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的世界或許就是這樣的吧。赤果果的慾望混雜在擁堵的人羣,像爆破的鞭炮發出隆隆的響聲,震碎每一顆玻璃般純淨透明的心靈,濃稠的煙霧遮擋住山明水秀的好風景,只有城市紙醉金迷的霓虹散發出斑斕耀眼的光亮,整座城市就像是個原始大沙漠,一羣沒有進化完全的人類藉著那一點點妖魅的光尋找到自以爲幸福的出路。
我看過賴聲川的話劇——《十三角關係》,當時袁博曾經問過我,裡頭的老爺爺爲什麼一直在給花澆水,陪花說話。我跟他說:“人非草木,熟能無情。只可惜,生活在現代都市裡的人們,已經逐漸忘卻人間有情,甚至比一株植物還不懂感情。”
我們忙著擠公車,忙著搶在上課鈴聲響之前的一秒種踏進教室,手上還抓著沒吃喝完的豆漿饅頭;忙著搶在最後一分鐘來臨之前劃卡上班,領子上的衣服釦子或許還來不及扣好;忙著在同學還沒領會過來時,趕緊掌握住一線的考試信息拼命做題;忙著在同事還沒意會過來時,蒐羅一切有用資訊鞍前馬後巴結領導;我們忙著勾心鬥角,忙著爾虞我詐,忙著算計,忙著防範;愛錢的女人忙著釣凱子,有錢的男人忙著玩女人,我們太忙太忙,忙得沒空去思考自己爲何忙碌,忙得顧不上給身邊的人一句關切的問候。這個世界陷入一片瘋狂,我們都變成瘋子,迷失自己遺忘自己的瘋子。
這就是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一根根電線桿織起漫天橫飛的天線,密密麻麻像蜘蛛的網罩住整個世界,人類就像螞蟻一般在它的壓迫下困難的喘息。一輛輛進口的國產的公家的私人的汽車就像一個個呆板的鐵皮箱子堵在那從一車道變成二車道,二車道變成三車道,原先只需要一個人現在需要兩個甚至更多人才能打掃得乾淨的公路上,我們每天就縮在那堆破銅爛鐵裡,耗上兩個鐘頭半個鐘頭不等的青春等待道路正常通行。
兩個小時,我們能夠約朋友去打場籃球賽,還能在星巴克悠閒地喝杯咖啡,不想鋪張浪費的還能上圖書館看本好書,興許還能去噹噹義工陪敬老院的老爺老太們下一盤象棋。兩個小時!我們能幹的事情多了去了,可我們只能呆在那狹小密閉的空間浪費自己的生命!
我靠坐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像個憤青般抱怨我對這座城市所有的不滿,絲毫沒有察覺車子已經停在我家樓下。我沒有向袁博提及我腦海裡所思考的一切,他只會笑話我的偏激。
我承認我的的確確是在鑽牛角尖。但這又有什麼不對?有棱有角不正是年輕人的特權?我不想對袁博說這些,他不會理解,你也不會理解。
或許我該向葉凌軒高談闊論一番,我偏執地相信,他會懂我,他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懂我,不止懂我,他還會贊同我的說法,我們纔是同一個世界的人。而你們,你們的世界是冰冷的,腐朽的。
“嘿。回魂了。”袁博豎著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盪,我回過神,定定地看著他。袁博被我瞅得有些不自在,摸著鼻子問道:“幹嘛這樣看我?”
我認真地思量好半晌,然後特正經地問袁博:“袁博,你說你喜歡我,是因爲我跟她們不一樣嗎?”
袁博努了努嘴,好像也挺仔細地思考著,“是!也不是。”
我執著,“究竟是還是不是?”
袁博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感情要是能說得清楚,那還是感情嗎?”說著,狐疑地瞅著我,“你問這個幹嘛?”
我低垂著頭,避開他的目光,輕聲說:“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喜歡的不是我,你只是在懷念過去。你捨不得放開過去那段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害怕找不回原來的自己,所以你把我當成救命的稻草,以爲只要牢牢地抓住我,就能保有原本那份純真無暇?”
“不!不是這樣的。”袁博伸手掰過我的身子,逼我不得不面對他,“妍妍,我是真的喜歡你。你跟蘇娜那些女人不一樣,這是你的優點,我喜歡你的優點有什麼不對?除了優點,你的缺點我也喜歡。睡覺會流口水,蘸醬油的時候會把醬油噴在身上,脾氣不好,動不動就甩過頭不理人,永遠記不得我的生日,節日時只會發短信說節日快樂然後就無聲無息玩失蹤……”
“停!”我作了個暫停的手勢,哭笑不得地瞅著袁博,“你被瓊阿姨附身啦?”原諒我,我真的沒有辦法因著袁博的話感動。我跟袁博太熟了,他上小學時流鼻涕的畫面還在我腦海裡盤旋打轉,我實在沒有辦法將他視爲一個可以跟我共同擁有七情六慾的男人。
袁博不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瞧。下一秒鐘,袁博低下頭,我只聽見“咔噠”一聲,直覺腦子裡的某根神經頃刻斷裂。我張大眼睛,我的脣上正附著軟軟的東西,熱熱的,好半天才明白過來,那不是別的東西,正是袁博的嘴脣!
我的腦子一片譁然,世界彷彿突然安靜下來,恍惚中,我隱約聽見自己咚咚作響的心跳聲,還有——流水的聲音。我不確定。那好像是唾液順著袁博的喉結自流而下的聲音。
我向來是個挺詩情畫意的姑娘,總幻想著能在花瓣零落的桃花樹下,跟自己心愛的白馬王子甜蜜地擁吻,高深流水,濃情恣意在彩雲間。多麼浪漫的畫面,輕易就被袁博擊碎。我的初吻,竟然這麼稀裡糊塗地葬送在袁博的心血來潮之下。我欲哭無淚,氣悶難當,揮手,袁博白皙的臉上瞬間染上我的指印。
我打開車門,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家裡跑。我衝進洗浴室,擰開水龍頭,猛往嘴脣上潑水,一遍又一遍,濺得一身溼。兜裡的手機響個不停,我猜想鐵定是袁博打來的,理都不理,它自己響累了就停,休息夠了又響。
我回房間取了衣服,又返回浴室。打開蓮蓬頭,將自己剝光塞進水簾裡,淋淋浴,也好清醒清醒。
我吹乾頭髮,換上乾淨的睡衣。一場澡衝去了骨子裡潛藏著的激動因子,只剩下漫過身心的疲憊。趿著拖鞋回房,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昨晚在醫院守著袁博一宿,睡也沒睡好,剛剛還遭遇那傢伙的輕薄,真是好心沒好報。
擱在梳妝檯上的手機又響了,我躺到牀上,用枕頭捂住耳朵,避不接聽。我在跟我的手機比耐性,最終我聽見勝利的鐘聲在我的耳畔敲響,像夢幻的搖籃曲,我被催眠了,不知不覺沉入夢鄉。我睡得正香呢,消停了一陣子的手機又開始狂叫不止。我不耐煩地翻了個身,眼睛還是捨不得睜開。
這回手機像是故意跟我扛上了,我不接,它就叫喚,作勢要跟我拔河到底。我不耐地起身,憤恨地撈起手機,看也不看來電顯示劈頭蓋臉地就朝著對方粗暴地吼道:“我不管你是誰,找我有什麼事,老孃現在在睡覺,沒空搭理你!再見!”我掛斷電話,氣呼呼地轉身回牀,誰知才往前邁出一步,那不識好歹的手機又開始張狂地唱起歌來。“媽的!”非得逼我飆髒話!我扒了扒頭,滿腔盡是無處宣泄的怒火。
我抓回手機,高分貝咆哮道:“你還有完沒完啊?非要逼老孃把你們家祖宗十八代都叫出來問候一遍你才甘心是不是?”這回我沒有著急著掛電話,而是叉著腰等著對方出聲。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怕死的敢在老虎的頭上捻鬍鬚!
我等了半天,那頭一個字也沒言語,只聽得見悉悉索索的笑聲。握著電話的手開始發酸,我的耐性也即將告罄,正當我忍不住想摔電話之際,對方終於開了金口。“我不知道你還有起牀氣。”對方的聲音溫潤動聽,像婉轉的大提琴,絲絲入扣,動人心絃。
“葉……葉凌軒?”我像是剎那僵化的磐石,移不開步子,聲音卻輕柔得宛如清風下微微拂動的柳絲。
葉凌軒輕笑,“我還以爲你故意把我給忘了呢。給你撥了好幾通的電話都沒人接,你該不會是在生我的氣吧?對不起,前些時候很忙,把你給疏忽了。”
我的眼睫毛不爭氣地溼了,眼淚不爭氣地掉了,所有的委屈自聽見葉凌軒聲音的那一刻起,一股腦涌了出來。我吸了吸鼻子,“我不是生你的氣。”
葉凌軒笑言:“嗯?那麼,是跟男朋友鬧彆扭了?”
我急忙澄清:“我沒有男朋友!”
“嗯?沒有嗎?”葉凌軒的語氣有點輕俏。
我被他問糊塗了,我說:“沒有啊。”難道我應該有嗎?莫非他已經知道我跟袁博的事了?
我的一顆心瞬間提到嗓子眼,誰知,葉凌軒接下來說的話直接害我被口水噎到。
他說:“你的男朋友難道不是我嗎?”
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那回,我的心臟並沒有劇烈跳動,而是直接跳不動了!
我就這麼硬生生地被葉凌軒調戲了一把,在我被袁博強行奪走初吻的若干分鐘之後,我又跌進另一個男子的迷魂陣之中,只是那一次我沒能扭頭就走,我怎麼繞也繞不出他設的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