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改裝攬勝轟鳴在孤峭蕭索的城郊公路。
寬敞的車內氣氛有些凝重。
楚江威沉默地開著車,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嚴肅表情。
“你有沒有認真考慮過我的話?”王中民突然問道,他太瞭解楚江威的性格了,從小就話少,這些年來,想法和感情更是被通通埋在了心底,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是極其敏銳深沉,苦難的生活與豐富的閱歷磨練了他的堅韌與固執,從這一點上來說,跟林曼卿那個認死理的脾氣倒是有些相像,他總是會默默將所有的人、事都考慮得周全,卻唯獨從不會考慮自己,這一點正是王中民最擔心的,他繼續如此自我封閉與煎熬下去,總有一天會不堪重負,所以,林曼卿的出現其實是個意料之外的驚喜,王中民沒想到這個女人會動搖楚江威冰封的心,也許這個女人真的可以改變他呢?王中民幻想著,雖然剛纔的話似乎沒什麼效果,他還是不想放棄這個機會。
“我說,”見楚江威沒回答,他忍不住又接著問道,“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你他媽給我說話!”他終於火了。
“說什麼?”楚江威這才答道。
“我問你,你對林檢察官到底有沒有感情?”
“如果有,你就給我站在她面前,親口告訴她,不要躲在樹林裡,跟縮頭烏龜一樣!”
“我明白,這些年你把自己變成這樣,是爲了贖罪,爲了那一槍,你離開那支部隊,回到了澄海,從此再也不碰槍,你拼了命地工作、抓壞人,不也是爲了給自己個交待?七年了,我們吵來吵去,好像他媽把心裡的那份苦悶發泄到對方身上,自己就能好受些似的……夠了……真的都夠了……我們不是已經找到線索了嗎?這不就是上天給我們的救贖嗎?再退一步說,就算是像你說的,血雨腥風即將來臨,靜下來想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還有什麼比這些年的生不如死更可怕的呢?楚江威,你聽哥的話,走出來吧,我們都走出來吧,若是秋兒在天上看著,她會希望看到你得到幸福的。”
“我看得出來林檢察官對你有感情,她是個善良的姑娘,不論你經歷過什麼,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她都會接受的,如果你可以試著解放自己,去接受她,或許……”
“我不能接受……”
楚江威突然沉聲說道。
“什麼?”王中民始料未及。
“哥,我永遠都不會和她在一起,即使我身邊有了別的女人,也不可能是她……”
“爲什麼?”
“難道你不愛她嗎?到底爲什麼要這樣?”
“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我不能愛她。”
“是不能愛她,還是不愛她?”
王中民尖銳的反問彷彿一下子直戳中楚江威的心,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從他心底的最深處涌上心頭。
我究竟是在怕什麼?
其實連他自己都不明白,三十多年血雨腥風,艱難坎坷的人生,面對無數的生死瞬間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卻在做這道選擇題時丟失了勇氣。
那個女人無時無刻不在他的身邊、他的腦海裡、他的記憶中,伸出手去觸碰她似乎真的非常非常容易,可是每一次當他壓抑不住內心的渴望想要擡起手臂時,總會被另一種近乎殘酷的自卑感打敗。
老實說他真的非常害怕,害怕到幾乎無法去想這樣事。
清秋的意外已讓他痛悔至今,如果有一天林曼卿也因爲自己受到任何傷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
就算是沒有,如果等到了將來的某一天,她驚訝地發覺,上天啊!我爲了這樣一個怪物到底在過著什麼樣顛沛流離的生活啊?本來可以生活的平靜安寧卻選擇了危險與死亡,今天不知道明天是否還活著,過了上一秒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秒……真是不值得啊!我真的後悔啊!
我無法……無法接受這一天的到來。
而且……擺在他面前最殘酷的現實……那個隱藏在他心底最深處、任何人都不曾知曉的秘密。
已容不得他有絲毫動搖了。
“好吧……”
最終,王中民終於承認在這場對峙中,他還是失敗了,無奈地嘆一口氣,“如果你真的這樣決定了,我不再幹涉,那就早點跟她說清楚吧,不要再讓她心存幻想,林檢察官並不是個樂觀豁達的姑娘,她身世孤苦,性子孤僻,骨子裡恐怕是比你還要固執,她太過聰明,卻又偏激,我可以感覺到在這姑娘的性格深處暗藏著一顆極端的自毀之心,對她來說實在危險,我總是有些不放心……”
兩個人就這樣在筆直的看不到盡頭的市郊公路上飛馳,夜幕愈發深沉,前面路越來越窄,兩旁的低垂的柳枝在他們的視野裡張牙舞爪,昏黃的車前燈照亮一小片前面的路,也看不到什麼標誌,王中民猜測大概已經是到了環城公路5號線附近,不過也不敢肯定,他看著周圍黑黢黢一片,再加上與楚江威話不投機,心情說不出的鬱悶。
鬼地方!
王中民心中的咒罵剛落,只覺得方向突然一轉,一個沒防備整個人都撞在了側面的車門上。
我的老腰!!!
這臭小子開車不要命了?
這次他準備開口罵娘了,不過話沒出口就看到楚江威微一側身比了個手勢。
有人……
王中民明白他的意思,這是多年的默契,他警惕地環顧四周,衝他搖了搖頭。
並沒有發現什麼人影……
當他想要接著觀察之時,突然感覺到頭頂上方的車頂上有什麼東西狠狠地砸了上來,這一砸不要緊,緊接著一個,又一個。
然後有什麼東西正在猛敲著車頂,簡直是想把車頂掀翻。
還有……這是什麼聲音——
茲拉——
爪子?
“哥,坐穩了!”
楚江威沉穩的話音響起,又是一腳油門,猛地一調頭,王中民抓緊扶手感覺到有東西從車頂上滾了下來。
王中民知道在那支部隊的每一名隊員都要經受嚴格地技能訓練,楚江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只要開車車速都是極快,因此這些年出現場他都不讓楚江威碰方向盤,原因是他上了些年紀,一把老骨頭受不了這刺激。
剛纔的這一腳油門,讓他們的速度飆到了令人髮指,而且還在繼續提速,經楚江威改裝後的攬勝性能超羣,左調右轉,瞬間提速,靈活地讓王中民想起了女人的屁股。
受不了了——昏頭轉向——
突然一個180度大甩尾!急剎車!
龐大的越野車身在極速漂移之後,穩穩地停在了路邊。
王中民搖了搖滿腦袋的金星,忍不住乾嘔了幾下,慶幸自己是在外邊呆了3個小時,而沒進去宴會廳裡大吃大喝,好不容易把胃裡的滔天巨浪壓下去,定睛看了看前方。
那些被他們甩下的身體翻滾著從地上爬起來,他們看起來毫髮無傷,正像野獸一般地舒展著身體,張牙舞爪地衝他們亮出白森森的獠牙。
一雙雙閃爍著棕黃色熒光的眼睛劃破了漆黑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