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三叔公的媳婦生了個兒子,捎爸媽帶回來一籃子紅雞蛋。家裡人少,吃不掉,媽媽讓我提著那籃子喜蛋到隔壁鄰居家分些給他們。
我們家隔壁住著退休的李老太跟王爺爺,兩位老人是通過熟人介紹再婚的。那年王爺爺的原配奶奶腦溢血,送到醫院去的時候就已經沒救了。老奶奶過世沒多久,王爺爺就娶了李老太過門。
原配太太還屍骨未寒,王家老頭就急著給自己續絃,這事兒在街坊四鄰間傳得沸沸揚揚的,成了那段時間裡擺在飯桌上最開胃的談資。
王爺爺的幾個兒女來家裡鬧了好幾場,有良心點的,譴責王爺爺操之過急,至少也得讓原配奶奶死得瞑目再說;還有的就唯利是圖了些,他們倒不是在乎別的,就只擔心老頭娶了李太之後,分到自己手頭上的遺產就沒剩下幾釐了。
老頭氣得夠嗆,直用柺杖指著幾個兒女的鼻子罵,說他就養了這麼一羣白眼狼,他都還沒嚥氣呢,就急著咒他死。他罵他們是不孝子,直揮舞著柺杖趕他們出門,還嚷嚷著要同他們斷絕關係。
媽媽到他家屋裡勸王爺爺,深怕他一個氣不過,也跟原配奶奶一樣,腦溢血中風了。
王爺爺垂著頭,向媽媽道出了他的無奈,“你看看他們,有幾個是靠得住的?要不是看著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點東西讓他們拗,估計連瞧都不願瞧我一眼。我也不是真那麼沒良心,只是人死就不能復生,我也得爲自己往後的日子好好盤算盤算啊。你瞅瞅那幾個沒良心的狗東西,哪個能讓指望得上?他們要是能靠得住,我也不必這麼急著給自己找個老伴兒了。”
王爺爺說話帶點東北口音,總喜歡喊媽媽大妹子,他說:“大妹子啊,你看看我這把年紀,還能做什麼?我無非也就是想找個伴搭夥吃飯,閒時能在一起嘮嘮嗑。這家裡,總得有個女人來拾掇拾掇?!?
老頭想過安生日子,給自己討了個老婆,可結果,討來的還不止是老婆一個人,還接連著引來一大堆麻煩,但這些都是後話??傊项^的家裡從此門庭若市,那些個兒子媳婦女兒女婿繼子繼女的一個比一個更能鬧,不是看上哪家門臉想從老頭這兒挖點本錢,就是孩子上學攪不出學費,理由層出不窮,無非就是要把老頭的那點棺材本掏空才甘願。
媽媽總說都是沒錢鬧的。貧賤夫妻百事哀,這日子要是窮了,什麼矛盾就都爆發出來了。
媽媽常常拿王爺爺家的事來教育我跟薛書宇,直灌輸我們將來至少要找個門當戶對的,若是可能,就找個比我們家富裕的,這樣我們的婚姻才能幸福。
媽媽耳提面命地告誡我們,將來嫁人千萬別嫁到像王老頭那樣的家庭去,也不能娶個從那樣的家庭出來的媳婦。
每每媽媽說起這些,我的心裡就特得意。
媽媽的擔心是多餘的,我的葉凌軒纔不會像王老頭那幾個不爭氣的兒子那樣,他有涵養,有抱負,他會有個頂不錯的前途,我們的未來會很幸福。
我自動自發地在葉凌軒的姓名前面冠上“我的”定語,當然,我也只敢在心底這麼做。
我拎著雞蛋到隔壁王家,李老太很熱情,一直招呼我留她家裡吃飯,我擺擺手,說:“不用了李奶奶,我媽已經做好飯了,就等著我回家開飯呢?!?
我向李老太告辭,從她家出來,在門口處碰到薛書宇,電梯門敞開,葉凌軒和袁博跟在薛書宇的身後走了出來。
這是什麼情況?我的心咯噔頓了一下,雙腳像陷進了泥沼,隱隱有股力量不斷把我往下拽,我拔不開。
緊張的因子嗖地在我的血液裡蔓延開來,直竄向各個器官,瘋狂地跳躍著。
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妍妍,好久不見?!?
葉凌軒用帶笑的眼睛看著我,我木訥地迎向他的視線,癡癡地對上他深邃的眼眸。不經意間嘴角輕揚,“是呢,好久不見?!?
我的眼只望向葉凌軒,我的眸只容得下葉凌軒,我看不見其他人,也聽不見其他聲音。直到……一隻帶著菸草味的手撫上我的頭頂,我才恍過神。我擡眸,袁博健碩的胸膛遮擋住我全部的視線。
袁博的言語裡帶著一絲玩味,他說:“看什麼看,當著我的面同別的男生暗通款曲,罪不可恕?!?
我聽到薛書宇噗哧一笑,煩躁地拂開袁博的魔爪,眼睛刷地掃過葉凌軒,再狠狠地瞪了薛書宇一眼,“我進去了?!?
氣鼓鼓地進門,將袁博調笑的聲音甩在身後。
我故意將電視的音量調得很大聲,翹著腿躺在沙發上,專注地盯著電視。
袁博坐到我旁邊,推了推我,“坐過去點。”
我耐著性子不理他,雙眼直盯著電視,其實一點也沒看進去。那傢伙是故意的,他當時的舉動就像是剛買了玩具的小孩,急著在朋友面前炫耀一番,又把那個玩具抱得死緊,不讓朋友覬覦。
我不是玩具,更不是袁博的玩具,我沒有興趣陪他玩這種無聊的把戲,何況葉凌軒在旁邊呢,也不知道他會怎麼想我們。想到這裡,我的心情變得惡劣,不悅地蹙起眉頭。
袁博很不識趣地又往我這邊挪了挪,“喂,坐過去點?!?
我終於忍無可忍了。脾氣噌地一下往上爆發。
我霍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叉著腰朝袁博怒吼道:“你還有完沒完啦?”
袁博吊爾郎當地睨著我,笑得跟西門慶似的,說:“沒完?!?
他這副雷打不動的態度使得我滿腔的怒火發也不是,不發也不是,鬱結於胸,鬱悶得快要崩潰。
我猛喘著粗氣,死瞪著他,作勢要跟他來上一場視覺馬拉松,看誰瞪得過誰。
事實證明,袁博那傢伙的皮囊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的,能比得上的,那都是超人,很有彈力的那種。
我眨了一下眼,剛剛瞪得太久,眼睛有點乾澀,隨後冷淡地瞥了袁博一眼,好聲好氣地說:“行。你喜歡坐這裡就讓你坐,你愛坐多久就坐多久,沒人跟你搶。”說著,轉身坐到葉凌軒旁邊去。
葉凌軒的腿上攤開一本雜誌,我湊近問:“在看什麼?”
葉凌軒將雜誌稍微擡高些,往我這邊靠了靠,我瞄了眼文章標題,“哦,是《美國往事》的影評?我這兒有碟,你要嗎?”
葉凌軒揚起頭,溫暖地笑著,“好啊,借我。”
我回應他同樣溫暖的笑容,對他說:“嗯。我進去找給你。”
我正要起身,發現袁博支肘託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瞅著我跟葉凌軒,眼神有我琢磨不透的詭異。他問薛書宇,“他們兩個什麼時候混得這麼熟了?”
薛書宇聳聳肩,兩手一攤,“別問我,我也不清楚?!?
無聊。
懶得理他們,我趿著拖鞋就往房間裡鑽。
沒走幾步,我就聽見袁博跟福爾摩斯似的向葉凌軒質詢道:“葉凌軒,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兄弟?”
兄弟?我還江湖呢。
想也知道那傢伙的嘴裡吐不出孔子的儒雅,我受不了地搖了搖頭,縮進房間。
我將在家門口淘到的盜版碟拿給葉凌軒,賞了袁博一記白眼,“我們倆本來就很熟,要你來八卦?!?
袁博瞬間不樂意了,板著個臉,怪嚴肅地說:“八別人的事情才叫八卦,八你的事不算?!?
你聽聽,他居然跟我咬文嚼字較真起來。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嘴道:“不好意思,袁先生,除了你自己以外,其他人對你而言,都可以歸類爲‘別’的人。”我特意將重音落在‘別’字上頭,就是不喜歡他總是自作主張的消弭我們之間該有的界限。
袁博一臉無賴,腆著笑死纏著我說:“妍妍,我可從來沒把你當別人,你是自己人?!?
我啐道:“誰跟你是自己人,一邊待著去?!?
葉凌軒一直看著我們倆你來我往地鬥嘴,一句贅言也沒有。他真的不在意袁博說的話嗎?還是他其實一點也不在乎我?
這個認知讓我像只鬥敗的公雞,默默地垂下頭,有些沮喪。
袁博粗著嗓子嗷嗷叫道:“章都已經蓋上了,我們倆是什麼關係你還想抵賴不成?”
蓋章?
我們三人齊刷刷地看向袁博,薛書宇莫名其妙地問:“蓋什麼章?你們倆結婚啦?”
哦。我真的恨不得衝進廚房抄起不沾鍋朝薛書宇的腦袋砸去。
袁博不吭聲,一隻手的食指頗爲得意地敲了敲自己的嘴脣,藉著眼角的餘光充滿挑釁地朝我身上掃射。
薛書宇那傢伙居然吹起口哨來,還不忘煽風點火說兩句:“喲,進展還挺快的?!?
“薛——書——宇!”我咬牙切齒地喚著他的名字,摩拳擦掌地走向他。
“哦!”薛書宇悶哼一聲,捂著後背,朝我咆哮道,“你還是不是女人啊,力氣這麼大?!?
我若無其事地舒展舒展筋骨,說道:“我本來就還不是女人,我是女——生!女——生!”
看著薛書宇吃癟的表情,我當時心裡就裝著一個字,爽!
誰讓他跟袁博沆瀣一氣了,誰讓他在葉凌軒面前硬將我跟袁博湊成對了?這些都是報應。報應!
現在想想,當時我就是讓讓薛書宇又能怎樣呢?葉凌軒如果真的在乎我,他會自己向我要解釋,如果不在乎,那我又何必那麼介意薛書宇的玩笑。
我的傻哥哥啊,我知道他希望我能快快樂樂地過日子。
或許當時他真的認爲,袁博可以給我一個女孩全部的幸福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這章更得有些遲。
一來,是因爲晉江的網頁貌似出了點故障,這兩天一直打不開,進不來。
二來,還是因爲修文的緣故。
以下這篇文,親如若有興趣,可以點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