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博跟薛書宇一人開一瓶伏特加,斟得滿滿的一杯又一杯,純粹是把那酒當礦泉水喝了。
甄曉梅顯然沒看過有人這麼喝酒的,我看到她輕輕拽了拽袁博的衣袖,小聲勸道:“少喝點,會醉的。”
袁博舉著酒杯斜睨她一眼,勾起一抹邪笑,帶著諷刺的口吻說道:“我們‘三兄弟’難得聚在一起,怎麼能少喝呢?”說著,拿杯底猛敲玻璃轉盤,催著薛書宇,道:“磨蹭什麼呢,是不是男人啊?幹掉它。”
甄曉梅有些無措地看著他們舉著杯子你來我往地互敬著,面露憂色,似乎還有點不高興。
我覺得袁博像是故意做給我看似的,一把摟住甄曉梅,在她的頰邊印上一吻,頗有深意地瞄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得意,隨後又附在甄曉梅的耳畔,以我可以聽到的音量說:“別擔心,你老公我沒那麼容易倒下。乖,一邊待著,表現好了晚上給獎勵。”
甄曉梅嬌滴滴地推開他,捂著被他吻過的臉頰,面帶羞澀地嗔道:“討厭,他們都看著呢。”
袁博長臂一伸搭在甄曉梅的肩上,掌心玩弄著她如絲的長髮,挺無賴地說:“怕什麼,咱們光明正大的交往,又沒做虧心事,看到就看到,還需要防著什麼人嗎?”
我能感覺到薛書宇似乎也有點不高興了,他大概是在爲我鬧不平吧。可是又有什麼好不平的呢?袁博找誰當女朋友是他家的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薛書宇一手拿著酒杯,一手猛敲著桌子,衝著袁博喊道:“你到底喝不喝?要卿卿我我回家折騰去,少在這兒礙老子的眼。”
我一把奪過薛書宇手裡的酒杯,重重地放到桌上,訓道:“喝什麼喝?你的胃是鋼筋做的不會穿孔是不是?”隨即拿起筷子狂給薛書宇的碗裡夾菜,不一會兒他碗裡的菜堆得有小山高,我命令他道:“吃掉它。要酗酒就找個我看不見的地方喝去,在我眼皮子底下,你就給我好好吃飯!”
甄曉梅見薛書宇的酒興被我鎮壓回去了,眼明手快地掰了一隻螃蟹擱袁博的餐盤裡,柔聲哄道:“小博你也吃點。”
袁博拿起那隻掰好的螃蟹,將蟹肉一點一點剝到空的碗裡頭,轉過身對著我,把裝滿蟹肉的瓷碗推到我面前,整個包間瞬時詭異的安靜,其他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瞥向我們倆,奇怪地盯著袁博推過來的那碗蟹肉,我窺見甄曉梅的臉色微微發青,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怕越解釋越說不清,何況就連我自己都弄不懂袁博的用意,怎麼解釋?我侷促不安地垂下頭,裝作事不關己的樣子專注地喝著自己碗裡的海螺湯。
我一直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邊上那碗可能引發事端的蟹肉不敢吭氣,約莫過了極漫長的幾分鐘,一隻大手纔將那個白瓷碗挪了回去。我倏地鬆了一口氣,原本凝滯的空氣這時纔有了流動的跡象。
袁博舀了勺蟹肉送入口中,細細嚼著,好像捨不得吞進去似的。良久,我聽見他有些悽哀地嘆道:“有些習慣,要改怕是沒那麼容易了。”
我的心驀地一震,有些事,要回去怕是也沒那麼容易了。
我喜歡吃蟹,但不喜歡剝蟹殼,我討厭剝完以後殘留在手指尖的腥味,刷多少次手,用多少洗手液都除不去那種腥味。每次只要雙手沾染上那味道,總得隔天才能消除。一般我都不吃這些東西的,我懶,怕髒,儘管內心真的很喜愛這些東西鮮美的味道。每次出去吃飯,袁博總是幫我把蟹肉取出來,裝在乾淨的空碗裡頭,有時還會幫我向服務員要點姜花,撒在那上頭,再擱點醋跟醬油拌好遞給我。以前我總是理所當然地接受,因爲那時袁博在我心底跟薛書宇沒兩樣,我把他當成我的好朋友,我的哥哥,我的親人。而現在,物是人非,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我喝著碗裡的湯,越喝越覺得不是滋味,索性扔下手裡的湯勺,擡起頭看了看薛書宇,伸了個懶腰,藉口道:“啊,好撐。我出去走走消化消化。”說著,把椅子往後推了推,顧不上留神他們的反應徑自推門出去。
厚重的門板被關上,走道里出離的寧靜。我乘坐電梯下樓,酒店的院子裡有一座假山,我就坐在魚池邊上吹風。
葉凌軒無聲無息地坐到我旁邊,一隻手在我眼前晃晃,笑著問:“嘿,在想什麼呢?”
我訝異道:“你怎麼也下來了?”
葉凌軒蹺起二郎腿,伸手拍了拍褲腳,看著我,一臉的陽光。“吃飽喝足了,就下來逛逛咯。”
我會意一笑,問道:“他們呢?”
葉凌軒說:“應該又拼起來了吧。”
“嗯。”我應了一聲,忽然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雙手撐著池沿,頭垂得低低的,雙眼直盯著自己晃盪著的雙腳。
“妍妍,你不開心嗎?”葉凌軒的聲音突然自我的頭頂響起,我錯愕地揚起頭,發現他的目光緊緊鎖著我,有一絲絲探詢的意味。
我聳聳肩,擠出一絲笑容,道:“沒有啊。我很好。”
葉凌軒猶疑地蹙眉,“是嗎?”
我偏頭問道:“我應該不開心嗎?”
葉凌軒臉上繃緊的線條稍稍鬆懈,搖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故作輕鬆的口氣問道:“你呢?你好嗎?”
葉凌軒沉吟半晌才道:“不好。”
夜晚的清風撩過我光裸的雙臂,有一絲絲涼意。我搓了搓手,側過頭,刻意不去看葉凌軒憂傷的側臉,我垂下眼簾,輕聲問:“那她呢?你跟她不好嗎?”說完我就開始覺得後悔了。他們之間相處得怎麼樣也不關我的事,我何必爲這些掛心呢?
葉凌軒脫下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我的鼻間環繞著他的味道,我的背緊緊貼著還有他餘溫的厚外套,覺得有點暖,又有些酸楚。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寂寥,黑暗中,他幽幽地啓口:“也許一開始就錯了,我跟她根本就是兩條地平線上的人。”
我吸了吸微微泛酸的鼻子,看似沒心沒肺地數落他:“真矯情。”
葉凌軒莞爾,“子非我,安知我是真快樂還是不快樂?”
子又是否知道我快不快樂?
我站起身,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我們上去吧,出來太久,薛書宇該著急了。”
葉凌軒跟在我的身後,輕輕嘆道:“妍妍,有時候我也會這麼想,如果那時候我們倆在一起,或許就沒有現在這麼多煩惱了。”
我轉過身,定定地看著他,語氣認真地說:“你這麼說會讓我很煩惱。”
葉凌軒不再說什麼,只是朝我掀脣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雙手搭著我的雙肩,轉回我的身子,動作輕柔地將我往前推了推,笑道:“走吧。”
我們走到電梯口,電梯門就開了。薛書宇,甄曉梅還有袁博,他們就站在電梯裡頭與我們對望,表情各不一樣。薛書宇怔愣,甄曉梅茫然,袁博怒然。袁博的眸子緊緊盯著葉凌軒搭在我肩上的手,像是要噴火似的,耀著熱烈的光芒,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把那隻被他盯上的手燒成焦炭。
我僵愣在原地,不知爲何心慌。
袁博勾脣擠出一絲輕蔑的笑容,不再看我,攬著甄曉梅走出電梯,連句道別的話都沒有。甄曉梅頻頻回頭看我們,雙脣一翕一盒,像是想跟我們道聲再見,袁博一把將她的腦袋牢牢按在自己的胸前,不讓她有擡頭的機會。
“他怎麼了?” 葉凌軒拿開他的手,望著袁博莫名離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地問。
“我哪知道。這傢伙脾氣越來越古怪,誰知道他在想什麼。從你剛剛下樓他的臉色就不好看了,這會兒又不知道是哪個倒黴催的把他給惹著了。”薛書宇咕噥,“不管他了,待會兒我們幹嘛去?”
葉凌軒攤手:“我沒意見。”
我提議:“要不找李艾出來唱歌吧?”
薛書宇爽快地應道:“行啊。”
我掏出手機給李艾撥了個電話,約好地方,領著薛書宇跟葉凌軒出門打車。葉凌軒問我們,“叫不叫袁博?”
薛書宇憤憤然地說:“人家現在忙著約會呢,哪有時間理我們?你沒看他剛剛那臉色,還嫌看不夠啊?”
我覷著薛書宇義憤填膺的側臉,忽然覺得我的傻哥哥真可愛。他究竟在氣什麼呢?袁博交女朋友礙著他什麼事了?因爲我嗎?
其實我一點也不介意袁博跟甄曉梅在一起,只要不是我,他的女朋友是誰於我都是沒有關係的。我只是突然覺得有那麼一丁點失落。不過我必須澄清,這與愛情無關。我只是還不習慣,那份持續多年我早習以爲常的疼愛已被全數收回,轉交給了另一個女孩兒,從此我與他,且行且遠,如同陌路。
啊。秋乏呢。最近特別容易累,特別容易犯困。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