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冰冷刺骨,依稀夾雜了白梅花清淡的香氣。霜晚一看去,原來已經臨近暮遲居住的青梅殿。他一路一語不發,只是帶著她穿梭於皇宮小道。
皇帝的妃嬪和王爺,他們不是能見得人的關係,這樣就像是私奔一般偷偷摸摸。
方纔被忽略的緊張感襲上了心頭,她的心跳太快,已經快要見到檀雲殿的大門,她幾乎起了退卻之心。
然而這麼走著,顧無極卻突然放了她的手。
霜晚不解地擡頭看他。
已經來到檀雲殿前,而他側臉嚴肅,直視前方。
“三皇弟,你到哪裡去了!朕派人四處尋你也沒找著!”
是皇上?霜晚猛然一驚,幸而她未走近,恰好就被擋在宮牆後面,從裡面的人看來,外面站的只有顧無極一人。顧無極微側了身遮著她,有皇帝在,霜晚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被發現的。她心知現在只能獨自回去,雖然有些委屈,又不禁暗自鬆了口氣。
在檀雲殿內皇帝的注視下,他竟還能伸出一手來摸摸她的頭,似是安慰。
霜晚微怔於他的舉動,但此地不宜久留,她很快就輕步循了原路回去。
此時前方等著的,不止皇帝,還有幾名身著深藍鶴紋官服的官員。
霜晚一走,顧無極便大步流星地邁進檀雲殿。
畢竟只聽聞過北方羅剎的大名,之前從未真正見過這位大名鼎鼎的北靖王,幾名官員皆是倉惶了神色。
他見此只是揚起嘲弄的笑,滿不在乎地問:“什麼事?”只有他纔敢如此枉顧天子威嚴,旁若無人地就在大殿主位上落座。一干大臣被他放肆的行爲驚住,甚至忘記了應該喝止。
他心情不佳,哪會理會其他人驚詫的眼神,又不耐地問:“皇兄過來,總不會是來看看我而已吧?”
皇帝這才露出嚴肅的神色,顧不得他輕慢的態度,便道:“三皇弟,北疆那邊傳來消息,陽州城失守了!”
“什麼?”這消息實在出乎意料,他猛地拍案而起,又讓那些大臣嚇得臉色白了白。
陽州城是北疆最重要的堡壘,若陽州城失守,北疆便近乎淪陷。可是陽州有他精心安排的兵衛,北庭從進攻到現在也不過十數日,哪可能輕易失守?這其中肯定出了什麼岔子!
“是誰發過來的情報?”
皇帝答道:“陽州城守,邵舟?!?
“邵舟?陽州城守不是譚先起麼?”
皇帝這才露出忐忑之色:“邵舟是朕派去的人……”
顧無極半瞇了眼,明顯不悅。指尖輕叩桌子,又問:“陽州城究竟是如何失守的?”
“白駿的兵包圍陽州,揚言要放火燒城,邵舟便開了城門……”
“放火燒城又如何?陽州的百姓一早就撤走安頓在鄰鎮,以城內的兵力,就算被完全困住,要撐個十天半月完全沒有問題。此間再放信號等城外援軍,怎麼也不可能失守!邵舟膽小要開城門,那楊未然幹什麼去了?”他隱約有了怒氣,但依然問得冷靜。
“朕……朕……”皇帝卻開始閃爍其詞,直到抵不住他冷冽如刀的眼神,才終於道:“朕撤了楊未然的兵權,全權交給了邵舟……”見著顧無極森冷的表情,他忍不住一縮,半晌又理直氣壯地道:“朕哪知邵舟是這樣的飯桶!之前見他紙上談兵一套一套的,誰知道他上了戰場膽子一下就小了!”
顧無極冷笑一聲:“我委任楊未然作北疆守軍將領,你卻撤他兵權,還把我的人都交給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文人?”他帶著北疆那些兵一起打仗多年最是清楚,那幫血性漢子,突然聽到要服從一個從朝廷過來的新官,怎麼可能服氣。
今天收到的消息,從北疆回皇城那麼遠的路,看來陽州失守也有一段時間了。
他暗自壓下怒火,冷冷地問:“那現在北疆那邊形勢如何?”
“信中說白駿俘了我們很多兵,剩餘的則退守陽門關。”
“我們這邊死了多少人?”
“信中未提?!被实坌奶摰氐?。
原本勝券在握的一場戰事,竟鬧得如此狼狽不堪。部署多年的心血,被皇帝走錯一子,幾近全盤皆輸。顧無極知道皇帝爲何會寧願派一個不懂局勢的人去掌局,也不肯信任他手下的人。說到底,皇帝始終在防著他??上?,皇帝這一棋走得大錯特錯,若不及早挽救,說不定東嶽的江山也保不住。
“三皇弟……”現在的皇帝恐怕也是無計可施了,纔會來這裡求他幫忙。
顧無極閉了閉眼,想起北方同袍的弟兄。他們長年在條件艱苦的北疆留守,幾年連親人的面都不能一見。如今他們不是被俘就是被困,這一仗不爲了皇帝,只爲了那些兵,也得打。 wωw ⊕тт kan ⊕CΟ
睜眼時,他已恢復平素淡定自若的模樣,只是問:“皇兄,你的意思是要我過去幫你把失守的陽州拿回來?”
皇帝見他有意答應,便高興地拼命點了頭。
他又問:“兵權歸我?”
“這是一定的。”皇帝連忙應道。
“那麼,在那兒死了多少人,死了什麼人,皇兄可不能過問。”他突然冷下表情,惡狠狠地道:“我要用邵舟和北庭崽子們的血,祭那些死去的兄弟!”
這般森冷的模樣讓皇帝猛地一哆嗦,身後的官員們見了,也全慘白了臉色。
“馬上準備三千輕騎,隨我去北疆。沒有時間了,今夜就動身!”
“好!朕馬上安排!”皇帝立馬就帶著一衆官員,逃也般地離開了檀雲殿。
右手一陣刺痛,聽得瓷片跌在地上的碎裂聲,方知手中的茶杯已被捏碎。部署在北疆的兵力,大多是他親自訓練起來的,如今他們陷入水深火熱,他必然掛心。
皇帝一走,顧無極便道:“亦寒,出來?!?
正殿的屏風後,果然走出一位年輕人。即使見了顧無極面容嚴肅,他卻依然是萬年不變笑嘻嘻的樣子。
“皇上派邵舟到陽州擔任城守一事,怎麼沒有彙報?”
年輕人無辜地眨了眨眼,“這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啊,皇上疑心重,不會事事都告訴我。這次是他失策,我看皇上現在比誰都後悔。”
顧無極冷笑道:“爲了他的疑心病我們平白犧牲了多少弟兄。罷了,我也不會讓白駿從我們這兒討到多少便宜?!?
“之前在奇襲中我們已經成功滅了白駿的士氣,現在他以牙還牙,陽州那仗,估計不好打。”話鋒一轉,亦寒問:“不過菱華要怎麼辦?”
“事出突然,對菱華的承諾可能要推遲一些才能兌現了?!鳖櫉o極無所謂地道。
“菱華這下又要傷心死了,她這些年來一心念著你回來帶她走,可惜是失望了一次又一次?!币嗪畵u頭嘆氣道,“你都一早告訴她即使她不當皇后,你倆也不可能的了??伤褪锹牪贿M去,一門心思以爲只要你帶了她出宮,她就可以跟著你了。不過當年如果你不答應她,這傻姑娘恐怕真上吊去了。當年皇上還是挺迷戀菱華的,可惜啊,後來又不斷貪戀上不同的女人。好在菱華的心思就不在他身上,要不然以菱華的性子,早該鬧翻?!?
顧無極只冷淡地道:“菱華那邊你去解釋吧,我沒時間再去見她了?!彼酒穑瑢⒈徊杷驕岬囊路撓?,而一旁玲瓏已備了乾淨的雲紋緞底白袍爲他換上。
亦寒奇怪地問:“你現在不正要出門?”
見顧無極不理他,他偏頭想了想,又賊兮兮地道:“啊,我知道了。你要去白蝶園見那個漂亮姑娘吧?”
連玲瓏也插嘴道:“王爺這次是不是要帶林姑娘一道走?”
見兩人皆是興致盎然的模樣,顧無極揚起輕慢的笑:“你們也想讓我一起帶著到戰場喂北庭的大彎刀麼?”
一聽說要上戰場,亦寒馬上僵了笑容,他過慣了宮裡錦衣玉食的生活,哪會去給自己找黴頭。
顧無極沉默了一會兒,又道,“這一戰會是場硬仗,到了北疆不知會發生什麼,我不能冒險帶她去。宮裡有明魅和夜魈,能護她周全?!?
亦寒立即就道:“你放心,我在宮裡也會幫忙注意著林姑娘的。不過林姑娘向來冰雪聰明,就算髮生了什麼事,應該也用不著我們操心?!?
顧無極點了點頭,道:“亦寒,楊未然有沒有發信過來?”
“有,幾乎和皇上接到的信同時到的,所以我才急著來檀雲殿找你。不過被皇上搶先一步,我只好先躲了起來?!?
“楊未然的信裡提到的形勢應該比較清楚,你整理後定個反攻的策略,我先去取兵符回來?!?
“是?!币嗪斓貞?。
顧無極這便離開了檀雲殿??粗秤按掖遥嗪滩蛔柫岘嚕骸澳阋娺^他何時這麼爲一個女子著想沒有?”
玲瓏搖了搖頭,笑道:“看來不久後,我們就要叫林姑娘王妃啦?!?
“是啊……”亦寒看著前方,卻露出擔憂的神色:“你記住,林姑娘的存在無論如何都要瞞著,要是不小心傳到皇后娘娘耳裡。”他略一沉吟,嘆氣道,“那時候菱華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