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活又回覆到正常的軌道,每天騎著單車跟李艾到處閒晃,晴天曬太陽,雨天賞雨。我不喜歡坐公車,固定的路線,一樣的站點,每天每天地重複,讓我覺得乏味。我喜歡自由,喜歡暢快的呼吸。
有時,李艾也會找刑遠當我們的車伕,開著他的廣本帶我們遛彎。那時候我跟李艾每天都祈禱最好刑遠一輩子打光棍,深怕他有了家室以後就沒空搭理我們。
我還是會跟葉凌軒通電話。早一通晚一通是固定的,間或空餘的時間也會打打電話聊一聊。沒有刻意約定什麼,不知不覺成了習慣。每天早上賴在牀上等著葉凌軒打電話催我起牀,晚上睡覺前打電話向他道聲晚安。葉凌軒習慣當我的鬧鐘,我也習慣晚上睡覺的時候不關機。
日子過得很快,一學期進入了尾聲,寒假接踵而至。那天,我在宿舍收拾行李,葉凌軒給我打了個電話,他問我寒假有什麼打算,我說回家。他說:“回家有什麼意思?不如我們倆出去玩吧?”
他的提議真有誘惑力。只可惜……“我倒是想啊,可惜姐姐我囊中羞澀。”
葉凌軒爽快地說:“旅行社的報名費我幫你墊,怎麼樣?”
“不要。我纔不要花你的錢。”我毫不猶豫地回絕。
我從來都不覺得女人花男人的錢天經地義,更何況我跟葉凌軒的關係也還沒好到那種金錢可以互通的程度。我有手有腳,再不濟,我還有爸爸媽媽,幹嘛要花他的錢?
葉凌軒可憐巴巴地問我:“你真的不考慮?”
“嗯。不考慮。”我堅定我的立場。
“那好吧。”我隱隱聽見一聲嘆息,聲音很小,我懷疑只是幻聽而已。“那寒假我們就見不著面咯。我要跟我爸媽到加拿大探親,可能你回來的時候,我就已經走了。”
“哦。這樣啊。那你一路順風。”聽說寒假見不到他,我難免還是覺得有些失望。
葉凌軒突然惡狠狠地對我說:“薛書妍,我就沒見過像你這麼缺心眼的女人。”
我剛想開口辯駁我是女生,不是女人,那廝已經掛斷電話,只留下幾聲落寞的忙音迴應我。
回家那天,李艾非要送我。刑遠把我的行李一件一件搬進廣本的後備廂,失笑道:“怎麼這麼多東西?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你逃難去了。”
我坐進車裡,背靠著車門,將一隻腳伸直了擱向旁邊的空座位,一個人霸佔了整個後座,降下車窗,優哉遊哉地朝還在車外頭忙碌的刑遠說道:“要真是逃難,我就什麼都不帶了,把人捎上就行。”
刑遠搗騰完我的行李,坐進駕駛座,趁著系安全帶的空擋瞥了我一眼,“女孩子家,坐沒坐相。”
“哥,也就在你嘴裡她還能跟女孩子沾上邊,我們都管她叫瘦猴。”李艾坐進副駕座,朝我丟了罐可樂,“給,你的水。”
我忙伸手接住,“姑奶奶,這是可樂,不是皇家禮炮,你這麼丟它會開花的。”
李艾拉開她的可樂拉環,喝了一口,若無其事地說道:“開了倒好,順便可以幫我哥洗洗頭,一會兒他還要約會去呢,省得打發蠟。”
李艾損人向來六親不認,只要她一時興起,誰都不是她的對手,就連我這個學中文的都要甘拜下風。她的遣詞造句堪稱一絕。我很識時務地閉口,不接李艾那茬兒。常言道,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如今我坐在刑遠的愛心座駕上,不得不低頭。我想我還是低調點。雖然不能幫刑遠拔除李艾那根毒舌,但至少我還是可以做到不跟在一旁敲鑼打鼓的。
刑遠疑惑地問李艾,“我最近應該沒得罪你吧?”我從後視鏡看到他白皙的半邊臉,帶笑的眉宇平坦光滑,沒有一絲褶皺。
“你是沒得罪我。”李艾說,“不過就是有點看不慣你的約會對象。”
刑遠轉動方向盤,將車駛進分流道,“你說官莉?她怎麼得罪你了?”
李艾言簡意賅,“磁場不對。”
刑遠似乎毫不在意李艾的任性,“又不是你跟她談戀愛,我跟她磁場對了就好。”
李艾忽然轉頭對我說:“妍妍,下回路過永和記得提醒我給我哥買兩杯豆漿。”
“啊?”我還沒意會李艾的用意。
李艾涼涼地掃了刑遠一眼,“妍妍,你記住了,我哥喜歡吃饅頭,而且一次還要吃兩個。”
“哦。”我不知道李艾爲什麼會突然扯上豆漿饅頭,木訥地吱應一聲。當時我的思想還相當純潔,壓根不知道李艾那鬼丫頭其實是意有所指。車廂內氣氛說不出的詭異。我瞅了瞅刑遠,發現他的臉頰漲得通紅。是暖氣開得太大了?
刑遠的語氣顯得頗爲無奈,“李艾,你一個女孩子,哪裡來的這些污穢的思想?”
李艾賊笑道:“我的思想一直很健康啊。我只是比較瞭解你嘛。你不就喜歡官莉胸板上蒸著的那倆白麪饅頭嗎?”
“噗。”這回我可算是聽懂了,一時沒忍住,整口可樂噴向刑遠的後腦勺,“哈哈哈哈。”顧不上跟刑遠賠不是,我捂著肚子狂笑不止。
“李艾!”刑遠橫了李艾一眼,眼神卻沒有半點威懾力。
“好嘛。”李艾無辜地望向刑遠,“我錯了。我不是比較瞭解你,而是看透了那個官莉。她除了那倆饅頭,好像真沒什麼好讓男人喜歡的。”
李艾一副同情的表情看著刑遠,瞧得他面色通紅,微微泛青,不過不像是憤怒,而是害羞。刑遠有些尷尬,“書妍,紙巾盒在車後座。”
“哦。”我連忙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刑遠,“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一時沒忍住。”
可憐的刑遠,任勞任怨地充當我們的車伕兼搬運工,唯一的報酬居然是李艾的調侃加上我的可樂噴泉。
年輕就是好啊。可以由著我們任性,由著我們犯錯,反正我們還年輕,年輕就是資本。我多想時光能夠倒回到那個時候,時間的膠片不再轉動,那些靜美的畫面可以被永遠的定格在時間的峽口,我們始終像當初那樣笑著,像三月裡小雨潤澤過的清泉,叮咚,叮咚,笑聲是那樣的美好動聽。
可是不可能了。
時間不曾爲誰滯留,歲月無情地帶走那一張張青澀的笑臉,我們什麼都沒有了,現在的我們,已是滿身的塵埃,千瘡百孔。
我們說說刑遠吧。他可是個老好人。兩年前你公公心臟病犯了,連夜住進醫院,刑遠幫了不少忙呢。
讀書那會兒,我們總喜歡使喚刑遠,誰讓他比我們大呢。我跟李艾是真真地打從心底信賴他,依賴他,彷彿有他在,天塌下來都不怕。他的身上有著歷經社會打磨洗練的成熟與穩重,薛書宇這樣毛毛躁躁的青年跟他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類。在我尚未理解透徹安全感爲何物時,刑遠的存在叫我開始懂得何謂踏實。
你一直到現在都還很信任刑遠。舊識搭配名醫院主任醫師的頭銜,爲你的生活提供了不少方便。你一直跟刑遠的夫婦維持著狀似親近的關係,就算你已經跟李艾鬧僵,你也不會同刑遠翻臉。我想,這大概就是你所謂成熟的表現吧,如果成熟等同於世故的話。
我還記得那天我跟李艾在長途汽車站的鐵門旁買了兩根棉花糖,我原本是不吃糖的,不想掃了李艾的興,還是陪著她吃了幾口。
李艾一直陪著我,我感覺她似乎被媽媽附身了,直到我上了車,她還黏在我的身後頭,左一句交代,右一句叮嚀,“自己一個人路上小心。包包要看好。記得你有三件行李,下車時別落下了。到家時打個電話報平安。還有,寒假回家要想我。”
我打了個哆嗦,“行啦。肉麻兮兮的。”
李艾睨了我一眼,“就知道你這女人沒心沒肺的。回家常聯繫。”
我好笑地覷著李艾,“哎喲,行啦,我就回去一個多月。車快開了,你該幹嘛幹嘛去吧,一會兒司機該轟你下車了。”
“那我走咯?你自己小心。”
“嗯。路上別再欺負刑遠哥了,我看他那張臉都快成調色盤了。”
李艾朝我擠眉弄眼,“怎麼?你心疼啊?”
我恨不得踹她一腳,啐道:“去,我這叫良知!”
我看著李艾依依不捨地走下車,站在我的視線能夠觸及得到的地方,一直朝我揮手。我的心微微泛酸。
李艾其實一直都是個多愁善感的姑娘,只是她總喜歡逞強。
我將手貼在窗玻璃上,一直朝著車窗外的李艾微笑,直到她縮成一個焦點,然後消失不見。
周筆暢,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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