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她抱著疑惑點開了肖祈的來信。
他的Email一承簡潔乾脆的作風:“我有事請你幫忙, 以下是我的手機號碼,可以的話請務必聯繫我?!?
江曉君撓撓腦瓜。心思這人終歸在武漢幫過自己,她便是拿起手機撥了Emali裡的號碼。
“是江曉君嗎?”
肖祈的嗓子像是剛被車間打磨機研磨過一般, 江曉君一聽就知他病了。她低聲認真地回話:“是的。今天我休息, 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你儘管說吧?!?
對方卻是默了一陣, 才報給她一個住址。江曉君方知, 他真是跑這個城市來了。掛了電話, 她趕緊刷牙洗臉,套了件米色大衣拎起包走到門口,對廚房裡的王秀珍喊:“媽, 我有急事先走,辦完事就趕去你那。”
王秀珍抹布擦擦手匆忙走出來:“閨女, 你沒吃早餐呢?!钡搅碎T口一望樓梯, 江曉君跑沒影了。
肖祈是病了。他回老家過了大年, 初四因差事到達這個城市。當晚他接到了江曉君的電子郵件。江曉君笑說自己是神算,算到他來了。他爲著與她的種種巧合甚是驚奇。考量到其它, 他質問她從何得知。她說來自醫學雜誌。他知道她不是搞醫的,他論文發表的雜誌又是國外期刊,於是聯想起了她與林曉生好似不一般的關係。一句意味深長的“這樣氨回覆予她,豈料她給他點了首歌,叫做《心太軟》。那夜他聽著《心太軟》, 有種失眠的感覺。理智告訴他, 絕不能與這女人再有牽扯。
初六, 由於多日奔波, 他有了感冒的徵兆。自己是醫生, 對這種小病並沒放在心上。昨日回到住所,嗓子發痛, 半夜一量體溫三十九度多,是他的扁桃體又發炎了。吞了幾顆藥片,五點多身子打起了寒戰。他無奈之中,在這個無親無故的城市裡能想到的求助人選唯有江曉君。
打了個小盹,肖祈聽到了門鈴聲。他一望鍾,江曉君從接完電話到他這,一共花了十五分鐘。在大城市裡能達到這種速度,堪比消防車了。走去開門,樓道迎面吹來一陣陣冷風,站在門口的江曉君竟是滿頭大汗,他突然不知能說什麼。
“快進去,你是病人,吹了冷風就不好了?!苯瓡跃阉迫腴T裡,趕緊關上門。
肖祈坐在沙發裡,看她在屋裡頭一會關窗,一會斟水,一會抱被子,一會見到體溫計和藥袋便順道放到他前面的臺幾上。她歇口氣,停在他面前輕聲問:“你說吧,有什麼事?需要我帶你去醫院嗎?我有個朋友在醫院工作,可以帶你去她那裡。”
江曉君說的是石青青,肖祈想到的是林曉生。肖祈沒想過麻煩林曉生。一個醫生連自己扁桃體發炎都沒能及時發現,他自以爲有點慚愧。
“不用?!毙て頁u搖頭,“我想請你幫我辦兩件事。你先坐下吧?!?
“沒事,你說?!?
“不,你先坐下。不然我會感到更抱歉的?!?
江曉君想起在武漢他說過類似的話,便笑著拉過了一張椅子:“好?!?
肖祈心想這女人八成在笑他,頭疼地咳嗽了兩聲,叮囑她要辦的事。江曉君細心聽取,肖祈所交待的,一是代他到郵局把相片寄給雜誌社,二是拿他的處方幫他到藥店買藥。江曉君清點了物品,妥善地放進大掛包裡。肖祈送她到門口,望見她額頭佈滿的密集汗珠,情不自禁地說:“把汗先擦擦?!?
江曉君驚奇,繼而笑道:“放心,你睡一覺我就把事辦完了?!笔直澈鷣y地一抹額頭,她匆匆跑下樓梯。
一直見她雪白的圍巾飄至樓底,肖祈才慢慢踱回房裡。躺牀上睡了一覺,他自覺夢迷糊的時間不長,她便是歸來了。
江曉君一邊往臺上放東西,一邊說:“大家都是好人。我去到郵局一說家裡有病人在等我,隊伍前邊的大伯大嬸都讓給我先辦理手續。去到藥店也是,一說是急病,幾個藥師幫我配藥。所以這麼快就回來了。”
肖祈查看郵局的回條,地址和收信人準確無誤,鬆了口氣。江曉君急著把他要的藥取出塑料袋,問:“你這些是吊瓶啊,誰給你打針?”
“我自己來。”肖祈說。
江曉君搬了個衣架到他牀邊,依照他吩咐將加好藥插好管子的吊瓶掛上去。肖祈這會有點累了,豆大的汗從他額前淌下,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身子搖晃起來,手也拿不穩針頭。江曉君在旁看得心驚膽顫,想攙扶他。他卻是推開了她,使勁最後一絲氣力把針扎進了自己的血管。待他躺下,江曉君給他蓋被子,不自覺地望著他的臉。這張臉是不茍言笑的,刀刻一般,令人望而生畏。實則卻不是如此,這個男人心很軟的。
合了眼的肖祈並沒能完全睡去。他聽見她輕微的腳步聲像是出了房間,心想她走了也好??伤R上意識到,她是不可能就此走人的。不會兒,門咿呀的輕響,空氣裡淌流汩汩的水聲,一條溫熱的毛巾貼近了他的臉頰。他摸過去,一把扼住了她的手腕。她的眼皮驚跳了下,瞪望他的雙眼睜開。他深灰色的眼珠子尖利地掃量她的眼她的眉,她稍扁的鼻樑和微微顫抖的嘴脣。
“我,只是幫你擦汗?!彼塘丝谕倌÷曊f。
“我知道。”他知道她幫人也像自己,從來沒有多餘的念頭。他便是鬆開了她的手,重新閉上眼。感覺她掌心的溫熱穿透了毛巾緊貼著自己的臉,熨著他的心窩口。他不由自主地思起了許多。因著自己常年流浪,很少有人這麼主動關心過他,包括以前家鄉的女朋友。在他一向的印象裡,女人總是希望男的爲她們做很多很多,自己不輕易付出。當家鄉的女友要他爲她放棄留學回家就業時,他一口斷然拒絕了。女友一氣之下與另一個男人結了婚,之後又後悔想找他複合。他鐵面無私地徹底斷了與她的聯繫。有人說他爲人過於耿直,變得不近人情,爲此他是遭過些生痛的教訓。人漸漸學會了圓通,只是對於女人,他愈來愈沒好感。
幫他擦了臉,江曉君換了盆水放在牀邊,走了出去輕輕掩上門。檯燈的光被她擰到了最小,窗簾拉緊遮住了日光,整個房間黑暗安靜。他很安心,因爲他知她在出去之前察視了吊瓶裡的液體剩餘多少,她應是在門外守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