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呼嘯。火車站的長笛撕裂著人的耳膜。
江曉君環望進站的人兩兩三三, 一羣一簇,極少有孤形單影的,倍覺淒涼。一天兩夜恍然是個夢, 前天對自己還濃情蜜意的人, 說變就變。她能信任他, 他卻不能信任她。原因呢?除了中間製造事端的人, 最大的問題仍是在於自身。自己有錯, 若一開始對他坦白林曉生的事,便不會走到不可挽回的這一步。他也有錯,若能選擇對她信任一點, 等她徵得林曉生的同意向他解釋清楚。如果,如果……世界偏偏就是不允許如果。她不是沒給過他機會, 今早跑到他的學校一問, 尋到了銀座。望著他和夏莎一起出門一起坐上跑車, 他們兩人的歡聲笑語,對於一心期盼他是說謊的她無疑是強烈的譏諷。她也是個有傲骨的人, 怎容得了遭受他如此的傷害。
恰好前段日子他鄉的筆友力邀她趁節假日到武漢一遊。她本來計劃把自己的假期留給他。很好,這下不用了。撥了個長途告知筆友一聲,在網上以高價購買了人家倒賣的火車票。簡單收拾幾件衣服塞進背囊,她踏上了旅程。
時間太緊,她只能買到坐票。長途坐票車廂是非常擁擠的, 人來人往, 行李堆成一團。車務員從車廂一頭走到尾, 指導旅客安全放置行李。
“你的!”車務員指指她腳邊的行李袋, “放到行李架上去, 會阻塞通道礙著別人過路的。”
江曉君抱起了沉重的行李袋。一米六二的個頭仍是些矮了點,她墊直腳尖。行李上不去鐵架在半空搖搖晃晃。四周的旅客個個忙於整理行李顧不及她。她叫不到人幫忙, 暗喊:糟糕!手終究撐不住,袋子從她頭頂直線滑過她背後。她後背捱了一下,腳步踉蹌。一站穩急忙轉頭,唯恐傷及別人。
結果見著一雙NIKE黑色球鞋走到她倒在地上的行李袋前停了下來,遂之一隻黧黑的手拎起了她的袋子。她瞪著對方身上的大衣,輕輕叫呼:“阿曼尼。”
“阿曼尼?”男子瞅瞅自身的衣物,劍眉微聳。
江曉君已是調整過來,尷尬地招招手:“嗨,又見面了。我記得你好像是叫做肖祈吧?”
男子道:“喔。你拿了我的照片?”
江曉君記起那照片可不是他送給她的,忙說:“我第二天有到醫院去,但是你沒來,照片沒辦法還你。”
“你別誤會。我只是想確定照片是不是在你手裡而已。而既然它是夾在雜誌裡的,我說送給你雜誌,也算是把照片送給你了。”
江曉君想,這人說話辦事挺爽快的。瞧她沒來得及說什麼,他主動幫她把旅行袋拋上了行李架,拍拍手便走了。她竟是愣愣地瞅了會兒他的背影,方纔悶悶地坐回自己位子,拿起本《知音》翻看。
對面的乘客坐的是兩位十七八歲假日返鄉的小夥子,其中一個問她:“你認識那男的?”
“喔。怎麼了?”江曉君漫不經心地回話,自己與肖祈壓根算不上認識,只不過碰了兩次面。
“沒有。我們見他像是沒買到坐票,只買到站票。可他樣子,不像是買不起臥鋪票的人。”
“臥鋪票難買吧。”江曉君不自覺地幫肖祈辯護。
“軟臥不難買,空一大把呢。”
“買軟臥,不如坐飛機。”江曉君對火車高昂的軟臥票價不予置評。
“對。像他這麼有錢,怎麼不去坐飛機。”
人在無聊的時候最愛八卦他人的了。江曉君從書頁裡擡起腦袋,眉頭皺皺:“你怎麼知道他有錢?”
“你不是說他身上穿的是阿曼尼嗎?”
她知道阿曼尼很貴,還有他腳上的NIKE似是幾千的正品貨,心一想只好說:“我看走眼,那應該是冒牌的阿曼尼吧。”
對於她的結論,小夥子們倒是接受了。因爲肖祈一身風塵,多麼有錢的人也沒有像肖祈這般“糟蹋”名牌衣服的。江曉君折騰了一晚乏累得很,便不與他們攀談下去。從隨身背囊里拉出一件外套穿上,抱著手她挨牆合了眼。
這一覺她睡得很沉,直至入夜。車廂內有暖氣她仍是冷得不行,又不願意醒來,使勁地咬牙忍著。模糊的意識裡,有隻手摸了摸她額頭,一件厚實的大衣蓋上了她半身。她頓覺暖和了,昏昏沉沉又睡去。然不多久,兩膝蓋處似是被什麼壓住,使得她的腿好麻。
“怎麼回事?”她輕喃,實在熬不住睜開條眼縫。低頭瞧見一個男人的頭枕著自己的膝蓋睡覺,她猛眨眼,只差沒驚飛半條魂。心驚膽顫地搓搓眼睛,細看之下發現竟是肖祈。儼然是原先她旁邊坐的兩乘客中途到站下車了,他便走來佔了空位。想想這人真是隨意成性了,一方面見她冷給她蓋上自己的大衣,一方面又圖自己睡得舒服把頭枕到她膝蓋躺下來睡。她猶猶豫豫地拿手推推他肩膀。
他倒是好,只張了張眼便繼續睡。
江曉君矜持,擔心其他旅客醒來見到誤會什麼,加了力度地又推他一下。肖祈才慢騰騰地坐起身,就著置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啞聲問:“怎麼了?”
“謝謝你的衣服。”江曉君連忙把衣服歸還,免得他說她拿了他衣服又計較他拿她膝蓋當枕頭。
他僅用眼角瞟了她的臉,說:“披著吧。你感冒沒好吧,還發著低燒,重感你就得去住院了。”
“我自己有厚衣服。”她堅持。
他乾脆不理睬她了,走去洗手間,再端了水杯裝熱水。江曉君乾巴巴地抱著他大衣愈加納悶:這人怎麼這樣?什麼意思啊?
待他忙活完畢,歇下腳卻開始擺弄起他的寶貝相機。江曉君耐不住了,道:“肖先生,你——”
“喊我肖祈行了。”他拿了條布擦拭鏡頭,頭沒擡對她說,“你睡吧。”
江曉君氣悶:“我怎麼睡得著?”主要是她自己也不知自己氣什麼,只覺近日來一連串的事件堵得她胸口慌。尤其是想到了要忘掉的人,她不免吸起了鼻子。
肖祈望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專注於相機,問:“你哪個站下車?”
“武漢。”
“喔。去武漢度假?”
“嗯,去找筆友。她在化工學院唸書。”
“喔。”
“你呢?去哪?”
“武漢。”
“也是度假?”
“不是,工作。”
“工作?”
“嗯,雜誌要幾張照片。”
江曉君憶起他說過“會同行”的話,疑惑:“你是攝影師?”
“是。”他把相機放回相機包,抓過她左手看她手腕上的表,“上海老機械錶,六十年代的。計時準嗎?”
對於他的隨意,她只得慢慢學會不計較。畢竟他並沒有做出任何不禮貌的舉止,只當她是朋友了。她答:“準。我經常校對。”
“好。約兩個鐘頭後到站。你不睡,我就睡了。到點你叫我。”
江曉君詫異,他吩咐完這話便把頭靠到另一邊睡了。不懂這人!她搖搖腦袋,走去洗手檯刷牙洗臉。回來見他睡得一動不動,心思他適應能力真夠強的,明明四周漸漸喧鬧還能睡著。打了個呵欠,她把一條胳膊肘放在桌案託著下巴,另一隻的指頭懶洋洋地翻書頁。窗玻璃裡晃眼而過的一排排樹木連綿不斷地往後退,車輪子的咔嗒聲聽來枯燥又能使人的心靜下來沉思。她是極喜歡看《知音》這類雜誌的,裡面的小故事經常發人深思。合上書頁,她情緒稍好,便是看開了些。與朱辰宇的這段緣分,是宿命也罷,未來如何也好,都不需來影響自己要走的路子。
火車於清晨七點多進入終點站。見車上的旅客走得差不多了,江曉君方是叫醒肖祈。
“你真能睡。”她不由地嘆,拎起行囊在他後邊下車。
肖祈一如既往地喔了聲,道:“幹我們這行,習慣了。有的睡就儘量睡。”
“攝影師原來這麼辛苦啊。”江曉君感想。
他瞅了瞅她,眉些些的皺褶,然而終是把口閉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