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軒說他不想只是我的朋友而已。我很激動,但是我不能相信。直覺告訴我,這是個陷進,我不能掉進去。我失神地盯著手機,手是顫抖的。毛毛細雨灑在手機屏幕上,模糊那些宛若惡魔符咒的文字。李艾用手肘頂了我一下,好奇地探過頭瞧我,“誰的短信?”
“啊?哦。”我忙把手機塞進衣兜,悄悄舒口氣,“是葉凌軒,他讓我跟你說聲謝謝。”
“謝啥,大家都是朋友。”李艾瀟灑地把手一揮,然後勾住我的手臂,“走吧。既然都出來了,我們倆玩去吧。”
我拍開她的手,蹙起眉頭,“你又要翹課?”
李艾腆著笑容朝我撒嬌,“走嘛,走嘛,人家好想唱歌。”
“這麼早?KTV還沒開門吧?”
李艾堆滿笑,狡詐地看著我,“我們可以先去吃早餐!”
李艾很滿足踏進KTV,外套一脫,便開始霸住話筒鬼吼鬼叫起來。她唱得起勁,閉著眼睛,完全的自我陶醉型。
我縮在沙發裡,我默默地掏出手機,倒回葉凌軒的臨別短信,目光定格在那些繞我心扉的字符上——“妍妍,我喜歡你,我不想只是你的朋友而已。”
我默讀葉凌軒的短信,在心底悄悄盤問:“葉凌軒,爲什麼你只說喜歡,不說愛?”
我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沙發椅上。我很茫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乍收到葉凌軒的短信,我的心情是複雜的。也激動,也欣喜,也緊張,也憂慮,交迭在一起,糾結成莫名的窒息感。可是冷靜過後,我開始覺得有些疲倦。
我總是在猜測葉凌軒的心思,爾後又害怕面對答案。也許潛意識裡我早就已經預感到這一切的發生,只是鴕鳥地認爲只要不去正視它,我們就還可以像之前一樣簡簡單單地做朋友。
我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又把它摁掉。
我在我和葉凌軒之間築起一道圍牆,我嚴格地命令自己不能將感情宣泄過界。我一直在逃避,我拼命壓抑著內心的情感,我努力剋制自己不要失控,我把我對葉凌軒的迷戀像彈簧一樣不停地不斷地不住地壓縮再壓縮,然後我聽見“砰”的一聲,一道閃電狠狠地將我的天空劈成了兩半,我聽見碎裂的聲音,那是從我的手機裡發出來的,我的世界猛地震了一下,電光石火之間,那道牆慢慢裂了開來,葉凌軒颳起的曖昧風潮直直向我涌來,我勢單力薄。
我用顫抖的手給葉凌軒回了一條短信。我說:“抱歉。葉凌軒,我們只當朋友好嗎?一輩子的朋友!”我特別強調一輩子。我如此決定,全是爲了堅持那可笑的“一輩子”三個字。
我固執地不去思考這麼做究竟是對還是錯,我恐懼,哪怕一丁點兒的疑惑都有可能動搖我的決心。我只能一味地催眠自己,“這麼做對我們都好。這是最好的結局。”
那些悲歡離合的故事我早已司空見慣,卻不能習以爲常。
曾經我看著薛書宇一次又一次地墮入愛河,而後又一次又一次地溺水。
我眼看著他同他的那些女朋友們是怎樣從陌生人變成朋友,再從朋友過渡成情人,最後又淪爲陌生人,甚至可能還會演變成彼此仇恨的敵人的。
這樣的結局太淒涼,我不想只圖那半晌貪歡,到最後,連做朋友的資格都沒有。
我知道你一定會嘲笑我是個膽小鬼。我纔不是膽小鬼。我只是不想失去葉凌軒,也……不想失去我自己。
你不會懂的。你不會了解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因爲你的世界觀裡只剩下“擁有”和“不想要”兩個概念,“得到”來得太容易,你已經淡忘了“追索”該如何定義。
你從來不說愛。那對你來說只是件無聊的玩意兒,你甚至不屑於拿它當消遣的東西。你從來不提它,也不許你的丈夫提。你說愛是世界上最膚淺最無聊最可笑的字眼。你憎惡這個字,正如你厭惡我。你藐視我,藐視我卑微的愛情。
那段被葉凌軒突如其來的告白整得心煩意亂的日子,我喜歡上了沉睡這件事情。那些天,我陷入了沒日沒夜的睡眠,能逃的課統統都逃了,逃不掉的課只好到教室去睡。中文系的課不多,我每天幾乎都耗在宿舍裡。除了家裡的電話,誰的電話我都不接。我也不跟李艾出去瘋了,我就把扔在宿舍裡,自生自滅。
我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裡,昏睡的時刻比清醒的時候多得多。我無意識強迫自己去思考任何事情,以一種極端偏激的姿態執拗地維護我所認定的安寧。
直到有一天,我趿著拖鞋蓬頭垢面地拉開宿舍的窗簾,陽光直直地刺進我的眼睛,我急忙垂下頭,伸手遮擋住太陽的光線。
我看著樓底下人來人往的同學,他們的身上都沾染著陽光的氣息。我隱約聽見他們的笑聲,我才發覺我已經好久沒像他們那樣笑過了。
正當我顧影自憐之際,我的手機開始不耐煩地叫喚起來。我挪回書桌旁,撈起手機放在耳邊,慵懶地發出一個單音,“喂……”
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還在睡覺?”
“沒。”我勉強擠出一個單字敷衍對方,慢吞吞地轉過身,將屁股挪到書桌上。我一個字也不想多說,連催促對方掛電話的勁兒都懶得使。
“懶貓,今天不上課嗎?”電話那頭似乎沒有主動掛電話的意識。
我瞄一眼鬧鐘,北京時間八點半,算算正是第一堂課的時間,但我可沒興趣跟不相干的人討論這個時間我應該出現在教室還是待在宿舍。我頭疼地撫額,頗爲無奈地問:“葉凌軒,你有事嗎?”
“好久沒聽見你的聲音,想聽聽你的聲音。”葉凌軒用帶笑的語氣說著這句早該被寫進電視劇裡演繹無數回的濫俗對白,我有點失落。接著葉凌軒又說:“李艾說你成天把自己悶在宿舍裡,連課也不怎麼去上。怎麼了?生病了嗎?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知道葉凌軒此時對我的關心並非虛情假意,我有點惶惑不安。我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半開玩笑地說:“葉凌軒,你能不能不要這麼關心我?這樣我會誤以爲你是喜歡我的。”我一方面排斥這樣的試探,一方面又在期待他給的答案。我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既彆扭又矯情。
葉凌軒說:“妍妍,你沒有誤會啊,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真的很矛盾。他喜歡我,我該高興的。可當真他說出口,我反而覺得這些話像塊巨石,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茫然地盯著天花板,思緒飄回一年多以前的那個夜晚。我恍惚聽見薛書宇的聲音——“你是喜歡肖潔,還是喜歡她的酒窩?”
薛書宇的話就像魔咒一樣,每逢我朝葉凌軒跨出一步,它就馬上跳出來制止。
我不是肖潔,也沒有酒窩,更不能彈得一手好鋼琴。葉凌軒到底看上我哪一點?或者我該這麼問,我的身上究竟有哪個地方有幸成爲林詩晴的投影。
我不說話,不是因爲生氣,而是無言。
葉凌軒平穩的語調透著一分探詢,“怎麼不說話?妍妍,我想你是真的很不舒服。”我說沒有,葉凌軒不信,“那怎麼都不去上課?李艾說很久沒看到你,感覺你從人間蒸發了。”
李艾這傢伙總喜歡一驚一乍的,跟媽媽一樣誇張。我說:“你聽李艾在那兒胡吹,她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亂。”
葉凌軒輕笑,“她也是關心你,你沒事就好。”
葉凌軒絕口不提那天那條短信,我甚至有些懷疑他是不是發錯對象而不自知。他不說,我就裝傻到底。我自然不會主動像他問及那件事,不是我不在意,只是我有我的驕傲與矜持。葉凌軒這種曖昧的態度我不知道我能漠視多久,我感覺我們好像墜入一口黑漆漆的枯井,井口彷彿有一處光亮,然而我並不知道該如何迎向它。
汪峰,硬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