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相互包容,相互理解
市賓館的LED屏閃著紅字:祝賀西北大學文物修復中心考察順利結束。
二樓的會議室濟濟一堂,主持人聲情並茂,慷慨激昂。
說完了致詞,幾位領導講話,充分的肯定了考察團此行的工作成績,以及對省、市考古和文博部門的協助,感謝的話不要錢一般的往外冒。
然後是王齊志發言,他只是公式化的講了兩句,還沒用到兩分鐘。
就跟背書一樣,不帶一絲感情,沒有半點笑臉,傻子也能看出他敷衍了事,消極抵抗的態度。
再看後面,不管是黃智峰、田傑、高章義。還是考古隊員,實驗員,從上到下全黑著一張臉,跟欠了他們幾百萬一樣。
孫嘉木就覺得挺有意思。
照這麼看,林思成去找實驗樣本,估計沒找到?
暗暗轉念,會議結束,鄭副局長和蔣副市長拉著王齊志的手,講了好多。
不外乎事出有因,多多體諒,集體做的決定,他們也沒辦法之類的話。
孫嘉木冷眼旁觀:不知情的還以爲,這兩位心中有愧,於心不安?
扯蛋,無非是顧忌王齊志的身份。
王齊志依舊敷衍,但即便如此,三個人都聊了二十多分鐘。
好不容易聊完,王齊志搓著假笑到發睏的腮幫子,走了過來。
孫嘉木開著玩笑:“王教授,耐心見漲啊?”
王齊志只是笑笑。
借用林思成的一句話:不動則已,動則雷霆萬鈞。
圖一時爽快,只會讓對手無限提高警惕。
他岔開話題:“聽說今天搞的是冷餐會,還挺時髦,過去嚐嚐!”
孫嘉木暗暗點頭:不錯,確實比以前沉穩了許多。
兩人並肩下樓,孫嘉木狀似隨意:“快一個星期了,林思成還沒回來,不會是沒找到樣本吧?”
“那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意?”
王齊志渾不在意,“先說說,他要到了你手底下,你給他安排個什麼職位?”
“少說也得是組長!等吳司來了再商量一下,看具體讓他負責哪個組……”
說到一半,孫嘉木猛的頓住:“等等……林思成真沒找到樣本?”
王齊志不答反問:“孫處長,用不著這麼奇怪。按道理,不應該是他找不到才正常。”
шшш? ттkan? ¢ o 按理來說,確實是這樣的:又不是大白菜,想要的話,隨便找塊菜地就能挖兩麻袋?
這是古瓷窯址,而且是一千年前就已失傳,至今沒有任何遺址發現,文物遺存以個位數計的宮廷貢瓷。
林思成能用半年不到的時間,在河津找到五處窯址,併發掘出數百件卵白玉文物和殘器,已經讓孫嘉木、吳暉,並國家文物局的專家們驚爲天人。
不可能出去短短一個星期,突然就弄回來了幾百公斤,乃至上噸的實驗樣本? 這不是人,這是神。
但孫嘉木總感覺不大對:林思成這小子太妖孽,有時候不能用常理度之。
暗暗琢磨著,他下意識的擡起頭:“照這樣一來,林思成豈不是輸了?”
王齊志模棱兩可:“他輸了你不開心!”
廢話。
只要能把林思成弄過來,哪怕弄過來幾個月都行,到時候,他完全可以當甩手掌櫃,連工地上都不用去。
每天好茶品著,小酒喝著,空調吹著,那日子不要太美……
孫嘉木努力的繃著臉:“林思成不會故意躲著我,不敢回來了吧?”
“說出去的話,釘牆上的釘。”王齊志半開玩笑,“再說了,你孫處長好歹也是部委的幹部,他除非以後不幹這一行。即便出於巴結你,他也得回來給你個交待!”
巴結談不上,也用不著,因爲王齊志的老婆姓單。
但以後合作的地方肯定很多很多。
孫嘉木伸著手指點了點他,意思是讓王齊志好好說話。
“他什麼時候回來?”
“就今天,應該快了!”王齊志看了看錶,“開會前打電話,已經到合陽(渭南轄縣)了。”
“合陽,他回西京了?咦,不對……就爲了這個,這麼遠跑一趟,還專挑今天?”
孫嘉木一臉狐疑,左右瞅了瞅,壓低聲音,“不會是來掀桌子的吧?”
呵呵……掀桌子?
真要掀,我這個老師早掀了,哪能輪到著林思成?
“放心,只是來接人:人全是他帶過來的,完了是不是得接回去?”
王齊志一臉平靜,“其次,再和你當面談一談!孫處長,你好歹也是部委幹部,他不和你當面談,難道電話裡和你講?”
談什麼,進組的事情? 確實有點不尊重,但孫嘉木總感覺有些不大對勁。
暗暗思忖,兩人進了宴會廳。
說是冷餐會,其實就是自助菜,相對簡單一些,也隨意一些。
兩人剛進門,任新波和王宵毅迎了上來。
任新波是省文物局的處長,也是水即生的學生,隔三岔五就見面。王宵毅也不陌生,省考古所的副所長。他之前負責發掘老窯頭遺址,動不動就給王齊志和林思成打電話。
看來是一對一接待,兩人專程來陪同,態度恭敬,言語客氣。
不管是因爲顧忌王齊志的身份,還是因爲不想鬧的太僵,總歸是受領導安排。
王齊志不想爲難他們,臉上的笑容多了一些,也真誠了一些。
幾人有說有笑的取了菜,又找了餐位,剛剛坐定,對面的王宵毅“咦”的一聲:“林老師?”
王齊志下意識的回過頭,臉上浮出一絲笑:林思成進了餐廳,身後跟著趙修能。
兩人步履輕鬆,神態自然,但不知道爲什麼,感覺餐廳裡的氛圍突然就不一樣了:眨眼前還囂囂鬧鬧,霎時間,氣氛沉寂了好幾度。
田傑、高章義、黃智峰,考古隊員、資料員、檔案員、實驗員……林林總總五十來號,全站起了身。
好像突然就有了主心骨,喪著的臉明亮起來,瞳孔中閃爍著希望的光。
其餘的人一臉愕然,說笑的斂起了笑容,談論的停下了話頭:這氛圍,有點不大對啊?
今天這個歡送會是怎麼來的,在場的每一位都很清楚:趁熱打鐵,就水和泥,趁西京和西大還沒回過神來,儘快把首尾料理清楚。
所以發現固鎮遺址的第二天,就停了工。中間隔了兩天就開會討論,又隔了兩天,就開歡送會。
只要送走考察團,只要沒有當場鬧翻,後面的都好辦,無非就是扯皮、掰扯。
臨了,消失了快一週的林思成突然就冒了出來,總不能是專程來吃這頓散夥飯的?
再看他手下的那一夥,擺明一幅“林思成敢發話,他們就敢掀桌子”的模樣。
但申請已經打了,領導也批了,甚至還簽了協議:以後互不相干,誰研究誰的。
再來鬧一場,又有什麼意義? 暗忖間,任新波本能的站起身。但談武比他更快,三步並作兩步的迎了上去。
還離著好遠,手就伸了出去,臉上滿是謙意:“林老師……”
林思成握住,又笑了笑:“談秘書長,不用擔心,我不鬧事!”
瞬間,笑容凍在了淡武的臉上,甚至於,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林老師開玩笑了!”談武努力的擠出一絲笑,“孫處長和王教授在這邊,我帶你過去!”
“不急,我先到這邊說兩句!”
百多雙眼睛匯成了聚光燈,看著他走向了田傑那邊。
沒打招呼,只是挨個看了看,不論是田傑、高章義、黃智峰,還是隊員和組員。
五十多個人直戳戳的站在餐廳裡,誰都不說話,氣氛說不出的詭異。
任新波和談武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的拿出了手機,準備隨時向領導彙報。
不怪他們緊張:之前,這些人縱然有怨言,頂多就是臉色難看一些。
但林思成一來,突然就像是塞滿了火藥的炮仗,個個都是一幅一點就炸的模樣。
本來就乾的不地道,今天再要是被這幾十號人大鬧上一場,信不信能弄出一場國家級的笑話來?
兩人正驚疑不定,林思成笑了一下:“四個月,一百多個日夜,老師們辛苦了!”
一羣人默不作聲。
辛苦嗎? 確實有點。
林思成不但管的嚴,還以身做則:一塊吃,一塊住,出工比他們早,收工比他們晚,隊員們想偷懶都不好意思。
但收入高啊:工資、獎金、補助加起來,四個月抵之前的一年還有餘。
他們更清楚:這不是當地大發善心,而是林思成用真本事給他們換來的。
其他不說,如果給當地,他們得付出幾十倍乃至上百倍的成本。也別四個月,給他們四年時間,能不能把這五處遺址找出來? 別說省文物局,吳司長和孫處長都不敢打這個包票。
也別說五處,之前用了十年,他們找到一處沒有? 等於一羣人跟著林思成辛辛苦苦栽好了樹,又養大成材。好不容易結了果子,快要成熟的時候,卻被一腳踢開?
之前說好的階段性的獎金、政策性的支持,全都耍賴不作數,這不明擺著欺負老實人? 越想越氣,一羣人鉚足了勁:只要林思成敢發話,他們就敢鬧。
正暗暗咬牙,林思成又擺擺手:“放輕鬆,能喝,想喝的都可以喝一點,喝醉也沒關係。不然等明天回去,後天又得開工,等下次休息,至少也得好幾個月以後……”
有人下意識的嘆了一口氣:明天就要被攆回家了,還開什麼工?
咦……不對? 林思成說的是:明天回去,後天開工……那就是回到西京纔會開工? 難不成,有新項目?
但不可能:卵白玉都沒研究明白,即便有新項目,也和林思成沒關係。
一羣人胡猜八猜,高章義委實沒忍住:“什麼項目?”
“當然是卵白玉!”林思成笑了笑:“還能是什麼項目?”
頓然,全都跟愣住了一樣。
林思成剛走那幾天,他們確實不知道林思成幹嘛去了,就只能胡猜。再加心裡有氣,又閒的沒事幹,一羣人越想越氣。
看下面人的情緒越來越不對,再不安撫估計真得鬧出點事來。幾個領隊商量了一下,纔給他們透露了一點:林思成去找實驗樣本了。
但誰都沒當回事。
道理很簡單:妖孽成林思成這樣,像是開了天眼,更像是能掐會算,但爲了找固鎮遺址,依舊用了四個月。
就短短的幾天,你讓他到哪裡去找足夠用的實驗樣本,難不成憑空變出來?
但懷疑是一回事,林思成親口說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跟著幹了這麼久,林思成是什麼樣的性格,他們一清二楚。
本有十成的把握,他頂多告訴你:只有七分。
所以,肯定是找到樣本了……
黃智峰眼睛一亮:“有多少?”
林思成語氣平淡:“反正夠用!”
激靈的一下,所有人打了雞血一樣。
相處這麼久,他們堅信一個道理:不管多麼不可能,不管多麼困難,林思成只要說能做到,那就肯定能做到。
說多了也膩味,但掰著指頭數一數:河津的這五處遺址,哪個不困難,哪一處不像奇蹟? 所以,林思成只要說夠用,那就絕對夠用。
霎時間,黃智峰的眼珠子都紅了,下面的實驗員、技工更是激動的身體發顫,恨不得大吼一聲。
不怪他們不矜持,委實這口氣忍的太憋屈。
田傑和高章義對視了一眼:要說不羨慕,那是假的。
但分工不同,各有所長,他們也就只能羨慕羨慕。總不能一羣搞勘探的,和搞實驗的搶項目吧? 就算讓給他們,也是乾瞪眼……
正暗暗嘆氣,林思成又笑了笑:“田所,高隊,你們先別急著彙報,也別急著解散。等我和老師商量一下,再給你找點事幹……”
幹嘛,在實驗室當搬運工? 正暗暗自嘲,田傑猛的一怔愣:等等……好像哪裡不對? 如果林思成真的找到了足夠用的實驗樣本,那他是從哪裡找到的? 不可能是現成的,不然早該有報道纔對。
數來數去,好像只有一個可能:林思成,發現了新的遺址?
不由自主的,田傑和高章義又對視了一眼,而後齊齊轉過頭,盯著林思成。
林思成輕輕的點了點頭:“能上頂刊的那種!”
短短幾個字,像是七八柄鐵錘砸了下來,兩個人被震的七葷八素:發現固鎮遺址之後,林思成都沒敢說一定能上頂刊。
除非把五處遺址加一塊……
看著馬上要蹦出來的兩雙眼睛,林思成按了按手:“先吃飯!”
高章義感覺臉都是木的,腦子裡“”的響:“好好……吃飯……吃飯……”
田傑稍好點,壓抑著悸動的心臟,用力點頭。
林思成又笑了笑:“都坐!”
只說了兩個字,但“轟隆隆”的一陣,五十來號人,齊齊的坐了回去。
圍觀的那些人眼都直了:令行如流,言出必止,搞的跟軍隊一樣? 林思成的威信得有多高,管理能力得有多強?
關鍵是前後之間的反差:林思成沒來之前,個個都陰沉著臉,不滿和憤怒寫在了腦門上。
但林思成一來,不過說了三五句,個個跟撿了黃金一樣:精神振奮,喜上眉梢。
所以,林思成講啥了? 孫嘉木同樣在想這個問題。
但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與之相比,更讓他震憾的是,這些人眉眼間醞釀的那絲情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就因爲林思成說了幾句安撫的話?
扯寄吧蛋!
正暗暗猜疑,餐廳門口出現幾道身影:鄭銘,蔣承應,兩人身後跟著秘書,攙著水即生。
該開的會開了,該歡送的也送了,該安撫的也安撫了。接待工作不可謂不細緻:幾乎一對一陪同,想著塵埃落定,兩人就忙裡偷閒,沒參加宴會。
但剛回到辦公室,屁股都沒坐熱,兩人同時接到電話:林思成回來了。
一見他,下面的那一幫像是吃了槍藥,劍拔弩張,一點就炸……
當時,兩個人的頭有四個大,相互一通話,不得已,讓秘書去請水總工。
不管怎麼說,林思成對這位老人還是非常尊敬的。
但這會再看:哪有手下彙報的那麼誇張? 感覺情緒都挺好,甚至比前幾天還好,有說有笑。
好像不大對勁,但不管怎麼樣,只要不鬧出事就好……
心裡暗暗一鬆,幾人進了餐廳。
林思成正準備到王齊志那一桌,走到一半,又折返回去。
“水老師,鄭局長,蔣市長……”
水即生愣了一下,盯著林思成。
臉上帶笑,語氣溫和,雙眼明亮清澈。
活了八十餘,從北洋到民國,再到建國,以及之後風雲波動的幾十年,水總工什麼場面沒經過,什麼樣的人物沒見過?
一個人城府再深,涵養再高,可以控制表情,可以控制語氣,乃至情緒,卻沒辦法控制眼神。
心中有氣,或是有怨的人,眼神不可能這麼幹淨……
看了好久,水即生才嘆了一口氣:“小林,委屈你了!”
“水老師,你言重,都是爲了工作!”
林思成回了一句,又朝著鄭銘和蔣承應笑了笑,“兩位領導,可能過不了多久又要合作,咱們相互包容,相互理解!”
兩人心中一動,對視了一眼。
如果讓他們說心裡話:他們希望,最好永遠都不要和林思成有交際。
用腳趾頭想:有本事的人,怎麼可能是軟柿子?
換位思考,如果換成他們,也不可能這麼算了。這和心胸無關,而是爲人處事的哲學和道理。
但問題是,雙方的協議已經終止了,還能合作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