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靜靜地坐在他的對面,臉上帶著強擠出來的笑看著自己,而自己看著她重重的黑眼圈,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手放在膝蓋上,握的骨節生疼。
她和他中間的桌子上靜靜地躺著一個相框,被擦拭的一塵不染。照片上的年輕女子的笑靚麗卻刺眼,她身邊的男人是那樣的眼熟,板著一張臉,看不出一點情緒。年輕女子抱著男人的手臂,將自己的身子靠在他的身上。
鄭邵城說過,這是一種依賴和愛的表現。
他看得出來,女人很愛男人,但是男人卻未必愛著女人。
“他……”他張開嘴,那句“他真的是你的父親”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就連酒都醒了大半。
她慘淡一笑,彷彿知道他要問什麼,輕飄飄的回答:“他就是我的父親,鄭宇堯。”
他看見相框旁邊堆滿菸頭的菸灰缸,一向敏感的鼻子此刻卻聞不到什麼刺鼻的異味,或許是因爲他自己身上同樣沾染了這種濃烈的頹靡的味道。
正像鄭邵城評價說:“你今天抽的煙的量趕上去年一年的了。”
不敢相信,有一天他們會以這樣尷尬的身份坐在一起聊天。
當然,他們不知道的是,或許這只是尷尬的開始。
“姑父並沒有說過他還有一個……額,一個女兒。”他小心翼翼的擇詞詢問,生怕一不小心觸到她的痛處。
但傷她,不需要別的,只一聲“姑父”就足夠了。
“他當然不會說。一個從一出生就不被接受的孩子,他口中的‘野種’,就算將親子鑑定擺在他的面前,他都拒絕撫養我的孩子,他會對你們承認我的存在,會承認他還有一個孩子?”
“北城,我恨他,甚至連他關心在乎的人我都恨。”
宋北城看著她眼中迸發出的恨意,啞口無言。
一邊是記憶中總是會微笑著抱自己在懷中,說著“幾天不見,城兒又長高了不少啊”的姑父,一邊是自己喜歡的女人。
他記得有一句話是“愛屋及烏”,或許是因爲姑父真的很愛姑姑,所以也會將她在意的人視作自己在意的人,顧薔恨他,自然也會連他在乎的人都恨著。
無辜?他不談無辜,因爲沒有誰是無辜的。
“顧薔,我理解你的感受,只是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他沒有你想的那麼壞,他只是……沒有那麼愛你的母親。”
顧薔冷冷一笑,打斷他的話,“你根本不理解。我問你,如果不愛爲什麼要娶她?爲什麼要生下我?是,或許他是全世界公認的好男人,只可惜他不是我的好父親,更不是我母親的好丈夫。”
“這樣做的人,要麼是一個負心漢,要麼就是一個懦夫。”
“顧薔!”話音落地,男人才意識到自己語氣過重了,擡起頭只看見女人因自己的厲聲呵斥而瞬間僵硬
的表情,心口微微被刺痛。
他放緩語氣,卻是不怒而威,“他是我的姑父,是我的家人。”
我知道你的底線,同樣,你也應該清楚我的。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表明了他的立場和選擇。
顧薔定定地看著逆著光坐在她面前的男人,一瞬間無言。他微微低垂著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額前碎髮在他臉上投下深沉的陰影;出乎意料卻又好像是在意料之中的他沒有站在她這邊,也難怪啊,一邊是陪伴了他近三十年的家人,一邊是和他在一起不過一年,其中還有許多爭吵和嫌隙的她,他的選擇,可想而知。
她從一開始就沒指望他能“衝冠一怒爲紅顏”,更沒指望他能“寧負如來不負卿”。
只是這不妨礙她還是會難過。
她輕輕的笑了,彷彿是深秋不願敗落的蓮荷最後掙扎留下的慘白的美麗,彷彿是用盡了生命才說出那一句。
你走吧。
……
宋北城猛然坐起了身子,擡起手撫上脹痛的太陽穴,心情依舊低落。
原來,距離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三天了啊。
這三天時間裡他過得十分渾噩,就像魂魄一直不在身體裡,注意力無法集中,有一次甚至連藥的劑量都差的離譜,幸好被助手及時發現,這才避免釀成大禍。
他自己也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索性跟醫院請了假,待在家中好好清醒。
一切都變得太糟糕了,許多事情都開始脫離他的掌控,就連他自己,都變得越發奇怪起來。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過去28年的順風順水的人生是多麼的不真實,甚至開始想念。
這好像不是他想要的生活,這好像不是他了。
他忽然有點理解,爲什麼父親會說,要找一個和你相似的人在一起纔會舒心。
宋北城扯著嘴角笑了笑,卻被鏡子中那張憔悴的不像話的臉嚇了一跳。同樣,這張臉也成功的嚇到了門外的鄭邵城。
“這張不人不鬼的臉是怎麼回事?不知道的還以爲你縱慾過度了呢……”鄭邵城繞過倚著門框的宋北城時,忍不住擡起手摸了摸他的頭,就像小時候他受委屈的時候一樣。
鄭邵城的手掌寬厚而溫暖,收回去時能聞見他指尖殘留的菸草味。
“你不是說有事找我嗎?什麼事兒啊。”鄭邵城徑直脫下外衣,從冰箱中拿出自己愛喝的果汁倒上,大咧咧的坐在沙發上,悠閒的神態彷彿這裡是他的家。
他關門的動作一頓,聲音有點弱,“嗯,是有點事。”
“姑姑和姑父,最近挺好的?”
“啊?挺好的啊,他們能有什麼事啊。”
“那就好。”
鄭邵城等了幾秒,徹底不淡定了。身邊的男人分明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是問了這麼一個沒有營養的問題之後就沒了下文,實在不符合他的風格啊!
而且……大老遠的把他折騰來,就爲了這麼一句話?
“我說
你有屁快放,怎麼跟個娘們兒似的!”
“姑父在上一段婚姻中,有一個孩子。”
鄭邵城一愣,“所以嘞?”
“所以……那個人便是顧薔,她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
空氣中瀰漫著詭異的靜謐的氣氛,猶如暴風雨來臨前夕平靜的海面。
甚至帶著淡淡的海水的鹹味。
下一秒,他聽見鄭邵城淡淡的話,“你TMD跟我開哪門子玩笑。”
男人的臉上是在笑的,只是那笑,分明未達眼底。
“我說的是真的,我在她家看見了姑父和她母親的合照,只是他們在她剛出生沒多久之後便離婚了,然後……”他坐在那裡,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雙手緊握,有些緊張的看著鄭邵城。
“然後……?就和我媽結婚了?這麼說我媽還是小三嘍,那我不就成了段譽,雖然我和她沒什麼關係。”鄭邵城陰測測的笑著,挑明話題,“那她是想怎麼樣,是想要錢還是要身份,故意接近你也是爲的這事吧?”
原諒他只是一個生意人,談判桌坐久了自然習慣性的對許多事物都抱有一種不挑明的懷疑態度,更何況是他對顧薔本來就沒什麼好感,自然不相信她是那種胸無城府的單純無知少女。
“邵城,她沒那樣說,是我……”
鄭邵城當然知道此時最爲難的是面前的男人,他也知道依照宋北城的性格一定是確定了事情的真實性之後再思量了許久之後才決定告訴自己的,事實上,他雖然面上沒什麼反應,但心中也是一團糟,根本沒有辦法平靜。
他的那一句“我還是想等搞清楚了再告訴你”,想說的也是這件事吧?
“得了,別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了,出了事還有我呢!再說了,這是我們和她之間的事情,和你也沒多大幹系。”鄭邵城一臉嚴肅的看著宋北城,一字一頓的說出他想說的話。
“你要做的,是提前做好準備。如果有一天我們和她之間你只能選擇一個的準備。”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有人幸福就意味著有人痛苦,不論你願不願意,不管你多麼努力,沒有一種結局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鄭邵城坐當天的飛機風風火火的趕回到深圳的家中時,父母正坐在沙發上聊天,見到他俱是一驚。
“小城?你怎麼突然回來啦?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宋女士見到兒子回來自然高興,連忙上前接過他的衣服詢問。
而鄭邵城只是投給母親一抹寬慰的笑,“媽,我回來有點事。”
邊轉過頭對著另一邊的父親說:“爸,我有點事要和你談談,我去書房等你。”
宋女士看著兒子的背影有些疑惑,“這孩子,怎麼回來連一件換洗的衣服都不拿了算了,我先去給你們做晚飯,你們去談正事吧。”
書房中鄭宇堯看著兒子冷著的一張臉,有些不悅,“什麼事非得現在就談?”
“爸,”鄭邵城冷冷開口,“我想聽你談談關於顧薔,你的女兒的那點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