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辰宇走出酒吧,看見BAR門口懸掛的木刻招牌:PLANET——行星。這個詞勾起了他八歲時的記憶。一家三口去天文科技館遊玩,父親給他買了地球儀,說地球是太陽系的行星之一。他問行星是什麼意思,父親嚴肅地答覆:行星就是生命。
他的父親朱建明是名享有聲譽的醫學教授,也因著工作極少能顧及家庭。在朱辰宇的印象裡,父親是嚴謹的、苛刻的。他敬愛父親,又討厭父親。因爲父親像中國大多數傳統的長輩,喜歡以自己的準則來要求子女。他當年堅持不考醫學院一事,傷了父子之間的關係。以至今時今日,他從大學裡回家,也會盡量避開與父親碰面。
即便如此,他信任父親是一位明事理的長者,絕不會在他戀愛這件事上作出錯誤的舉措。他也相信自己的母親林鬱芳。要知道,母親是很寵愛他的,他不考醫學院時也是母親給了他大力支持。據此推斷,夏莎的危言聳聽他沒有理由聽取??蔂懞文兀难e是這夜裡的陣陣寒風不安寧。
他揮手打了輛的士,沒有回大學宿舍,直奔江曉君的家。來到她樓下,發現她住屋熄了燈,一望表已是十點多。念及她病未痊癒,便又返回。
其實江曉君躺在牀上翻來覆去並沒睡著。放在枕邊的手機震響,她興奮地坐起,果然是朱辰宇發來的短信。
“好好休息。明天你下班後我陪你?!彼谛胖姓f。
她急速地摁鍵,速速回信:我的公司較遠。這樣吧,我們在醫院門口碰頭。
你沒睡?他接到她急復的回信感到吃驚。
睡不著。想……後邊的“你”字,由於矜持,她久久沒能輸入。
收到這條短信,他心中便如洶涌的潮水激情難抑。他愛著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也愛著他。這不正是幸福嗎?有一刻衝動,他想喊住的士掉頭。
“原路返回嗎?”的士司機明瞭地笑問。
然,江曉君又來了一條短信:辰宇,明天見,晚安。
朱辰宇冷靜了下來,她畢竟是在生病呢。他對司機擺擺手:“不了?!笨肯蛏嘲l,他拿手不停地搓額眉,今夜怕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江曉君同樣一夜沒睡好。早上吃了幾粒感冒藥她提提神,回公司上班。
王莉瞅到她憔悴的面容,輕拍了下她的後背:“前天你還好好的,怎麼就病了?”
江曉君平常道:“沒事。一點小感冒?!?
“嘿。看你病了還樂呼呼的,定是有什麼喜事。老實招來?!蓖趵蚬首饕獟稜睿瑑墒种赣赶聯习W癢。
江曉君閃躲開,盡是傻呵呵地笑。正想把事情經過告訴王莉,組長安逸如帶了個人走過來,向全組人介紹:“這位是我們公司的新設計總監金哲善,從韓國來的?!?
王莉踢踢江曉君的椅子,小聲侃:“韓國棒子,金喜善的親戚怎麼長這麼矮啊?”
江曉君趕忙捂住口,唯恐笑出聲。擡眉瞧瞧新來的總監,個子竟比她還要矮,至多一米六。瘦瘦的像只乾巴巴的猴子,衣著卻是很講究。條紋西裝銀領帶,佩戴一副銀框眼鏡,儼是一名沒有脾氣的斯文紳士。金哲善開口,出來的是一串咬的蠻準的中文字眼:“大家不需見生。雖然我來自韓國,但是我與中國很有緣。我已經在中國居住了六年,我的妻子也是中國人。”
“呵。娶了中國老婆?!蓖趵蚨阍陔娔X後邊驚呼。
江曉君突然聯想到了露絲他們,同是外國人,對中國人都很熱情。而自改革開放國門敞開,來中國的各地外國人日益增多,上街時而見一兩名外國人也不足大驚小怪了。古怪的是緣分,今年以來她在工作生活中頻繁接觸外國人,這在往年是未曾有過的。
王莉繼續爆料:“我聽人說,我們公司要擴張規模。看來是真的了?!?
“這不是好事嗎?”江曉君手轉鉛筆,輕聲道。
王莉閱歷比江曉君多,以前在其它公司幹過,隱晦地指出:“難說呢。新官上任三把火。希望我們組長能與設計總監好好相處?!?
江曉君這會聽出些名堂了,放下鉛筆誠懇地細問:“怎麼回事?”
“我們公司不是原先沒有設計總監這個職位嗎?組長的權利幾乎等同於設計總監了。而且組長是總經理的親戚,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江曉君確實不知情。小私企的人脈關係不比大公司簡單多少,由於規模小,老闆更喜歡安排心腹進公司把握重權。王莉猜測:這個新來的韓國棒子,說不定是老闆招來削弱總經理勢力的。若是如此,公司內部一場惡鬥不可避免。
不管怎樣,公司裡的員工對於金哲善的初次印象不錯。金哲善第一天來公司上班,帶了幾大袋水果和餅乾,在自己的辦公室親切招待每名下屬。王莉說,這是老外常用的手法,與中國老闆新開張帶大家去外面喝酒吃飯沒兩樣。
江曉君走出設計總監辦公室時,出於禮貌拿了金哲善的兩條香蕉。香蕉擱在臺上,她皺著細眉回想金哲善問她對於安組長的想法。她能怎麼答,還不是滿口說組長的好話。不覺得金哲善是在考量安逸如的工作實績,倒像是來考察她江曉君的爲人。王莉在她後面進了金哲善的辦公間,滿面春風地出來,捏捏她的手臂:“不錯,不錯。金總監打算請我們兩個吃韓國餐?!?
“瘋——”江曉君瞪圓了眼,“我不去?!?
“去!怎麼不去?!”王莉滿不在乎地拿起她的香蕉,“你怎麼不吃?”
江曉君可急了,使勁地拉住她的袖口:“要是被組長知道怎麼辦?”
王莉一條條地剝下香蕉皮,咬了一口果肉,嘖嘖讚道:“味道不錯?!鄙焱忍吡讼陆瓡跃囊巫樱骸澳闩率颤N?組長也去?!?
這就是江曉君尚不成熟之處。隨了王莉去到韓國餐館,坐了一陣子仍不見安逸如,方知王莉騙了自己。王莉自然否口,稱是金總監說組長要來的。江曉君不可能當面問金哲善這事,只道是吃了憋。一頓韓國泡飯,她吃不慣,表面上非得連連稱好。吃完中餐回公司,有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她累,趴桌上小憩,睡過了頭。被組長揪住,遭來一個白眼。
做人真難啊。江曉君暗歎。下班搭公車去醫院,想到有人在等自己,又覺得做人真好啊。愛情如春風般,拂去了世界的一切不滿。寒冬阻擋不住戀人們的心花怒放。在醫院門口,她如一隻不安份的雲雀來回踱步,時而墊起腳尖左右眺望,於人流中尋覓心愛的人兒。夜逐漸漫延。濃墨底下閃爍的霓虹映在她清澈的眼瞳中。掌央的手機只要一進入待機,她的指頭立即摁住開鎖鍵。
一沒回信,二電話沒人接。她簡直以爲他是人間蒸發了。而她和他確定關係不到兩天。她是要生氣了。不是生氣他來不來,是生氣他令她擔心至此。狠狠吸一口鼻涕,她右手扼住了左手腕,捉握得生疼生疼。恰逢蔣楠和石青青攜伴走出急診大門。
“你怎麼不進去?”石青青身爲一名醫生關心道,“你病沒全好,要是再受寒,就麻煩了?!?
“我——等人?!苯瓡跃б旅?,一副不願意答話的異樣。
“等你男朋友?”石青青想到朱辰宇,就會聯想起林曉生。林曉生今天專程打過電話來委託同事,若江曉君來複診,要複查一下血象。這個年輕的女人,與兩名男人究竟分別有什麼瓜葛。石青青越想越好奇,對於江曉君好感不多。
蔣楠對此也有衆多疑惑。可他這人爲他人想的多,想法較簡單。只要江曉君和朱辰宇是真心交往,他是樂意促成有情人在一起。拉拉女友,他安慰江曉君:“辰宇他很忙的。教授很器重他,天天要他四處替他辦事?!?
石青青知他是老好人一個,不是很贊成地說:“讓人等也行,總得交代一聲吧。”
“你就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少說兩句嗎?”蔣楠焦躁地說她。
“怎麼?心疼你侄子了?男人都是這副德行?!笔嗲嘧I誚地揚眉,甩他的手。
江曉君一見是自己的問題惹得這兩人不快,趕緊插言勸和:“石醫生,謝謝你的關心。我已經想好了,不等他了。反正他來了可以到吊藥水的地方直接找我嘛。沒必要折磨自己,自己不好,也會讓他心疼的?!苯又龑λ麄儍蓚€寬鬆地笑笑,獨自走進了急診大廳。
石青青愣怔地望她遠去的影子,平生初次見這麼心胸豁達的女人?;剡^神,她意味深長地對蔣楠說:“你侄子要好好對人家?!?
蔣楠應:“喔?!毙南氲氖侵斐接畹哪赣H,他異父同母大他二十幾歲的姐姐林鬱芳。林鬱芳繼承了他們已逝母親的美貌和一筆數目不小的財產,也算是含辛茹苦將他撫養成人。就不知爲何,他與有一半血緣關係的林鬱芳並不親近。尤其在他考大學找工作的階段,林鬱芳對他的人生計劃指手畫腳,令他大爲反感。後來辰宇考大學了,林鬱芳轉移了注意力,他才得以解脫。
說來,姐姐是信佛中人,爲何佔有慾如此之強呢?蔣楠從來看不透姐姐的想法,可以推斷的是,江曉君與朱辰宇的戀情必是難過林鬱芳這關。最糟糕的是,朱辰宇對於生母是百依百順的孝敬和聽從。他又不能把這層顧慮提前警告江曉君。
石青青見他愁眉不展,問:“怎麼了?”
蔣楠爽快地把擔憂的事對她說了。
石青青一聽,一方面同樣爲江曉君擔心,一方面爲蔣楠對自己坦承心事感到高興。她主動牽住了他的手,柔聲道:“楠,我想清楚了。你什麼時候有空過來見我的父母?”
“青青。”他一霎不敢相信好運降臨,音色顫抖,“你真的想清楚了?”
“還記得昨晚你來急診找我嗎?在看到你的時候,我是多麼渴望見到你,又是多麼怕是你病了。所以我明白了,我最在乎的是誰了?!?
蔣楠牢牢地反握住女友的手,激動地想:江曉君果然是個幸運天使。
這對複合的情侶手牽手回去的路上,談及江曉君。石青青安慰男友:別擔心。你是個好人,她也是個好人。佛祖說了,善有善報,好人總會有好報的。
話說江曉君走去護士站,遠遠瞅見一名男士與護士在對話。護士對於他所提問的,不是搖頭就是稱不知情。江曉君注意這個男人,是因爲他身上的衣物??v使這男人像是遠道而來玷染風塵,擁有一個設計師的敏銳視覺且熟讀時尚雜誌的她挑剔地判別,他全身所穿的一套應是屬於阿瑪尼的Emporio Armani中去年流行的一款。黑白相間,質感優雅,隨便一條搭在頸脖的圍巾也顯得風度翩翩。這男人衣架子不錯,可惜了一張側臉望過去很一般。五官線條硬朗,脣不說話的時候抿得很緊,恐怕是個很苛刻的人。江曉君思量,瞧一名護士與他談不了兩句就怕了他似的借說工作忙走開了。
江曉君走上前,把病歷取出來交給護士。
護士翻了翻說:“林曉生醫生特別吩咐了,你今天要再抽一次血複查。”
“喔。”江曉君隨口問,“林醫生今天應該是不來值班吧?”
“是的。他是通過電話叮囑我們的?!弊o士多看了她兩眼,微笑道,“你是林醫生的朋友吧?”
江曉君認爲沒必要隱瞞,點了點頭。
護士眨了眨眼:“林醫生很難說的,有時便使不值班也會突然回醫院來?!?
她這麼的一點頭,護士這麼一說,旁邊本來要走的阿瑪尼男人折了回來。江曉君遵從護士囑咐先一步到注射區,在室內角落裡尋了個位置。與她隔了一個座位,阿瑪尼男人坐了下來。江曉君頓覺蹊蹺。阿瑪尼男人取下肩上背的行囊,從裡面找出一本雜誌。她望見了雜誌封面是《國家地理雜誌》,便伸了伸脖子:他行囊裡貌似有一臺相機。這人是攝影師?
另一名年輕護士推了輛小車子過來,要給她抽血和掛瓶。
江曉君看她第一針進去沒扎中血管,心中有些怕了。因爲自己的血管向來不好,據那些有經驗的護士說法,她的血管又細又沉,冬天即使是扎中也常常抽不出血來。果真,第二針進血管了,僅見一丁點血迴流,她用盡全力抓拳頭血也不出來了。護士只好又拔掉了針,向她道歉。她習慣地搖搖頭笑笑:“沒關係。怪我自己血管不好?!?
因她這句話,阿瑪尼男人從地理雜誌裡轉過頭望了她一眼。
江曉君把袖子挽起,裸露胳膊肘,對護士苦笑道:“你儘管抽吧?!鄙駪B大有英雄無畏不怕犧牲精神。
阿瑪尼男人仔細地瞅了瞅她。
紮了她兩針沒抽到血的年輕護士卻不好意思了,對她說:“你等等,我找我老師過來給你抽。”
待護士走開,江曉君輕拍了下自個兒腦袋,哎道:“才知道竟然遇到個實習的?!彼桓弊哉J倒黴的口氣,令周邊的老人們不覺地咧笑。阿瑪尼男人舉起拳頭捂住嘴清咳了兩聲。
年輕護士返回來,領了一名老護士,還有一名醫生。江曉君猛地挺直背,喃:“曉生?”
阿瑪尼男人微擡了擡眼,濃墨般的眉毛下方一雙森嚴的灰眼珠,集中在了戴著黑框大眼鏡的年輕醫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