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門外,我伸了個懶腰,閉上眼睛深呼吸。吸進自由的空氣,呼出等待電話的焦慮。周圍人羣熙熙攘攘,我的心卻是寧靜的。
袁博問我,“想吃什麼?”
我將雙手□□衣兜,一隻手牢牢地握住兜裡的手機,心不在焉地說:“隨便上路邊吃碗餛飩就行了,昨晚折騰了一宿,我想回家補眠。”
袁博張手攔了輛出租車,直奔傳說中的名仕街。
我想我落伍了。我的消費觀似乎還停留在解放前,而袁博已經豪邁地邁向二十二世紀了。
我真的很費解,只不過就是一碗餛飩而已,何來這麼多講究?風景好那是必須的,視野佳那是必要的,沙發當然得坐得舒服,桌布務必要整潔,餐具一定得擦得乾淨錚亮,還要有音樂,有情調。
說起來,你現在倒是很像那個時候的袁博。吃的講究,穿的也講究,用的更講究。你說人要活得精緻一點,尤其是女人。你在乎每一個生活的小細節,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我想你應該能猜得到袁博的毛病到底有多少,也難怪,你們都是向著金字塔頂端步步攀登的人,而我只是平凡的小老百姓。我怎麼也學不會你們那套精緻的生活哲學,我只惦念跟李艾在學校門口的巷子裡吃一碗四塊錢的蘭州拉麪。
袁博將菜單本原封不動遞還給服務生,“兩碗餛飩,倆油條。我要杯黑咖啡,給她來杯熱牛奶。”
我調侃他,“行啊袁博,你越來越有資本家的範兒了。”
袁博拿筷子敲了下我的頭,“這可是社會主義社會。”
我揉了揉腦袋,“髒死了。我沒洗頭。”
袁博賊笑,“我不嫌棄。”
我不理他,埋頭吃餛飩。
好吧。我得承認,水岸的餛飩確實比路邊兩塊錢一碗的好吃,但是光一頓早餐就吃掉一百多塊大洋,怎麼說也有點忒奢侈了吧?
袁博拿了瓶醋朝我晃晃,問我:“要不要醋?”
我搖了搖頭。
袁博的手機響起,他將醋擱一邊,掏出手機,只聽見他跟電話那頭的人說:“我跟妍妍在水岸吃早點。嗯。行。你把車開過來吧。”掛斷電話,袁博對我說:“是曾勵勤。”我偏頭想了想,我好像並不認識這個人。袁博見我有些疑惑不解,便說:“就是那天在夜總會管你叫弟妹的那個人。”
“哦。他啊。”我恍然大悟,隨即又惡狠狠地瞪向袁博,“爲什麼他老管我叫弟妹?”
袁博痞痞地笑道:“你是我媳婦兒,他比我大,當然管你叫弟妹了。還是說,你比較喜歡別人叫你嫂子?”
靠!我以前怎麼就沒發現袁博是這麼個無賴?胸中莫名燃起一股燥熱的火焰,而且大有越燒越旺的趨勢,我擺好架勢正準備同袁博理論一番呢,就瞥見曾勵勤摟著他的女人大搖大擺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書妍,怎麼是你?好巧哦。”
我聽到有人叫我,驀然回頭,不看還好,一看猛猛地嚇了一跳。真是冤家路窄,好好的吃頓早飯也能遇見蘇娜那妖孽。我的運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好。
不是我誇大其辭,那廝不是孫悟空投胎轉世,就是百變金剛。瞧她這會兒裝得清純的樣兒,不知道的人,還以爲她是十三四歲還沒長開的花骨朵祖國未來的希望呢。淺白色連衣裙,及腰直長髮,素淨的臉,整一副鄰家女孩的嬌羞模樣。嘖嘖嘖。女人善變,這話一點都沒有錯。
曾勵勤揚揚眉,手指了指我跟蘇娜,訝異地問:“你們認識?”
我正要開口,蘇娜率先勾上曾勵勤的臂肘,撒嬌道:“書妍是我同學,上中學那會兒我們就認識了。”
曾勵勤有些疑惑,“妍妍不是跟小博同學嗎?你上次不是說你是二中畢業的,跟小博不是一間學校,怎麼會是妍妍的同學?”
“我們是在補習班認識的。文科生嘛,數學都比較薄弱。那時候,我跟書妍一起上的補習班。”蘇娜的假笑簡直是無懈可擊,扯謊的功夫更是一流,睜著眼睛說瞎話,臉不紅,氣不喘的,假的都說得比珍珠還真。
我懶得理他們,垂頭繼續吃我的早餐,我可沒空陪他們演戲。
曾勵勤淺笑道:“哦,是這樣啊。以前怎麼都沒聽你提過?早知道你們倆認識,就該常約出來見見面,這樣就不會太悶了。”
我一下子覺得很倒胃口,抽出紙巾擦擦嘴,對袁博說:“我吃飽了。”光看蘇娜那張臉,我就飽了。聽她那膩死人不償命的聲音,我完全撐了。
袁博給了我一個安撫的眼神,揚頭看向曾勵勤,“你們吃了沒?要不要坐下來一起吃?”
曾勵勤推辭說:“不了。小娜想吃如記的酸辣粉我帶她去吃。給,你的車鑰匙。”
袁博接過鑰匙,問:“把我的車開過來,那你們呢?”
曾勵勤說道:“我已經讓司機從家裡把車開過來接我們了。你們不用管我們了。妍妍,有空一起出來玩,小娜一直愁找不到玩伴呢。”
什麼意思?“小娜一直愁找不到玩伴呢。”這話深深把我噎住了。敢情我薛書妍還是她蘇娜的貼身丫鬟?玩伴?陪吃陪喝陪玩,還陪什麼?他怎麼不直接把我當三陪算了!
我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曾勵勤他們何時離開的我都不知道。袁博結完賬,哄著我上了車。我一肚子火瞬間爆發,指著袁博的鼻子開始嚷嚷:“你有病是不是啊?那蘇娜明明就不是什麼好貨色,爲什麼不讓我跟曾勵勤說?你明明知道我討厭那個女人,爲什麼還要讓我老老實實乖乖巧巧地坐在那裡笑臉迎人?有沒有搞錯?!他把我當成什麼了?什麼?‘小娜一直愁找不到玩伴呢。’她找不到玩伴關我鳥事?憑什麼就讓老孃去伺候她?我薛書妍是什麼人啊?至於跟那種不乾不淨的女人在一起混嗎?他曾勵勤算什麼東西啊?很了不起嗎?憑什麼我就得當給他女人解悶的犧牲品?”
袁博顯得有些不耐煩,“妍妍,你想太多了。”
我氣得整個肺就要炸開了,不斷拔高音量,“是我想太多還是你沒大腦?袁博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一點是非曲直都不分。蘇娜是什麼女人?爲什麼我還得捧著她巴結她?她跟我有什麼關係?她家祖宗又跟我有什麼關係?瞧你剛剛在咖啡廳那樣!我都不認識你了!怎麼著?你當她是維多利亞女王還是戴安娜王妃?要不要給她塑個雕像回家供著?袁博,你怎麼會變得這麼懦弱?連承認討厭一個人的勇氣都沒有。”
袁博煩躁地打斷我,“夠了!薛書妍,別人給你一炷香,你還真當起佛爺來了?你也太拿自己當回事了吧?勵勤只是好心邀請你,你有必要把人家的善意扭曲成這樣嗎?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幼稚?他們愛跟誰在一起就在一起,你操什麼心?你討厭蘇娜是你的事,可蘇娜現在是勵勤的女朋友,你有必要把場面弄僵,讓大家難堪嗎?非要搞得每個人都尷尬你才甘心?你以爲這就叫做勇敢?荒唐!根本就是沒大腦的莽撞!你以爲你現在這副模樣很有正義感嗎?你現在根本就是在無理取鬧!”
好啊。我算是看出來了。袁博根本就是在借題發揮!我怒瞪著他,猛喘粗氣,禁不住冷笑道:“我無理取鬧?行。我無理取鬧。還有呢?你對我還有什麼不滿?統統說出來啊。”我擡起下巴,倨傲地看著袁博,“既然看我不順眼,還拉我上你的車幹嘛?”說著,我拉開釦子,猛地推開車門,回頭衝袁博吼道:“袁博,我正式通知你,我們絕交了!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你一定覺得當時的我很幼稚。現在想想,我也覺得不可思議。這種沒營養俗不可耐的對白居然會從我薛書妍的嘴巴里頭蹦出來,實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幸好當時李艾沒在場,否則她一定會笑掉大牙的。
那是我跟袁博第一次吵架。以前他總是讓著我,我沒想過他也會兇我。我實在氣不過,他居然能維護那那狗男女到這種程度,不惜與我翻臉!
我甩上車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堅決不肯回頭。
袁博降下車窗,將頭探出窗外,語氣明顯軟了許多,“妍妍,你去哪兒?”
我撇過頭,佯裝聽不見。
袁博嘆了口氣,說:“妍妍,上車吧。”
誰要上他的車?才說好絕交的,我怎麼可以出爾反爾?那多對不起自己啊。
袁博有些自責地說:“剛剛是我不好,你就原諒我這一回吧。啊?我道歉。咱先上車再說好不好?”
不——好!我在心裡暗說。左顧右盼,整條街竟然一輛的士都沒有。哎。出門不利啊。
袁博慢慢開著車跟在我旁邊,苦苦央求道:“對不起,妍妍。妍妍,對不起。我都道歉了,你也別生氣了好嗎?上車好不好?外頭冷,別凍感冒了。要是你凍出病來,我還不得悔死?是我犯渾,是我不好,要打要罵我都隨你,上車吧。就算跟我生氣,也別跟自己過不去啊。你如果感冒了,我會心疼的。”
管他心不心疼,跟我沒關係。我抿著嘴,一句話也不說,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他。忽然,身後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我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人就已經被袁博扛上肩頭,我下意識地尖叫出聲:“啊——!”
袁博把我塞進車內,趁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飛快跳上車,按下中控鎖,發動車子,倏地駛離原地。
我用力拍打車門,叫嚷道:“你放我下去。”
袁博一手拉住我,眼神凌厲,“坐好。”
“放我下去!”我想甩開袁博的手,卻怎麼也甩不掉。
袁博睨了我一眼,突然笑開來,“脾氣怎麼這麼大?還說不得你了?性子這麼烈,除了我還有哪個男的敢要你?”
“你!”我氣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坐在一旁乾瞪眼。
“好啦,別生氣了。”袁博打開暖氣,“以後生氣可以,但可不能像剛剛那樣,扭頭一走就不理人了。還有,絕交這樣的話,別讓我再聽到我第二次。別刺激我,我會揍你的。”
我轉過頭看風景,賭氣不理他。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扭過頭問袁博:“袁博,曾勵勤看起來好老,還沒結婚?”
袁博挑眉瞥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彎,“氣消了?”
我捂著臉,有點難爲情,“不說算了。”我的脾氣向來來得快去得也快,剛剛那場爭吵早就被我拋到腦後了。袁博是瞭解我的,否則那會兒也不會笑得這麼燦爛。
袁博笑道:“真三八。勵勤的兒子都可以上街打醬油了。”
“啊?”我驚訝地捂住嘴,“那他跟蘇娜……”
“蘇娜只是他包養在外面的女人而已。”袁博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談論太陽從哪個方向升起來一般,彷彿這是一個極普通的常理。
我突然有些難過,“她老婆真可憐。”
袁博摸了摸我的頭,“這就感慨起來了?她老婆都不介意,你倒在那邊介意什麼呢?傻丫頭。”
怎麼可能?我正兒八經地說:“天底下沒有哪個女人會不介意自己的老公在外面養女人。”
袁博不以爲意地說:“那要看女人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是要人?還是要男人身後的榮華富貴。”
我搖搖頭,“我不懂。”
袁博看著遠方的道路,對我說:“你不需要懂,你跟她們不一樣,我跟勵勤也不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郭頂,我們倆
有些親問起涼生的筆名,這兒跟大家解釋下吧。呵呵。
七夕月,又稱涼月,鄙人涼月出生,故名曰涼生。
這章幾乎米有改動,嘿嘿,捨不得減袁博的戲份呢。
親閱讀完此章節,記得撒花留腳印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