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與我一起去的。”林曉生堅定地請求。
肖祈五指攥緊, 十字架的棱角颳著他皮膚,有些疼。他黯然地想,真是被他料中出事了。他也不清楚自己與江曉君是怎麼一段緣分。前幾天他甚至狠心刪除了她爲他點的《心太軟》, 不接她手機, 結果竟是這般。他進一步探問:“是你第一時間在現場給她做的急救?”
“是的。她出事的地方離我很近。”林曉生清楚, 江曉君極有可能是爲了追他和朱辰宇纔會遭遇意外。
“你剛剛說她是對你很重要的朋友?”
“是的。”林曉生坦承, 雖然他以爲肖祈問他這個問題時帶了些深意。
“我明白了。”肖祈把硨磲十字架交回林曉生手中。他突然覺得江曉君真的很可憐, 爲了這個男人無怨無悔地付出,得到的僅是很重要的朋友。因爲當你很愛一個人,可對方卻告訴你只能是做朋友。這其實比一刀兩斷還要殘忍上百倍萬倍。他佩服江曉君的堅忍和大度, 能以朋友的身份每天面對自己所愛的人,看著他去愛他人又不能接受自己。也只有心中懷有真正無私的愛的人, 才能做到與人魚公主一般的傻。從這一點而言, 他羨慕江曉君的傻, 妒忌江曉君的傻,只因他做不到。世上也很少人能做到江曉君這個份上。
林曉生察覺肖祈模糊的應答, 有些慌了:“你會來的?”
“作爲一個醫生,我會去。但僅僅是作爲一個醫生應你邀請去看看病人。”肖祈面無表情地說。
林曉生收到他公式化的答覆,並不放在心上。只要肖祈願意來一趟,他相信能賭一賭這男人對於江曉君有多少感情。
兩人回到急診。林曉生剛穿過大門,露絲朝他直衝過來, 神情慌張地說:“曉生, 你知道嗎?”
“怎麼了?”林曉生擔心地與肖祈對望一眼, “曉君——”
露絲搖搖頭, 指了指另一間搶救室:“曉君的媽媽, 在裡邊。”
“你說王阿姨怎麼了?!”林曉生控制不住自己的嗓子顫抖地叫道。
“湯姆在裡邊幫忙。”露絲憂愁道,“曉君的媽媽傷得很重。石醫生冒險給她行氣管切開。”
實際上, 搶救室已是亂成一團。石青青涉險,好不容易給病人行了氣管切開,把金屬氣管套管放了進去,病人通氣狀況好轉。她稍微放心。沒想到幾分鐘前,病人再次出現急性呼吸困難,急診坐班的外科醫生回來後便是馬上處理這突發的狀況,並且懷疑是不是之前行的氣管切開術有問題。石青青一聽,情不自禁地嗚咽了:自己果然是救不了她,反而害了她嗎?
湯姆是知道石青青與江曉君特別的關係,持不同態度:“石醫生竭盡了全力。”
這姓姜的中年外科醫生脾性也挺硬的:“不行就別做。這個理都不懂嗎?害的不止是自己和病人,還扯到同事和單位。病人死了的話,你、我、所有人都得完蛋,你做了你自己能負得起全責嗎!”最後一句纔是重點,石青青一個倒抽吸,把淚吞進肚子裡。
肖祈與林曉生正好走到門口,聽了這段話。如今這社會,人人自危,出了事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撇清自己的責任。沒有人是傻子自己往槍口上撞的。肖祈冷眼環視了一週搶救室裡的人員。他心知在這種環境下,如姜醫生說,往往人們只看到結果,只要是病人死了,付出也會變成罪責。有心無力成了常事也是藉口,林曉生想隨心所欲救人簡直是妄想。
果然,姜醫生忙完這邊,對林曉生招手:“林醫生,我們談談另一位病人。”
林曉生想順便先了解王秀珍的情況。姜醫生對石青青極其不滿地板起臉,指責道:“年輕醫生去接病人。明知我們醫院沒有顱腦外科,就不應隨便處理,在途中馬上把病人轉到專科醫院去。現在病人搞成這樣,還能轉嗎?”石青青哆嗦著脣不敢應答。林曉生以爲這話說得有些過了,又揪不出其中的毛病,姜醫生所言畢竟是正常程序,無可厚非的。
“林醫生。”同是外科體系,姜對於林曉生的背景略有所聞,語氣明顯不似對待石青青那般苛責,“你看看,我們醫院也沒有專門的心胸外科。病人的情況不排除潛在的心臟挫傷,肋骨又斷了兩根,一不小心的話——”
“我知道。”林曉生一句話打斷他。
姜說:“我認爲趁病人眼下生命體徵平穩,送去市——”
“不。”林曉生斬釘截鐵,“我請了另一名專科醫生。”
姜注意到了默默無聲的肖祈:“這位是——”
“肖醫生。去年剛從日本進修回來。”
姜瞄了眼湯姆、露絲、肖祈,道:“林醫生,這裡不是國外,你可能還不知國內的情況。”
“我知道。我已經做好向這家醫院遞交辭職申請的準備。”
林曉生此話一出,全場人震驚。湯姆和露絲無奈地相視一笑,他們太瞭解林曉生了。林曉生是少數執著於信念與夢想的人,因此纔會打從心裡愛護這個年輕人。其他不怎麼了解林曉生的,聽了這話可謂是五味俱全。在現今打工艱難的年代,誰敢輕易地說辭職就辭職,除非是那些很有錢勢或是很有能力的人。林曉生兩樣皆備,不得遭人突生嫉恨。石青青臉色愈加駭然,以前對於林曉生的好感頓然消逝。她只覺得與林曉生作爲醫生的差距很大很大。因爲這差距,她只能被姜任意責罵,卻是萬萬不能學林曉生瀟灑地說辭職,因爲她需要依賴這家醫院生存。與石青青同種感受的大有人在。
肖祈瞅望這形形色色的人的面部表情,心底冷笑了聲。他是不喜林曉生這類人的,有著天生的優越感卻不自覺地一再表現出自己好像很偉大的樣子,其實是自私自利不停傷害他人自尊心的行爲。
“這個,我以爲還是請示急診主任或是院領導做決定比較好。”姜委婉地說,“何必說到辭職這麼嚴重呢?”他乾笑了兩聲收尾,實則是見到林曉生對他的話充耳不聞而心裡頭毛火了。這年輕人狗眼看人低,早晚得出事。
對姜禮節性點了點頭,林曉生徑自帶肖祈來到另一間搶救室門口。守在門外的朱辰宇匆忙起身,看向肖祈:“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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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醫生,是曉君的朋友。”林曉生爲雙方做介紹,“而這位是朱辰宇,也是曉君的朋友。”
肖祈打量朱辰宇,風度翩翩一表人才的英俊小生。在聽到他與江曉君認識,朱辰宇目光咄咄逼人。單看這反應,他對於朱辰宇的印象比林曉生好。至少這人是付出真心喜歡江曉君的,因此輕易表露出猜忌。
“我會盡力而爲。”肖祈對朱辰宇說,態度真誠。
朱辰宇垂下眼,道:“謝謝。”
來到江曉君牀前。林曉生認真翻看護士的病情觀察記錄。肖祈筆挺地站在牀邊,視線在江曉君全身打轉。江曉君的臉無神而蒼白,胸口起伏些有急促,雙手耷拉在兩側牀沿。這麼一副垂死的姿態,他怎麼也無法與她第一次向他打招呼那聲俏皮的“嗨”聯繫在一起。這個人是整天樂呵呵的那個江曉君嗎?如果他真是把她救醒了,她得知她母親的狀況,還能是以前的江曉君嗎?肖祈膽寒。他彷彿看見了他所熟知的江曉君真的是要死了,不僅僅是因爲她身體的傷。所以他不是告訴過她要遠離林曉生的是非圈子嗎,爲什麼她仍是這般的傻。遭致如此可以說是她自食其果,最可悲的是她的犧牲能換得了什麼?
林曉生掛了聽筒給病人聽診,動作規範流暢,不見有一絲特別的感情波動。肖祈感覺自己的容忍到達了極限,脫口道:“林醫生,你打算怎麼辦?”
“她的傷情我和你說過了。心臟停止過跳動,斷了兩條肋骨,其中一條有可能是被我摁斷的。”林曉生邊解答邊打開手電筒檢查病人瞳孔,判別其意識,“一直未清醒。血壓等生命體徵暫時平穩。”
“我不是指這個。”
林曉生疑惑重重地扭過頭看他:“肖醫生——”
“如果她需要手術,你能給她做嗎?”
“這也是我邀請你的目的,其他醫生我不放心,我需要助手。”
“你認爲你能給她開刀?”
“是的。”林曉生明白他意指什麼了,肯定地答覆。
肖祈輕呼口氣壓抑自己的情緒,再問:“你邀請的人爲什麼是我?”
“因爲我認爲你技術好,還有——”
“我是江曉君的朋友。而僅僅是朋友也有尺度。所以你在大膽地推測我對於江曉君的感情有多深。可是你知道嗎?正因爲我可能對她放下了感情,我能不怕嗎?一旦我一點點犯錯,死在我手下的可不是一個平常的患者。”
“可是,理智——”
“所以說,我才讓她離開你。”肖祈有終於抑止不住激動,“因爲我看她這樣真的是太可憐了。林曉生,愛一個人是會妒忌會懼怕的,你不會。我懷疑你有沒有全心全意地愛過一個人。我想你一定沒有,不然怎會捨得這樣不停地傷害她。就在這個時候,你還在用你模棱兩可的態度傷害她。”
林曉生別過臉。
肖祈語重心長地說:“好好迴應她的心意吧。說不定她活不過這幾天了。心臟挫傷的患者,早期挺不過來的話,你我都知道很可能她突然要走就走的了。”
房間一刻靜默下來,只有嘀嘀的儀器響和病人艱難的呼吸聲。肖祈深吸口氣,脫下外套挽起兩袖,洗了手。走到牀另一側,他從林曉生手裡抽走聽診器,把聽診器一頭放入病人衣襟內聽心臟的跳動。聽了會兒,他問林曉生:“最近的一次血壓多少?”林曉生沒答話。肖祈看他貌似在掙扎中,心裡感嘆道:這年頭愛太珍貴,反而變成最不值錢的,被人們隨意犧牲。
急診室主任於早上八點到達科室,做出了明確指示。江曉君轉入外科監護病房。她的母親王秀珍則因爲本院沒有顱腦外科,被轉送到了腦科醫院。雖然湯姆他們考慮到母女不同醫院會有不便,可是說白了,這家醫院的人更怕王秀珍死在自家醫院內被親屬指責無作爲,無論如何要把王秀珍立即轉走。湯姆曾經也是一名臨牀醫生,目睹這樣的情形倍感無力。事實上在國外是同樣的狀況,醫生再也不能憑滿腔熱血救人,要考慮的太多太多了像是層層枷鎖縛住了手腳。石青青就因此在職業生涯中接受了一次深刻的教訓,幾名主任挨次批評了她一頓。漸漸地,她的心理起了變化,比起王秀珍會不會死,她更怕王秀珍死了的話她會不會一輩子不能再行醫。蔣楠到達急診的時候,發現她頭髮散亂地蹲在廁所旁的小道內。
“青青。”蔣楠心疼地摟住未婚妻,“我去向你們科室主任解釋你和王阿姨的關係。”
石青青抽吸鼻子:“不用了,這種事說了等於白說。”
“我去給你倒杯水,到你們辦公室坐會兒。”蔣楠擔心她的身子。
“不用了!”石青青仰起臉,屈楚積聚的憤怒佔滿了她雙眼,“你還不明白嗎!我不想讓人家看見我的懦弱,因爲上級是不會同情弱者的,尤其他們本來就以爲女醫生是很懦弱的。出了事只會掉眼淚是很可笑的,你知不知道!”
蔣楠見一向溫善的她變得這樣,心窩口疼得不知說什麼,摟著她,用力再用力地摟著。
石青青偎依在他懷裡,閉上眼腦海裡重現的一張張嘴臉令她噁心得想吐。女人尚好,男人她因這件事算是看透了。平常愛對女同事說恭維話的男同事,一關係到自身利益,變起臉比女人還可怕。何況是那些辛苦爬到了高位的男人,爲了保住自己的位子,犧牲掉區區一個女人算什麼。於是她無聲地笑了起來,笑不可仰。蔣楠憂心地喊:“青青。”
“沒事。”她沙啞地說,“楠,我們可以結婚,但是晚點要孩子好嗎?”
“如果你覺得帶孩子辛苦——”
她雙手摟住他脖頸,給了他一個吻。這個吻突如其來,激情熱烈主動,不同於以往的她。蔣楠等她離開他的脣,仍迷失在這個吻的滋味裡。望著她的笑中帶淚,他心甘情願給她摘星星摘月亮:“好,就聽你的。”
另一方面,警方自事故發生後一直積極地聯繫傷者的親屬。而在親屬未能趕到之前,江曉君的傷情在事發第二夜裡又起了急劇的變化。肖祈和林曉生最擔憂的事發生了,江曉君血壓往下掉,不排除內出血。外科科室主任與朱建明出差未歸,副主任聯絡不上。林曉生當機立斷欲把江曉君送入手術室進行開胸探查。肖祈阻止他:“你想清楚沒有?這家醫院沒有人工心肺機,若她心臟需要開刀呢,你怎麼辦?”
“你說怎麼辦?”
肖祈五官都皺在一起了。他承認林曉生說的是對的,除了冒險已經別無它法。問題是爲了江曉君,他舍不捨得拿自己的職業生涯當賭注。
“肖醫生,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我想了很久。我確實是沒有認真細緻地考慮到她的感受。這次事後,我會離開這裡去美國。所以就讓我自私這最後一次。”林曉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