠。公路兩邊的燈火顫咄咄的, 隨時隨地像是會被黑暗的巨口吞噬掉。紅色現代沒有車頂,風肆虐地揪起江曉君的米色圍巾,侵入她的心穴流竄發出嗚咽的聲響。她迎著夜風微揚起下巴, 眺望著空曠的路面漸漸起了變化。一輛輛車子, 各色各樣, 閃著刺眼的車燈集結在了路口。紅色現代擠入車羣, 擦過那些冷眼觀望的車輛, 驅馳到了陣線的最前方。夏莎踩住剎車板,熄了車火,說:“下車吧。”
打開車門, 江曉君彷彿踏上了另一塊土地。這裡有各種各樣的人,唯獨沒有像她這種的, 一看便知是格格不入的。齊耳的學生式短髮, 米色的短裝大衣, 碎花棉布裙,繡著黃牡丹的黑色繡花鞋。沒有染髮, 沒有耳洞,沒有口紅,沒有塗指甲,沒有留長指甲,指甲修得平平整整的, 手白白淨淨卻因爲常年的家務活有些地方蛻了皮。一個端莊的女人, 一個傳統的女人, 在這個奔馳著前衛的地方無疑是一個驚詫人心的錯格。
有人笑了, 笑她——“土包子”進錯了“城”。這是一座另一種世界觀的人所築構的圍城。圍城內的人一般都具有天生的優越感。朱辰宇偎靠在一輛深藍色跑車, 彎起手指散漫地敲打車門。他尖利的視線穿過了人羣定格在了江曉君。江曉君在衆目睽睽之下落落大方地擡高左手撫了撫頭髮。朱辰宇心乍一跳,浮現的是恐慌感。他在貪戀她的世界, 她卻沒有仰慕他的世界。
江曉君輕輕踮起了腳尖,快速跳過幾個人發現了他,呼出口氣笑了起來:“辰宇。”
這個笑刺痛了他的眼。他臉一沉,拉開車門:“上車吧。”
她坐進他指定的位子,一擡眼,見夏莎隔了好遠咬著指甲對她露出莫深的笑。她低頭思索這笑的意思。他對她說:“系安全帶。”
“要去哪?”
“天堂。”朱辰宇右手打著方向盤,左手朝另一輛銀色跑車裡的男女比劃手勢。
兩輛跑車到達起跑線並齊,馬達聲轟隆隆飛速旋轉,夾帶著風的呼嘯。江曉君被震得心慌,張口便是規勸:“辰宇,停車!玩飆車會出人命的!”
“我又不是第一天玩飆車。”朱辰宇擰開車上的音響。喇叭放出了男歌聲粗豪的嗓音“Break,Break,Break”。
江曉君忍受這噪音折磨自己的耳朵,苦口婆心繼續勸說:“你聽我說,辰宇,停下車。你不應該在你生日這天輕賤自己的生命。”
“我沒有輕賤自己。”
“那你爲什麼玩飆車?!”她大喊。
“我說了,我從以前就玩了!”他吼回她。
她摸摸心跳,心間漾的是傷心和黯然。這就是他與她之間的距離嗎?越是接近,越是瞭解他的另一面,越是令她不由地失望。
朱辰宇見她默然,以爲她接受了他的種種行爲,道:“你不是說你沒和林曉生在一起,你喜歡的是我。我現在就給你個機會證明你沒有撒謊。”
“怎麼證明?”江曉君轉頭瞪住他。他只顧前方。裁判一揮旗子,他立即踩下油門。兩輛跑車幾乎是同一時間衝出了起跑線。江曉君冷不丁後背猛地撞落在椅子上。迎接她的是颶風瘋狂地打她的眼皮。她睜不開眼,成了一條線的視界僅見一片模糊的黑白世界。
“這是一條可以拋開任何雜念通向天堂的路。只要你陪我走完這條路,我相信你對我是一心一意的。”朱辰宇說。
“這是不現實的!”江曉君拿手擋著風,拼命地嚷。
“天堂的路能有現實的嗎?”朱辰宇使勁地拿腳踩油門。車輪急速地摩擦路面發出嗞嗞嗞響,猶如千萬根細針扎向人的皮膚。江曉君想放聲尖叫,口沒張大便是牙齒咬下了脣,風含著血流進了她咽喉。
朱辰宇愜意地瞇眼,路的盡頭是什麼他並不在意。他想要的是這一刻的自由。跑車飛弛,他也彷彿插上了翅膀,享受極速帶來的超級快感。他一點也沒發覺血色正從江曉君的臉上一點點褪盡,恣意地加速減速。
正玩到興頭上,前方突然出現的警車令他大受驚嚇。一踩剎車鍵,他打過方向盤,跑車在撞上護欄之前終於懸崖勒馬。
追他的銀色跑車見情況不對馬上溜了。朱辰宇咒罵一聲,要倒車。定睛一看,前面走來的不是警察,而是兩名身著便裝的男子。等那兩男子走近,朱辰宇臉色煞變,兩人是湯姆和林曉生。湯姆扶住車門說:“朱先生嗎?我們是來接人的。接了人你可以走的了,警察不會來抓你。”
“接誰?”朱辰宇急回頭。林曉生已是打開了另一邊的車門,伏下腰幫江曉君解安全帶。朱辰宇急急抓開林曉生的手,吼道:“你想做什麼?”
“不要這樣子。”林曉生平和地望著他,“她媽媽很擔心。我有義務把她送回家。”
“這是我和她之間的問題,不關你的事,林曉生!”朱辰宇怒道。
爭吵聲把驚魂未定的江曉君震醒了。她吸口氣定驚,見到林曉生腦子又亂了。他怎麼尋到這的?
“你媽媽告訴我阿濤找過你。於是我們找到了阿濤。阿濤他很後悔,就告訴了我們你在這裡。”林曉生對她解釋道。
江曉君聽了這話心口一涼,儼然今晚是早有預謀的,阿濤是遵從了朱辰宇的話騙她來這裡呢。她感覺受傷害了,目光呆滯。林曉生擔心她,用力掰開了朱辰宇過來阻止的手,快速解掉她的安全帶。朱辰宇氣急敗壞地一拳揮去他的臉,林曉生躲過,拳頭砸在了江曉君臉邊的椅背上。砰的一響,江曉君紋絲不動,朱辰宇被震到了。
“曉君。”林曉生擔憂地拍拍她的臉頰。
江曉君慢慢地搖了搖頭:“曉生,你和湯姆能不能走開一會?我和他說句話,就去找你們。”
林曉生和湯姆對看一眼。湯姆再次問她:“曉君,你確定?”
“是的。”江曉君吸了吸鼻子,“我不會讓我媽媽爲我擔心,很快就和你們一起回去。”
等他們兩人離開,江曉君低下腦袋,強忍在眼眶裡的淚水仍是不受控制地淌下了兩滴。豆大的淚落在朱辰宇橫過的袖子上,他慌了:“你——”
把淚水吞回肚子裡她梗嚥著說:“辰宇,你不愛我。”
“不,我——”
“你愛的是你的自尊。我沒有來哄你,所以你不高興,你覺得你的自尊受到了挑戰。”
“不,是你和林曉生——”
“不是的。比起我是不是愛你,你更在意的是我和林曉生在不在一起!”
“我是在意你和林曉生在一起,所以纔會質疑。”
“不!”她搖頭,“我和阿濤、和蔣楠也是朋友,與其他異性朋友也常常在一起說笑,你爲什麼對他們就不在意呢?說到底,你在意的是林曉生,不是我!只因爲你認爲林曉生是你爸爸的私生子!”
她的聲聲質問儼是一面鏡子,反射出他內心最深的痛處。朱辰宇的臉漲得通紫,他討厭她這麼看穿他。“不對!不對!”他砸著擋風玻璃,“你這是在狡辯!”
“究竟是你還是我在狡辯已經不重要了。有人曾說,要記住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值得你爲他哭,唯一值得你爲他哭的那個人,永遠都不會讓你哭!朱辰宇,可你今天讓我哭了。你以爲,我可能還會再相信你嗎?在電話裡你說你與夏莎在一起,傷害了我一次。今晚你費盡心機騙我來這裡,傷害了我第二次。事情沒有第三次。從今以後,我不會再愛你。”道完這些,她手一推車門。
他驚覺她真是要離開他身邊了,想伸出去拉她的手遲了一步撲了個空。她行在公路上,步子緩慢,隨風飄揚的碎花棉布裙令他回憶起了與她初遇的美好。他不知爲何兩人會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而見她去到了林曉生旁邊,他伸出車門想去追她的雙腳硬生生地收了回來。她與林曉生一同走了,他的沮喪也達到了極致。他大力拍打方向盤,吧嗒吧嗒的喇叭聲向天宣泄。
車前鏡裡一抹影子愈來愈近,是紅色現代。紅跑車上走下來夏莎和阿濤等人。他摁喇叭的手垂落下來。總歸到底,他與這些人才是同一世界的人,戀上另一個世界的人本來就是個錯,即便短暫的甜蜜總是掩蓋了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