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節前幾天,薛書宇的女朋友過生日,請了一票子朋友吃喝玩樂。
當天袁博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正在商場給壽星挑生日禮物。袁博說過來接我,讓我找個地方等他。我買完禮物,到我常去的書吧等他。
我不愛逛街,每次到商場都是直奔主題,像狂風掃落葉般,買完需要的東西就不願意再虐待我的兩條腿了。每次跟媽媽上街,我都會在那家書吧看書等她。我習慣要一杯熱巧克力,隨手從書架上取一本書,挑一個靠窗的位子,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
我還記得那天看的是一本張愛玲的精選集,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我還在我的那本牛皮筆記本里記下那一段話——“時間好比一把鋒利的小刀——用得不恰當,會在美麗的面孔上刻下深深的紋路,使旺盛的青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消磨掉;但是,使用恰當的話,它卻能將一塊普通的石頭雕刻成宏偉的雕像?!?
當時我還天真的以爲等我們都老了,我們能像《紅色的天空》裡的那些老頭老太們那樣,坐在院子裡下下象棋,嘮嘮嗑,哼那些已經過時的經典老歌,講講年輕時候的那些事兒。
我以爲我們的友誼是世界上最堅固的建築,任它風吹雨打,任它電閃雷鳴,依然傲然地屹立在原處,什麼都不能將它摧毀。
然而我錯了。我不該小瞧時間的殺傷性,更不該對人性抱有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也許你是對的。時間這把刀雖然在你那美麗的面孔上刻下深深的紋路,但也將你從一塊普通的石頭雕刻成宏偉的雕像。你再也不會覺得傷心,因爲石雕是不會流淚的。
那天離開書吧的時候,我把那本一併結賬帶走了。
其實我對張愛玲的文字並沒有太多的感觸,與她同時期的女作家當中,我最欣賞的還是蘇青的文筆。她流傳於世的經典或許沒有張愛玲那麼多,但卻深得我的青睞。蘇青是一個我頂佩服的女人。她的許多思想,就是擱在當代,依舊是很新潮的。蘇青是勇敢的女人,她總能言別人所不敢言,字字珠璣,句句在理,段段精闢,讓人驚歎。
當然,這些都是題外話,我之所以決定購買那本精選集,其實就只是單純的喜歡被我摘抄下來的那句話而已。我想把它送給袁博。
從商場出來,很快就在人羣中辨認出袁博的身影,其實想認出他並不難,有那輛跑車的陪襯,袁博的出場總顯得高調。
我拉開車門一屁股坐了進去,將那本書扔到他腿上,“喏。這個給你?!?
袁博看了一眼書的封面,有些不屑,“張愛玲?那是你們小女生看的東西,給我這個大老爺們幹嘛?”
我突然有點感傷,我說:“袁博你變了,你以前不這樣的?!?
袁博微微一愣,問我:“那以前的我是什麼樣的?”
我想了想,對他說:“以前的你啊,很有耐心,不管我們說什麼話題,就算再幼稚,再無聊,你都不會嫌棄我們?!?
袁博邪邪地扯起嘴角,樣子就像個痞子,笑著說:“現在我也沒嫌棄你啊。要嫌棄你,幹嘛還來接你?你以爲我真的很順路嗎?”
我撅著嘴抱怨道:“反正你就是變了。感覺不一樣了。以前你還會陪我上圖書館,經過書店會進去瞄兩眼,看到我喜歡的作家出新書了,會幫我買上。你以前還會幫我做讀書筆記,看到喜歡的詩歌你會把它們記下來,然後跟我分享。”
袁博摸摸他的光頭,面露難爲情,“我都不知道原來我以前還是個文學青年。居然還唸詩!是不是很酸?”
“是有點?!蔽亦圻暌恍Γ瑺栣嵊终溃澳且脖饶悻F在滿身銅臭味強!”
袁博看著我,眼神裡有不容我質疑的認真?!把??!彼B名帶姓地喚我,袁博很少連名帶姓地叫我,那樣顯得過於疏離嚴肅。
我瞪圓眼睛回視,“幹嘛?”突然這麼正經,莫名其妙。
袁博喟嘆一聲,似乎有許多無奈,他說:“人總是會變的。你總不能要求我在社會上混了快兩年還能跟當初在學校一樣單純。這是個吃人的社會,有許多人等著看你如何摔跤跌倒,看到你成功,他們會眼紅,看到你失敗,他們巴不得落井下石。我沒有害人之心,但未必毫無心機,想在這個社會生存,我必須學會自保。但是,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在你面前,我始終是你所認識的那個袁博,這一點毋庸置疑?!?
袁博這一席話說得我啞口無言,我小心翼翼地睇著他,不安地問,“袁博,我剛剛說的話是不是傷害到你了?”我有什麼顏面自稱是袁博的好友呢?倘若連我都不能理解他,還有誰能理解?我有些懊惱自己剛剛的口無遮攔,但話已說出口,想要收回已經晚了。我揪著自己的衣襬,“如果你不高興,就當沒聽到好了,我收回那些話。其實,看到你現在事業有成,我也挺爲你高興的。真的!”
“傻樣兒?!痹┬χl動車子,三個字化解了我的難堪。
坐在車裡,我看著在前方分岔口各自散開的車流,看著紅黃綠閃亮變幻的交通信號燈,忽然想通了許多事情。
我想,朋友走上分歧的道路是常有的事,或許我真的不該強求每個人都能跟我一樣,有一樣的喜好,一樣的夢想,一樣的爲人準則。
現在我漸漸懂了,並不是所有志同道合的人都能成爲朋友,相反的,也不是隻有志同道合的人才能夠成爲朋友。
我看著悄悄爬上天邊的新月,我霍然覺得宇宙充滿神奇的奧妙。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無論日月星辰怎樣變化,將人與人維繫在一起的,從來都只有一個情字而已。就如同天邊的那朵月兒,明亮的月牙兒,還有隱沒在黑暗中的月牙兒,不都是月亮的一部分嗎?
不管怎麼說,它們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不可分割的同心圓,有沒有陽光的折射都一樣。
袁博把車開進地下停車庫,我們乘坐直達電梯到預定的酒店包間。電梯裡,袁博手指著我手上的禮品盒,問道,“買了什麼?”
我聳聳肩,“一隻水晶兔子。我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看著好看就買了。”
袁博打趣說:“不錯,有進步,還知道要去買禮物。”
我訕笑,“嘿嘿,不看僧面看佛面嘛,初次見面,總得給薛書宇一點面子。”
我跟袁博這些朋友之間向來沒什麼好客氣的,他們生日的時候,我通常都是光著手去的。有一次袁博伸手向我討要禮物,我從零錢包裡掏出一枚一元錢硬幣給他,“給,拿去買糖吃,剩下的零錢你留著花,不用還我了,咱倆誰跟誰啊。”袁博整個直接崩潰掉,就差沒拿那一塊錢撞頭了。
我們還沒進包廂,薛書宇就已經在外面候著了,一見我們劈頭就問:“怎麼這麼晚?”
我往裡探頭,裡屋坐了不少人,都是些生面孔,我把薛書宇拽到身邊,問道:“哪個是我嫂子?”
這也難怪。薛書宇換女朋友的速度比我翻本書還快,好些我還沒來得及認識認識,就已經沒有認識的必要了。
薛書宇狠敲我的頭,“別亂叫,過得了初一還指不定過不了十五呢。”
我斜睨他一眼,啐道:“你這禍害?!毖顡е疫M屋,我瞅著裡頭華麗的裝潢,扭頭附在薛書宇的耳朵旁小聲問道:“老實說,你是不是傍上哪個富婆了?這一餐看來不便宜。真腐敗?!?
薛書宇中氣十足地說:“去。你看我,你哥是那種吃軟飯的男人嗎?”
我眨眨眼睛,“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
薛書宇又賞了我一栗子,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你這丫頭,我什麼時候小氣過了?”
薛書宇的女朋友朝我們走過來,濃妝豔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們都還沒開口,她就率先熟絡地跟我打招呼,“嗨,書妍,你來啦?不好意思,該我出去迎接你們的。你好,我是蘇娜,你哥的女朋友?!?
你已經很習慣同這樣的女人打交道了,可我不是你,當時的我真的很不能適應她如此自來熟的態度。特別特別讓我忍受不住的是由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濃烈的劣質的香水味。就是現在都還覺得餘臭繞鼻,噁心的感覺直往上涌。
還好有袁博出來打圓場,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種人。
袁博向我使了個眼色讓我把禮物交給那個叫蘇娜的女孩,然後朝大家說:“好了,你們倆別光顧著站那兒聊天,先入席吧,大宇,你去叫服務員到廚房催催菜?!?
袁博攬著我坐到離蘇娜稍遠的一個位子,給我倒了杯熱茶,“不舒服?”我憋屈地點點頭,袁博拍了拍我的後背,語帶關切地詢問,“被薰著了?”
我泯了口茶,深深呼出一口氣,“舒服多了?!?
我跟袁博坐在通風較好的位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薛書宇納悶地看了我們一眼,說道:“你們倆幹嘛坐那麼遠去?”
袁博笑著敷衍,“怕被你們小倆口的甜蜜煙霧給薰著了唄。”
“扯淡?!毖钬嗔宋覀円谎郾悴辉倮頃覀?,自顧自地跟那蘇娜打情罵俏去了。
冷盤上桌,袁博給我夾了塊燒鵝,“來,使勁兒吃。今天你哥請客,我買單?!?
我睨了薛書宇一眼,胳膊肘開始往外拐,“他女朋友過生日居然讓你買單?真是丟我們老薛家的臉。”
薛書宇還真是順風耳,我不過小聲嘀咕,話卻還是飄進他的耳朵裡,只見那廝朝我挑了挑眉,指著袁博不要臉地說:“別擔心,這家酒店這小子也有份的,咱這一餐還吃不窮他?!?
無恥。我在心裡暗罵。兜來兜去,反正我是整明白一個事實了。袁博的錢不是用來花的,那是用來燒的!
飯後,薛書宇跟那蘇娜的一羣朋友還有別的安排,我藉口不舒服先回家了。我站在路邊等車,發現袁博也跟了過來。我也不客氣,徑自拉開車門坐進去。
袁博好脾氣地問我:“還不高興呢?”
我不想說話,瞥了他一眼,“心情不好,別煩我?!?
那一頓飯真的吃得我滿肚子火。真不知道薛書宇的眼睛是瞎了還是怎麼著,居然找了這麼一女的,我看丫的根本就是一狐貍精,專勾引男人的。
你是沒看見她在飯桌上那股子風騷的勁兒,真恨不能上去狠狠地抽她兩巴掌。
那邊跟薛書宇打得火熱著呢,這邊還不忘對袁博拋拋媚眼暗送秋波。想想我就來氣。那什麼蘇娜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看薛書宇八成是腦子被大學裡那些計算機程式給繞暈了,真不知道他那是什麼鄉巴佬品味。
車子開到我家樓下,袁博熄火,轉過頭笑吟吟地睇著怒氣未泯的我,哄道:“行了,氣壞了身子多不值得。你哥也只是玩一玩,不會對那種女孩動真格的?!?
我怒吼道:“我看你也被她迷暈了吧?”
袁博邪著嘴角,眸子裡閃過一絲我不甚明瞭的驚喜,“你該不會是在爲我吃醋吧?”
我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袁博,想都沒有想過,我跟袁博之間還能扯上“吃醋”這樣的字眼。我頭疼地說:“我只是討厭她那種作派,而已!”
袁博好像有點失望,他說:“是嗎?真遺憾,我還以爲你跟我心有靈犀呢。”
“什麼?”無心同袁博說笑,我只道了聲,“我回家了?!?
袁博說:“嗯,我看著你進去?!?
我推開車門,袁博卻拉住我,我疑惑地回過頭看他,袁博將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塞進我的懷裡,對我說:“今晚表現不錯,這個是給你的獎勵,回家再打開。”
我也不推辭,心情不好,有個安慰總是好的。我走下車,朝袁博揚了揚手,“謝了?!?
我朝家走去,身後傳來汽車的發動聲,轉身,袁博已經絕塵而去。我站在路燈下,拆開袁博給的禮物,好奇地掀開盒子,腦袋轟然炸開……
背景音樂找不到帶雨聲的鏈接。遺憾吶,遺憾。
後面幾個章節改動會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