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殿裡跪了一地的太醫,衆人噤若寒蟬,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景燁坐在牀邊,凝視著牀上昏迷的青寧,眸色幽深,清冽。
葉芯蕊發覺了這凝重的氣氛,以爲青寧真要死了,慌亂之餘,心底升起愉悅,她以爲太子不會對她怎樣,頂多關幾個月禁閉而已,所以並不是太過擔心自己的處境。
景燁看向葉芯蕊,語氣低沉而平靜,“太醫說你的糕點有奪命散,你可有解釋?”
是哪個蠢才太醫查出來的!葉芯蕊惡毒地瞪了一眼那些太醫。
葉芯蕊觀察景燁的神色,淡然平靜,完全看不出有動怒的樣子,她不由得暗笑,果然,太子是不會爲了一個亡國賤人對她動怒。
她一臉茫然驚慌地答道:“殿下明察,臣妾可沒有下過奪命散。”
景燁扯了扯脣角,冷冷的目光,“奪命散,片刻間便能奪人性命,你還敢狡辯!”
葉芯蕊被那冷如冰霜的眼神嚇到,沒多想,便脫口而出,“奪命散只是讓人產生風寒而死的假狀,不會立刻死人。”
景燁脣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眸色平靜地看著她,緩緩道:“葉側妃,你知道得真多。”
葉芯蕊身子一軟,差點站不住腳,隨即她目露兇光地瞪著牀上那少女,恨恨道:“沒錯,那毒是我下的!我就想要她死!殿下,她早該死了,臣妾只是在剷除亡國餘孽!”
景燁淡淡一笑,“以前她是何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她是我看中的太子妃。”
在葉芯蕊還未來得及說什麼時,他沉聲下了命令,“追影!葉側妃謀殺太子妃,心思歹毒,撤去妃位,立刻處斬!”
立刻有侍衛押著懵然的葉芯蕊往外走,她是聽錯了嗎?殿下說要斬了她?就爲一個亡國賤人?
直到快要踏出殿門,她才確信這是真的,掙扎著,哭著喊道:“殿下!殿下,你不能殺了臣妾,臣妾跟了你那麼多年啊!殿下——”
那聲音淒厲而絕望,還含著不甘怨憤。
漸漸消散在陽光下。
殿內的太醫額頭都冒出了冷汗,連側妃娘娘都沒了命,他們也是必死無疑了。
當景燁讓他們全都退下時,所有人都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直到殿門被宮女關上,殿內一片沉寂。
耀目的陽光透過鏤空雕花窗戶照在少女精緻的臉上。
景燁低頭看她,輕笑道:“你該醒了。”
青寧依舊閉著眼,手指卻微微動了動,景燁自然注意到了,淡然的眸中卻閃過笑意,“聽說針扎可以讓人醒過來啊!”
青寧的睫毛微不可見地顫動了下,景燁脣角染上笑意。
細長的銀針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芒。
骨節分明的食指與拇指間夾著一根銀針,就要在那纖秀的手上刺去。
可針尖剛觸碰到白嫩的肌膚,青寧便倏然縮了手,隨即睜開眼,咬牙道:“你早知道我是裝的了!”
景燁不置可否地勾起淺淺的笑意。
青寧冷笑,“你可真是無情,還說什麼謀殺太子妃,那側
妃死得可真冤!”
景燁的瞳仁如黑曜石般瑩瑩動人,他脣角笑意如冬日暖陽,融化冰雪,低低地道:“情到濃時情轉薄,你……不明白我的心麼?”
他低沉清朗的聲音如一場淅瀝的春雨澆在她心上,有什麼東西萌芽而出,心——砰然悸動。
她的手不由得撫上了心臟的位置,感受到加速的心跳,神情有些怔然,對上那炫目奪人的眼神,她意識到什麼,有些狼狽地垂下頭,惱怒道:“有病!”
這次,她不知罵的是他,還是自己了。
景燁只是淺笑,眸色幽深如深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東宮太子獨寵亡國十三公主,併爲她斬將軍,殺側妃的事傳遍了皇宮,也成了民間閣樓茶坊的飯後談資。
皇上在御書房秘密召見景燁,一見他,怒火就上來了,抓起幾本奏摺摔在他腳下。
“你自己看看!這些奏摺全是彈劾你的!爲了亡國公主,你做的那些蠢事!”
景燁面色平靜,彎身撿起了奏摺,隨意翻了翻,脣角有一絲不以爲意的笑容。
無非說的就是要求處死亡國公主,否則江山社稷不保,太子被妖女迷惑,將來必成紂王等昏庸暴君。
皇上見他竟還笑得出來,氣得直拍桌子,短短的鬍鬚一翹一翹,“孽障!你竟無一絲悔過之心!那公主果然是妖女,朕即刻下旨將她斬首示衆!”
景燁身姿挺拔,直直地凝視皇上,字字鏗將有力,“父皇,只要兒臣有命在,便會護著她!”
話音剛落,一個硯臺便被猛力砸到了景燁的額頭上,血色和墨跡渾然一體,順著臉頰流下,景燁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只平靜地躬身一禮,“兒臣告退。”
身後還傳來皇上的怒喝,“混賬!混賬!你個不成器的東西!”
清冷如雪的黑袍少年一步步走在回宮的路上。
周圍有各種異樣的目光,他都不曾在意,彷彿行走在竹林中,幽靜,閒適。
“殿下,你這是怎麼了?”追風從未見過殿下狼狽的樣子,從來都是清冷如雪的風雅少年,此刻,臉上卻……慘不忍睹。
景燁步子並未停留,只淡淡說了句,“父皇砸的。”
殿下不愧是殿下,即便如此狼狽,依舊神色淡定,連被皇上打了都不曾變色,追風佩服的同時,卻又想起了十三公主,殿下對她,總是有不同的表情啊!
追風眼前一亮,這是個機會,若殿下在受傷時,能得到公主的關心,他可是立了大功。
追風呵呵一笑,往素心殿去了。
“他受傷了?哼,真是惡有惡報,怎麼沒死掉!”
青寧幸災樂禍和略帶失望的語氣和追風想象中的擔憂焦急截然不同。
他爲殿下這麼付出而不值,“十三公主,殿下受傷是爲您,您不去看他就算了,不必如此開心吧?”
蓮兒見慣了這位公主對殿下的種種惡劣行徑,也忍不住勸道:“是啊,姑娘,殿下對您如此好,您不如去看看他吧?”
青寧冷哼一聲,“誰要看他?他這種人,不如死了算了
!”
追風脾氣不算差,可或許是近墨者黑,面對這個脾氣差的公主,他想扇她耳光,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話也不說地掉頭就走。
還未走幾步,便被一隻纖秀的手拽住,他不耐煩地挑眉,拖長語調道:“公主,還有事兒?”
青寧仰起下巴,態度傲慢,“要我去看他也行!你讓我見見青鳳!”
追風見不得她這屈尊降貴的模樣,多少人求著見殿下一面還不成呢!她仗著殿下對她好,就如此囂張,追風惡意地笑了下,“我可沒那本事讓你見青鳳!你自己找條繩子去見他吧!”
青寧面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追風冷冷一笑,“意思就是,你要上黃泉路去找他了!”
追風說完,將她推開,腳不沾地走了。
青寧怔怔地站著,死了?
她因爲國仇家恨擺在眼前,所以無法關心他,反而必須痛恨他,在所有人面前,她必須是恨他的,否則,她會爲風臨國蒙羞,所以……她要找一個藉口去看他,本不期待能見到青鳳的,卻沒想到會得知這樣的消息。
半晌,她烏黑的眼眸染上水霧,喃喃道:“原來是在騙我,他騙了我……他騙了我……”
是他給了她希望,卻原來是假的,她在這世上依然孤身一人,三皇兄早就死了,所有親人都死了,死在他手中。
青寧氣勢洶洶地到了景燁門前,卻被侍衛攔住,她惡狠狠地吼道:“給我滾開——”
侍衛被她吼得差點握不住刀,結巴道:“殿下……殿下不方便見你。”
青寧的聲音早被景燁聽見了,他微微嘆氣,揚聲道:“讓她進來!”
青寧第一次進入景燁的房間,卻沒心情打量他的房間,四處都沒見到人,她生氣地踢倒了一張凳子,語氣很不好,“騙子!以爲躲起來就沒事嗎!你做夢!”
靜默了一瞬,屏風後傳來輕輕的嘆息,“我從不做白日夢。”
青寧急急走過去,一腳踹倒了一排屏風,眼睛噴著火,“騙子!我不會放過你的!”
一個四四方方的白玉雕成的浴池,水霧瀰漫,少年靠在角落處的石壁上,隔著濛濛霧氣,看著她。
他的額頭因爲受傷纏了一圈白布,卻絲毫不損風華,一頭烏黑的長髮溼漉漉地垂在胸前,皮膚竟如白瓷般晶瑩,看起來像是畫中的柔弱美少年,迷濛的霧氣中,有種不真實的氣氛。
青寧忙轉過身去,“你、你怎麼不穿衣服!”
景燁輕笑,“青寧沐浴是穿著衣服的?”
青寧語噎,只得鼻子裡哼了一聲。
有水珠聲響起,接著有衣物摩擦聲,半晌,青寧不耐煩道:“到底穿好沒?”
耳畔傳來清冷如雪的氣息,“已經好了。”
青寧嚇了一跳,跳開身,“說話離這麼……這麼近做什麼!”
景燁只著了件白色單衣,赤腳站在地板上,長髮披散而下,襯得那張秀美的臉如九秋之月,額頭的紗布使他多了分柔弱,纖長烏黑的睫毛沾了水珠,睫毛下一雙清冽幽暗的眼眸帶笑凝視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