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七寶牛肉羹, 辣子雞,海味黃金豆腐,翡翠白玉, 靈芝燉雞湯。”錦繡將一道道菜擺放上桌, 待送上最後一道時, 又笑嘻嘻地轉頭看著明魅:“不過這些, 你都沒份!”
好菜當前, 明魅被她氣得咬牙切齒,偏偏錦繡慢吞吞地這才把特意爲她做的食物端上來,哈哈笑道:“你只能吃這個。”
熬夠了火候的滑雞粥香氣四溢, 但比起一桌美味仍是遜色。霜晚到了王府以後,天天都由錦繡掌廚。錦繡廚藝絕妙, 道道美食讓人聞之食指大動, 可惜的是明魅現在不是什麼都可以吃, 因此錦繡總是調皮地氣她。
自從那日和霜晚痛哭過一次後,明魅明顯恢復了神采。
霜晚酒醒後想起自己跟顧無極說過什麼“不跟你睡了”, 簡直想把自己埋了。懊惱之餘心思也變得忸怩,爲了避開他,最近都是在小樓裡陪明魅吃飯的。
明魅其實也愛熱鬧,但嘴裡卻要跟霜晚抱怨:“幹嘛吃飯還要到這裡吃,我遲早要把這傢伙攆出去!”
她指著錦繡, 錦繡卻絲毫不懼, 還做起了鬼臉。明魅每次都這麼說, 倒沒有哪次是真要趕她們出去的, 反而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了。
聽到翼樓上的笑聲, 路過的幾名將軍都好奇地停下。
“真難得,好久沒看過明魅笑了, 前陣子不還尋死覓活的嘛?”剛好看到明魅終於忍不住去搶眼前的美食,楊未然一臉驚奇地道。
“尋死?明魅?”何牧歌先前有軍務在身並未呆在王府,他們和明魅也算相熟,都知道這個女子有多傲氣。冷不防聽楊未然說她曾尋死,即便是最爲淡定的何牧歌也忍不住驚訝。
楊未然壓低聲音:“誰都不知道她懷著的孩子是誰的,剛開始她曾兩次試圖割腕,幸好被及時發現,後來王爺要我把她困在翼樓找人時刻盯著,直到發現有了孩子她纔沒繼續尋死。她下手是真的狠,手腕上都見骨了。”
何牧歌若有所思:“我記得她從皇宮趕回來給王爺報信,當時這邊跟北庭也差不多打完仗了,算算時間就是那時候……”
“對對,聽大夫說過八個多月大。”楊未然神秘兮兮地小聲道:“你們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會不會是王爺的?”
朱梓面無表情,在兩人頭上各敲了一記:“少說兩句。”
“大家都這麼猜嘛。”楊未然撓頭:“誰叫最近北庭偃旗息鼓了,沒仗打我都快無聊死了。”
朱梓冷淡道:“我看你純粹就是皮癢。”他往翼樓看了一眼,道:“走了。”
楊未然於是訕訕地跟在後頭,嘴裡還一邊咕噥:“別以爲你不說我就以爲你不好奇,誰不知道你丫喜歡明魅。”
“閉嘴!”朱梓微微惱了。
楊未然見朱梓面色更難看了些,竟還在火上澆油:“你敢說那夜喝這麼多酒不是因爲明魅?”
“楊未然!”朱梓忍無可忍,冷不防掃出一腿直擊對方腹部。楊未然輕輕一跳避過,嬉皮笑臉地道:“惱羞成怒啦,果然被說中心事了吧!”
楊未然也毫不留情地還擊,雙方拳□□戰,互不相讓。
正打得難分難解之際,何牧歌卻突然加入戰局。如此激烈的打鬥,他竟然輕輕鬆鬆一手接下一招,便把正纏鬥的兩人分開。
“別胡鬧了,留點精力對付北庭蠻子。”他淡道,視線看向遠方。
尚未分出勝負,二人被強行終止戰局自是不痛快,楊未然剛想數落何牧歌,然而遠方的狼煙讓他閉了嘴。
預示外敵入侵的狼煙,自烽煙臺上直升不滅。
又要打仗了!
他們都是在戰場上聞慣了血腥味的將軍,平日裡就怕沒有仗打。楊未然舔了舔嘴脣:“你們說白駿是不是瘋了?喪家之犬還沒休養生息夠呢,又來?”
召集兵士的號角正在吹響,渾厚悠遠的號聲迴盪在整個陽州城上空,深沉肅穆。
今日是餘三飛守城,在接到線報後他第一時間彙報了戰況,此時已在議事廳中與顧無極相商。桌面上攤放著的是以陽州爲中心的羊皮地圖,餘三飛在地圖上圈起五處地方,凝重道:“北庭這次想打游擊戰,分別從儀祁、燕北、夷山、華陽、築興這五個地方偷襲。”
“那不正好!北庭的兵力遠不如去年強盛,這回還分散了五處,正好方便我們將蠻子打得落花流水!”楊未然坐立難安,已迫不及待地想拿刀衝入戰場殺敵。
“我看你比北庭人更像蠻子。”朱梓損了他一句,想了想,又道:“王爺,我也贊成派精兵全力迎擊。這是難得的機會,北庭在上一戰傷了元氣,絕不會是我們的對手。”
顧無極盯著地圖,問:“牧歌,你覺得呢?”
“不知道白駿是否在耍花招,還是小心爲上。”何牧歌向來最爲考慮周全,北庭此番偷襲太過魯莽,反而讓他心生疑竇。
顧無極點頭,瞬間已做出決定:“三飛,夷山的地勢你最熟,帶兵兩萬上山圍剿。燕北是小鎮,未然,由你指派一人帶三千兵迎擊。你再帶一萬,到築興殺他們片甲不留!朱梓,儀祁交給你。牧歌,你留下守陽州。”
話畢,各人毫不拖延,馬上分頭行動。
何牧歌留守,並不急著離開議事廳,便問:“王爺,那華陽呢?”
“華陽只與陽州相隔數十里,若我是白駿,要覬覦陽州必先拿下華陽。有好一陣子沒見白駿了,這次我想親自會一會他。”壓著羊皮紙的碎石狠狠落在華陽所在的位置,顧無極方纔就已經部署,任何到華陽來的人,都逃不過他撒下的網。
何牧歌沉思片刻後道:“王爺,我總覺得哪裡不對。白駿雖好鬥,但是上次一戰北庭元氣大傷,照理應該不會這麼快捲土重來纔對。”
顧無極明白何牧歌的顧慮,白駿此舉確實蹊蹺,明明就是一場不可能打勝的仗,爲何他還要打?羊皮地圖上沒有任何能讓白駿有機可趁的地方,就算是聲東擊西,有何牧歌留在陽州,他也不可能輕易攻破。
白駿究竟有何目的?
然而敵軍已到眼前,他們就算再怎麼猜測也無用。戰火同時在儀祁、燕北、夷山、華陽、築興點燃,顧無極與霜晚匆匆話別,啓程至華陽。上一次大敗北庭以後,東嶽的兵將蓄滿了十足的信心。戰馬刀弓,全力迎戰北庭。
入夜,萬物俱寂。
今夜不知爲何總是心緒不寧,霜晚點了夜燈挪步至隔壁房,見明魅正安然睡著,才稍稍安心。
顧無極原本要帶她一同到華陽的,但她不放心明魅大著肚子,便留在陽州王府,而且搬了過來與明魅同住。戰事進行了好幾天,卻不像預料中那般順利。北庭不知在使什麼詭計,每次快要交戰的一刻就會全軍撤離,詭異得很。
反正睡不著,霜晚開窗翻著白天未看完的書。只翻了幾頁,卻無論如何都看不下去。冷風從窗戶溜了進房,恰巧是十五,月亮又圓又大,白茫茫的月光看久了卻覺得滲人。有種說不出的不安纏繞在心頭,霜晚伸手去關窗,然而眼前卻彷彿閃過一道黑影。
黑影停留在明魅的房門外,聽到她關窗發出的聲響,居然看了過來。深夜闖入翼樓,顯然來者不善。霜晚察覺到了對方緊逼而來的視線,剛想喊人,然而對方速度極快,已繞到她身後捂住了她的嘴。
此人身高比普通東嶽男子要魁梧許多,大手有著粗糙的繭,應該是常年拿刀劍所致。
他的目標,是明魅?
這麼想著,後頸突然一陣劇痛,霜晚暈了過去。
醒來時天仍舊漆黑,但周圍的環境已不是熟悉的陽州王府。身下是雪地,霜晚穿得極爲單薄,一恢復意識便感覺到了刺骨的寒冷。
記憶有一瞬間混亂,然而她馬上想起昏迷前遇到的黑衣人。倏地睜眼,見那黑衣男人正抱著明魅坐在她對面。幸而,明魅依然熟睡,安然無恙。
男人一身玄色長衫,衣料爲皇族才用得起的絲質錦緞,顯然來歷不凡。避開了月光,黑衣融於夜色中,竟陰森森地帶來冷意。男人鬃黑的捲髮亦是沉寂於夜,雙眸暗黑,此時望著明魅,那眼神竟讓霜晚有一種不顧一切從他手中搶回明魅的衝動。
她想起了第一次遇上雲憶的時候,那時候的雲憶也有這種冰冷的殺意。可是不同於雲憶的漠然,這男人讓人覺得陰冷危險,避之不及。
霜晚警惕地從雪地上爬起,男人馬上看了過來,問:“你是她的侍女?”
他的聲音陰沉沉的,如同碎玻璃一般讓人不舒服。
看來男人誤會了她的身份,以爲她是明魅的侍女。難怪會將她也帶出來,男人大概沒料到明魅懷有身孕,現在他需要人照顧明魅。
霜晚無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明魅也沒有穿著大衣,和霜晚一樣,都是突然從溫暖的屋子裡被帶出來的,身上的衣物實在不能禦寒。這個人顯然不夠細心,竟絲毫沒有注意到。
霜晚小心翼翼地開口:“小姐穿得太少,外面冷,我怕她會生病。”
男人看了明魅一眼,點頭:“你去撿點柴回來。”
居然這麼輕易就有了逃走的機會,霜晚微微遲疑,他卻已斷了她的念頭:“嚴冬的夷山山脈比你們東嶽的雁棲山更容易讓人迷失,你一個人是走不出去的。”
原來是夷山,果然已經離王府甚遠。霜晚沒說什麼,默默地起身去找可用於生火的枯木。明魅在他手上,就算能走得出去她也不會丟下明魅離開。
明魅近來變得異常嗜睡,沒有太大的動靜是吵不醒的。
冰冷徹骨的寒意讓頭腦清晰無比,霜晚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北庭這次發動戰事,目的也許只是想調走在陽州的大部分兵力,更重要的是,將東嶽北疆的羅剎顧無極引至華陽。如此,王府即使依然守備森嚴,他仍然有機會潛進去。
難怪他們無論如何都看不透北庭的目的,舉國發動戰事只爲帶走一個女人,誰能猜想得到?
這個男人十有八九是北庭的皇帝,而且是明魅肚子裡孩子的生父。
王府裡的閒言閒語不是沒進到霜晚的耳裡,明魅對孩子的事從來不肯透露半句,但她曾兩次自殺,霜晚不得不往最糟糕的方面想。明魅與白駿之間,恐怕並非出於自願。
白駿給人的感覺那樣可怕,但他能傾盡一國之力來奪回明魅,應該對明魅有著特殊的感情。可是剛剛那強烈的殺氣,霜晚竟不敢確定他會不會傷害明魅。
還是快去快回的好。
光禿禿的雪地,霜晚的運氣極好,很快就撿到了幾段枯枝。而且在巖石的夾縫裡,居然還讓她找到了幾片曼陀羅花的葉子。
霜晚將葉子藏好,再撕下了一段裙角綁到樹上,馬上就匆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