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宣您, 娘娘怎麼還不大高興……”
銀硃本側頭看著暮遲,見她猛地停下了腳步,才發現轉彎處有人, 便頓時噤了聲。
暮遲做了盛裝打扮, 身上是七重綵綢單衣, 裙裾層層拖地, 華美非常。精點紅妝的面容盛豔, 氣勢不輸後宮任何處於高位的妃嬪。現在的暮遲,像朵怒放的牡丹,和以前那個天真活潑的暮遲相比, 到底不大一樣了。
霜晚自從孃親忌日那晚後就沒和暮遲有過對話。暮遲於她,已一次比一次陌生。
思及此, 不禁黯然, 說話也更加客氣疏遠:“梅妃娘娘金安, 妹妹經過此地,正想拜訪娘娘。”
暮遲這樣的打扮必定是爲了見皇上, 方旭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有著不易察覺的沉痛之色。而暮遲也正看著方旭,想來是對他爲何還在青梅殿外有著不解。
霜晚便道:“恰巧遇上方將軍,方將軍於我有救命恩情,就隨意寒暄了幾句。”
從暮遲的表情裡看不出端倪, 她只是淡淡地道:“將軍是禁軍統領, 事務繁忙, 你就別耽誤將軍了。”
這話擺明了是要趕方旭回去, 霜晚猜不透她究竟是單純的關心, 還是擔心方旭在她宮外逗留太久遭人話柄。未等霜晚開口,方旭已道:“那麼末將先行告退。”
以往暮遲心裡想的都表現在臉上, 如今她竟也猜不透暮遲的想法了。
霜晚苦笑,聽得暮遲冷冷地問:“你還有什麼事?金風玉露轎頃刻就到,這你可耽誤不起。”
她已經不再對暮遲的一切瞭如指掌,溫言相勸恐怕也入不了暮遲的耳。繼續讓暮遲這樣隨心所欲,遲早會出岔子。無論如何,她都得和暮遲好好談談。
“姐姐何時有空?你我已好久沒有一同閒話家常,若姐姐願意,還請姐姐撥冗至白蝶園一聚。”
“近日我要陪著皇上,恐怕沒有時間。”
暮遲這樣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如今的暮遲與她間隙頗深,哪還願意理她。霜晚心中一痛,但還是擡眸一笑,用閒話家常的語氣,卻說了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姐姐的繡工怎麼還是沒有長進,聽說最近的一個繡品就繡了九日?”
九日,合起來就是“旭”。
暮遲果然臉色大變,先前的冷漠盡數褪去,張口,卻只才說了個“你”字。前方,由四名內侍擡著的金風玉露轎已來到跟前。
“姐姐要去皇上那兒,妹妹絕不敢耽誤,先告辭了。”霜晚屈膝一福,毫不猶疑離開。倒是暮遲忙喊了一聲:“等等。”
霜晚腳步暫緩,聽得暮遲在身後道:“明天,我去白蝶園看你。”
果不出所料,霜晚得了逞,然而一想到和暮遲談個話竟也需要言語要挾,不禁心中苦澀。
第二日午時未至,暮遲的鸞轎便到了白蝶園外。到底身份不同,出入都有人侍候著。暮遲擺手讓侍從們在外頭等,進門就見到霜晚早已候在院中。石桌上茶香嫋嫋,往外冒著熱氣。霜晚起身迎接,語氣熱絡:“我記得姐姐愛喝香片,就叫人備了一些。姐姐喝喝看喜不喜歡,若是喜歡,還可以帶幾包回去。”
暮遲頷首,自顧自環視了一週,發現這裡和霜晚剛搬進來時竟沒有太大變化。恍惚間回到了初入宮時,姐妹情深,如今眼前的霜晚仍是當初的素淡樣子,而她自己,似乎變了太多。
縱使有千般感慨,暮遲最後也只是道:“你這兒還是那麼清淨。”
“這裡就我和明魅兩個人住,哪能不清淨呢?”將茶杯放在暮遲面前,霜晚親自爲她斟上茶。從前她和暮遲坦誠相待,可是現在,連另有兩個丫頭的存在也得瞞著了。
暮遲冷下臉色:“那個刺客呢?不在你這裡了?”
“不在了,我也不知他去了哪裡。”
熱茶散發著玫瑰的花香,茶裡放了蜂蜜,掩去玫瑰的苦味,入口甘甜。
“你的臉……”
霜晚見暮遲抿了口茶後,就一直盯著她的臉看,似乎欲言又止。暮遲的誤會是從中秋開始便有的,連她受傷一事暮遲也沒有過問。現在再提起,才陡然覺得姐妹二人間隙已深,怎麼也回不到過去了。
霜晚暗自一嘆,說起正事:“白蝶園清淨纔好,姐姐無需擔心隔牆有耳。姐姐,你和方將軍究竟怎麼回事?”
“哪有什麼回事?他昨日只是巡查時恰巧經過罷了。”
暮遲一緊張就全身繃直,這個習慣倒是沒變。霜晚無奈:“要是真沒什麼,姐姐今天就不會來。昨日看見方旭掉落的香囊是碰巧,若姐姐對他沒有情,怎麼會親手繡個香囊給他?幸好發現的人是我,若換做其他人……”後果不堪設想。
暮遲雙手握緊了茶杯,彷彿要汲取那上面全部的熱度。她的笑容含著苦澀:“其他人哪有霜晚你的玲瓏心思,能夠一眼看穿。”
熟悉的稱呼讓霜晚心中一暖,柔下了語氣:“姐姐現在侍奉皇上,眼紅的人多,一舉一動都有人注意著。若不處處小心,我擔心姐姐出事。”
其實暮遲豈會不知和方旭在一起的後果,她自從當了梅妃娘娘,所有人都對她曲意逢迎,身邊反而少了能說知心話的人。
她還是忍不住,終於道:“皇后懷孕以後,我才知道原來皇上對他真正所愛的女人能縱容至此,也知道了我對他的愛戀註定無果。後來幾乎有一個月皇上沒有臨幸過我,而這個時候方旭向我表白了心跡,說他會一直在皇宮守護著我。從來沒有哪個男子對我這樣深情,我真的很感動。這一個月偷偷相處,我好像漸漸被他吸引了……”暮遲失聲淚下,“我明明知道這樣不對,可是昨夜皇上宣我,我卻心不在焉,再這樣下去,也許沒被人發現,我自己卻先瞞不住。”
這麼一哭,霜晚才覺得她還是以前那個藏不住話的暮遲。
“姐姐還愛著皇上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暮遲淚眼婆娑,重複呢喃著。
霜晚遞過方巾給她拭淚,問:“那麼姐姐想要和誰在一起呢?皇上還是方旭?”
暮遲迷茫地擡頭,眼中水光漣漣,似乎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霜晚就知道她什麼都不曾想好,暮遲不是果決的人,但現在不快刀斬亂麻肯定會出事。
“姐姐若選擇皇上,那麼現在的生活照舊,你依然是梅妃,高高在上,身邊永遠不缺人侍候;只是就算榮寵在身,姐姐也永遠不會是帝王的最愛。”
見暮遲低頭聽著,霜晚又續道:“姐姐如果選擇方旭,這條路會走得更加艱難。不過只要姐姐下了決心,我就會想辦法讓姐姐名正言順地和他在一起。”
“真的可以和方旭在一起麼?”暮遲陡然問出的這句,已將心底的想法泄露。
霜晚心中有了計較,如果暮遲能交給方旭照顧,也未嘗不好。反正她想好萬全的計策,只是……
入宮多時,從前青澀的女孩已蛻變成有了成熟風韻的女人。暮遲曾經數次爲了皇帝的恩寵和自己翻臉,甚至劉茹得寵時,她不惜冒險使用禁忌的巫蠱之術也想除去劉茹。面對皇帝時羞澀的少女心,不顧一切的嫉妒心,暮遲曾經那麼傾慕著皇上。她就怕暮遲現在對方旭的感情,不過是一時的移情作用。
霜晚斂去神色,只問:“姐姐確定,你真的愛上了方將軍?”
暮遲的手指絞著方巾,臉上逐漸染上緋紅,半晌後才點了頭。她看著霜晚,咬脣問:“霜晚,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不可理喻?明明之前說過自己不會後悔進宮當上皇帝的妃子,還信誓旦旦地說會讓他愛上自己,如今卻……”
霜晚搖頭:“姐姐要想清楚,如果這麼做了,你就永遠不能再見皇上了。”
暮遲神色黯然,心中不是沒有不捨,但仍再點了一次頭,這次堅定地道:“我想清楚了。霜晚,還記得入宮前我說過,只想找一個一生一世只愛我一人的男子麼?那纔是我的夢想啊,打從一開始,我愛上皇帝,就是個錯誤。”
霜晚想起了在林府的最後一夜,現在就像是回到了原點。
她淡淡一笑:“只要姐姐確定就好。”
“霜晚,你想好的方法是什麼呢?這個你可不許瞞我!”
霜晚折下一段梅枝,眸中全是算計:“我打算抹殺掉梅妃娘娘。”
暮遲一驚,卻又見霜晚笑了:“有一種草藥,喝下後可以讓人暫時探不到脈象和鼻息。姐姐還記得夜魈太醫?她會幫我們忙,助姐姐詐死,我們再將身體偷龍轉鳳。只要梅妃死在宮中,就再也沒有身份上的顧忌。況且後宮女子沒有多少人見過,以後姐姐改名換姓進了將軍府,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和方將軍在一起。”如果能順利詐死,還能騙過爹,這樣爹就不會再追殺暮遲,可謂一石二鳥。
“但是突然猝死會讓皇上起疑心,姐姐必須先謊稱身體抱恙,我會讓夜魈開些藥給你喝,必不會讓人看出是裝病。只不過這段時間姐姐要答應我不能見方將軍,一切聽從我的安排。”
“嗯。”
“方將軍那邊由我去說,你們切記不可輕舉妄動。”
“好。”暮遲擡眼看著霜晚,猶豫著說:“霜晚……之前我……對不起。”
霜晚知道暮遲說的是刻意和她疏遠的事,於是搖了搖頭,微笑道:“你是我最親的姐姐,我怎麼會怪你。”姐妹二人終於言歸於好。
雪漫天,新年將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