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落霞映照,如同少女臉上羞澀的紅暈。
西華閣是皇宮裡一座獨立的小樓,霜晚所住的西湘苑與其相隔不遠, 倚著小窗, 看過去就是西華閣峻立的樓房。宮女們早就習(xí)慣了她經(jīng)常發(fā)呆, 所以見她出神地望著窗外, 也並不覺得怪異。
這個時候女皇花離正大擺筵席招待東嶽來的貴客, 到處需用人手,連碧漪也被差遣去了廚房。她難得清靜,不經(jīng)意卻看見西華閣附近有人鬼鬼祟祟地, 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對方一走,霜晚也跟著下了樓。正值換班之際, 守衛(wèi)鬆懈, 上前便見到大門的鎖已被故意弄壞。霜晚凝眉, 剛要喊人過來。但是轉(zhuǎn)念一想,西華閣裡住著的只有東嶽來的三人, 何以要特意過來弄壞門鎖?西皊皇宮裡各宮各院都用高牆圍起,除非有云憶那樣的頂級輕功,否則是翻不過去的。大門每天夜裡都有人鎖上,西皊所用的連環(huán)鎖非常特殊,即使守衛(wèi)不濟, 要闖門而入也甚是困難。
故意弄壞門鎖, 只有一個目的, 有人想對東嶽三人不利。
隱約聽見換班的守衛(wèi)談笑的聲音, 霜晚稍作沉吟, 便就快步離去。她向來觀察入微,方纔鬼鬼祟祟的那人, 雖未看清楚他的模樣,但身上的飾物足以讓她辨認(rèn)出對方的身份。
那是花離身邊的親信,是花離要對他們下手。
霜晚跟在花離身邊的時間不長,但她看得出來,那人絕豔的容顏下,藏著的絕非良善之心。花離千方百計誘顧無極前來西皊,恐怕絕非只是兩國和親建交這麼簡單。
她默默地回到西湘苑,若無其事地繼續(xù)眺望遠方。她本就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況且她已下定決心與顧無極分開,又何必再理會他的生死?
是啊,無須理會。
故作鎮(zhèn)定地坐著,雙手卻不禁緊握成拳。看著太陽逐漸西沉,她的心緒始終不能安寧。不行,明明就擔(dān)心得要命,她騙不了自己。霜晚自嘲地笑了笑,明明已經(jīng)下定決心逃離了他,可她現(xiàn)在居然還如此擔(dān)心他的安危。
“夏冬!”
一聲叫喚讓霜晚從緊張的思緒中驚起,來人頭梳雙髻,一身宮女打扮,是小鵑。
“你在想什麼這麼出神?還嚇了一跳。”
“……沒什麼。”霜晚和小鵑並不熟悉,不知她爲(wèi)何會過來搭話,便問:“有什麼事嗎?”
“對了,你可不可以幫我做件衣服?宮裡以前的裁作都沒有你手巧,還是你做的衣服好看!”小鵑露出諂媚的表情,手伸到袖中,一邊問:“你要多少,開個價吧。”
霜晚順著她的動作看去,藍色的繡花荷包,這不就是碧漪說丟了的那個錢袋麼?
她的目光漸漸冷厲,小鵑卻渾然不覺,仍是道:“我知道你只爲(wèi)皇上做衣服的,但是我可以給你很多銀子,你就幫我做一身嘛!”
嬌嗲的聲音讓人聽了發(fā)顫,霜晚躊躇片刻,看著眼前一心討好的小鵑,突然心生一計。
“好,我?guī)湍阕觥2贿^……”她的臉上浮上了算計的笑容,“很貴。”
打發(fā)走小鵑,又做了一些部署,宴席方結(jié)束。月過中天,霜晚看見女皇親自送楊未然他們抵達西華閣。在門口相互客套了一番後,才各自離去。
就快要到亥時,春寒料峭,露珠墜在深綠色的葉上,晶瑩欲滴。夜色深重,以往已是酣眠之際。霜晚一直坐在窗邊監(jiān)視著西華閣的動靜,不久後趁著守衛(wèi)換班,果然有個嬌小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溜進了西華閣。
霜晚一笑,點燃了手邊的孔明燈。
當(dāng)天空中升起白色的燈,這便是信號!
平時小鵑的作爲(wèi)早引起宮女們的不滿,以碧漪爲(wèi)首,早已埋伏在西華閣附近的宮女們紛紛衝至門前聲討抓人。經(jīng)守衛(wèi)同意後,小鵑被輕易抓獲。這次她偷東西偷到東嶽的貴客那裡,就連老嬤嬤也保不住她了。而這麼一鬧,門鎖壞了一事被發(fā)現(xiàn),刺客不敢枉然行動,倒是一夜相安。
初春,清晨的風(fēng)猶帶了一絲微涼。晨霧沾著溼氣,沐浴其中,冷意更甚。一般這樣的天氣,顧無極不會這麼早起的。霜晚爲(wèi)了避開他,故意趁早來到西華閣,恭敬地敲了兩下門,就聽裡頭有人道:“進來。”
可是出乎意料,大廳內(nèi)只有顧無極一人,正懶洋洋地靠坐在椅上看書。
目光巡視了一週,不見楊未然和餘三飛的影蹤。霜晚頓覺自己失算,即使知道顧無極現(xiàn)在認(rèn)不出自己,她也不想單獨面對他。
“夏冬姑娘見到我在,很失望?”
冷不防聽到他開口,她隨即回過神來,低頭答:“我來是要問北靖王喜歡什麼樣的布料和顏色。”被藥草改變的聲音略微低沉,但仍是好聽。
他翻著書,隨口道:“他和餘將軍出去練劍了。”
“哦,那我一會兒再……”
“你在這裡等吧。”
原想要請辭的霜晚頓住。
見門口的人許久沒有迴應(yīng),他擡起頭,面帶挑釁的笑:“夏冬姑娘害怕與我獨處?”
這句話倒是激起了霜晚的倔強,她忍不住瞪他一眼,而後又是面沉如水,自顧自找了張椅子。坐下前瞥見他似乎輕笑了一下,恍然不知剛剛那樣的神情落入對方眼中,有多可愛。
緊閉的空間裡只剩下書頁翻響的聲音,他沒有理她,難能可貴的安寧竟讓她的心情漸漸好轉(zhuǎn)起來,偷偷看著他的側(cè)臉,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瘦了些。
“昨天晚上有個叫小鵑的宮女被抓一事,夏冬姑娘聽說了嗎?”
“……是。”霜晚馬上收回視線,比起他爲(wèi)什麼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她更在意他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她在偷看他。
“那個宮女在被抓的時候,說了很有趣的話。”
霜晚這才提起了興趣:“她說了什麼?”
顧無極噙著笑,仍是看著書本:“她說,‘是夏冬告訴我鎖壞了的,是她陷害我的’。”
昨夜確實是她設(shè)下了局,故意開了個高價碼給小鵑,又暗示她可以偷偷潛入西華閣。過後再聯(lián)合其他宮女,趁她行動之時將她抓獲。計謀被識破,霜晚卻面不改色,直接承認(rèn):“小鵑是個慣偷,我只不過是幫其他受害的人討回個公道。”
“夏冬姑娘是怎麼知道鎖壞了的?”
原來這纔是重點。
難怪他會跟一個根本不熟悉的製衣宮女搭話,既然知道鎖無緣無故壞了,那麼,他一定也察覺了在西皊有人想對他們不利。
“夏冬姑娘怎會發(fā)現(xiàn)鎖壞了?”許是她發(fā)呆太久,他又重複了問題。
她抿脣,每次聽他叫自己“夏冬姑娘”,那過分客氣的語氣總讓她有種說不出的陌生感。來到西皊,被他如此謙謙有禮地對待,反而懷念起那個霸道的顧無極。
“我住在隔壁的西湘苑,昨天看到有人偷偷弄壞了鎖。”這次他來西皊,絕對不安全。她忍不住提醒:“北靖王來到西皊,畢竟是外來之客,還請……將軍多加小心。”
他終於擡眼看著她,目光若有所思。
霜晚微微一驚,然而自己恭順的眉眼,毫不起眼的容貌,對他而言,應(yīng)該只是個陌生的女人。這麼想著,她的神色一如往常般平靜無波,叫人看不出任何破綻。
然而他的眸子卻漸漸添上戲謔的神采:“夏冬姑娘許親沒有?”
什麼?
她一時不能反應(yīng)。
他在問她有無許親?在被虎視眈眈的西皊國,對著一個該是陌生的製衣宮女?
顧無極是這樣風(fēng)流的人麼?從他竟會晨起看書,到與她攀談的心思,一再猜錯,她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不夠了解他。心中略微不是滋味,霜晚賭氣答:“家中已許了親事。”
“哦?對方是怎樣的人?”他合上了書。
“……我們青梅竹馬,他待我極好,溫柔體貼。”她隨口胡謅。
他笑了:“是嗎?真可惜。”
可惜什麼?如果她剛剛回答沒有的話,他就要幹嘛?霜晚忍不住握拳,卻又不能發(fā)作,恰巧這時候楊未然和餘三飛回來了。
“咦?夏冬姑娘,這麼早?”
“夏冬來問北靖王喜歡什麼顏色,以及要何種布料。”她趕緊站起,畢恭畢敬地答。
楊未然和餘三飛都是大老粗,哪有這些講究,便爽朗道:“由夏冬姑娘挑選就好。”
早知道這樣簡單,就不必和顧無極坐著耗費時間了。霜晚不禁氣惱,可還是轉(zhuǎn)向顧無極,問:“將軍的是否也交給夏冬挑選?”
連現(xiàn)在名義上的北靖王都說隨意了,他這個“將軍”哪還有挑三揀四的道理。霜晚只是循例一問,卻忘了她這個早上已經(jīng)連番猜錯他的心思。
顧無極竟道:“找個時間,夏冬姑娘陪我一起挑吧。”
他的話一說完,三人全都呆住了。
楊未然和餘三飛都在奇怪何時王爺也會在意起衣服的顏色這種小事了,霜晚卻因他的反常而失神,只堪堪答了一個字:“是。”
徑自退下,離開西華閣,發(fā)現(xiàn)鎖已經(jīng)修好。
然而花離既然動了殺心,斷然不會就此罷手。而顧無極已經(jīng)知道鎖曾被人破壞,又加上她剛纔特意提醒,應(yīng)該不至於掉以輕心。
本來應(yīng)該鬆口氣的,可是顧無極現(xiàn)在對“夏冬”,究竟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