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天下女人都一個樣,季小九的眼睛裡就像兩汪泉水止都止不住,耿楚從來都沒這麼哄過女人,今生沒有,前一世更沒有。
前世雖然有很多女人圍繞在他身邊,但總是呼之即來,像這樣一點油鹽都不進的還沒有過。
好不容易哄睡著了季小九耿楚從金華殿裡退了出來,顏南卿麼?真是不給點顏色看看就不知道這京城是誰的天下了。
這一世,還沒有誰讓小九這樣難過過......
大明朝每年都要在播種之前,舉行祭天儀式,以求風調(diào)雨順,大明朝的第七代順康皇帝本是個宮婢所出的皇子,因德行出衆(zhòng)得以繼承皇位,只是那一年登基之後,大明的江山便開始大旱,土地顆粒無收,哀鴻遍野,民間傳言是因爲皇帝福薄,所以上天降罪,順康帝不信,攜後宮嬪妃與皇子在天壇上設壇跪拜天地,下罪己詔,據(jù)說足足跪拜了三天,順康帝滴水未進,終於在第四天祈求來那年的第一場雨,從此爲求風調(diào)雨順,每一代皇帝都要在天壇設宴舉行祭天儀式,雖然不用像順康帝一樣忌食,但也是需要進行齋戒。
祭天當日由顏纓纓帶領五城兵馬司的人在皇城內(nèi)外戒嚴,蕭衍珩和顏緋帶御林軍貼身保護季小九。
十二連珠的龍冕戴在季小九烏黑柔順的秀髮上,由於這兩天心情鬱結好像整個人都瘦了,明黃色的滄海游龍外袍曳地三尺,玄色的錦繡紋邊是用暗色的絲線繡成的祥雲(yún),內(nèi)裡也是明黃色軟甲,用玄色的盤龍腰帶束著,腳下一雙黑幫嫩黃色的皁靴。脖子上一串兩簾的珍珠垂在胸口,自打看過李芙爾那種小家碧玉的打扮,季小九有些越討厭這些御製的服飾。
顏纓纓一身鎧甲英氣逼人,從金華殿外闊步進來,單膝跪在地上道:“回陛下,天壇閒雜人等都已避讓,卑職已經(jīng)劃分五隊十人在天塔兩條街外巡邏,十隊十五人在天壇外駐守,確保不會出現(xiàn)任何差錯。”
季小九皺著眉目整了整胸前這一串兩簾的珍珠鏈子,“顏卿辛苦了......你哥哥......他在何處?”
“回陛下,長兄在天壇處駐守。”
季小九抿了抿脣脂,“宣他來見我。”
一旁的阮祿道了聲是,便讓顏纓纓退下了。
顏南卿的裝束極其低調(diào),若不是容顏出衆(zhòng),怕是真要混在兵馬司的人當中看不來了,他也不知從哪弄了一身土黃色的底衫配灰色的鎧甲,絲毫沒有將軍的樣子,要不是氣質(zhì)還在,怕是連顏纓纓都要將他比下去了。
季小九屏退了伺候的人,看著顏南卿笑意盈盈的眸子有些緊張的說不出話,“顏卿.....今日在哪當值?”
“回陛下,就在天壇外的十里鋪子,兵馬司的一個弟兄家中急事,姚尚書也沒給分配什麼特殊任務,末將就來頂替了。”顏南卿說的輕鬆,但在季小九聽來,好像是姚卓公故意打壓這位左將軍。
“你好歹也是堂堂將軍,怎麼能頂替兵馬司的人呢?雖無戰(zhàn)事,但你的品階不比姚卓公低,你尚不用聽他命行事,下回直接聽皇命即可。”
顏南卿笑笑道:“就是因爲無戰(zhàn)事所以纔要聽命姚尚書的,陛下日理萬機,末將總不好總來打擾。”
“朕不忙!”季小九脫口而出。
說完這話自己都愣在原地,顏南卿也愣住了,方至片刻才道:“也是,國泰民安,所以陛下鬆閒。”
季小九異常緊張,寫有顏南卿名字的笄禮名單就放在自己手邊,伸手摸向那名單時,開始不住的顫抖:“顏卿可知道笄禮?”
顏南卿笑笑:“自然,女子及笄,是以許嫁之時了。”
“那......顏卿可知道帝王家的笄禮是怎樣的?”
顏南卿微微皺了眉頭,薄脣緊抿,“末將不知。”
季小九暗暗深吸了一口氣,“女帝若是到了及笄之年,禮部都會在朝中大臣或朝中大臣家的子弟當中挑選出良家子弟,這些人經(jīng)過禮部篩選,列入名冊之後供女帝選擇,在行過笄禮之後,或封爲侍郎,或立爲君後。”說著便將那名冊遞給了顏南卿,怕顏南卿看見她不住發(fā)抖的手,季小九特意將袖子拉長,蓋住了自己的手。
顏南卿接過那名冊,瀏覽了一遍,終於明白季小九的一席話是何意,他在禮部的名單末端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顏南卿來不及多想,立馬單膝跪地:“請陛下收回成命!”
季小九也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但眼圈還是一下就紅了起來:“爲何?”
“陛下應當知道,末將與李太傅之女李芙爾青梅竹馬,雖然末將十歲以後被迫遷往塞北,但無時無刻不心念著芙爾,此生此世心裡也只會有芙爾一人,倘若陛下......執(zhí)意......恕末將難以從命。”
好一個青梅竹馬,好一個此生此世,季小九沒想到顏南卿心意決絕,她只道兩人分開數(shù)年之久,情意多少會淡薄些,卻沒想到顏南卿執(zhí)意至此。
“那朕問你......夜宴三軍當日,你爲何畫著那樣的妝容?”季小九的聲音顫抖,粉嫩的拳頭在衣袖下用力握緊衣襬。
顏南卿聽此雙膝都跪了下去,“回陛下,末將從未想過以美□□惑陛下,末將也從不知曉郎妝決意的妝容會令陛下心動,末將只知道《無極門》在民間盛行,也是陛下所喜愛的,末將此舉無非是想爲父親和妹妹謀一個前程,陛下,家父雖然看上去精神矍鑠,但畢竟已經(jīng)到了知天命的年歲,倘若末將不能在朝中謀求一個穩(wěn)定的職位,怕是今後更是難於登天,所以才採取了這樣的策略。”
季小九雖然不知道顏南卿將這事說成是自己的主意是爲了包庇自己的父親還是如何,但季小九知道,男兒膝下有黃金,顏南卿如此身穿甲冑的跪在她面前,最終的目的卻都是一樣的,就是希望能將自己的名字從名單上除名。
顏南卿抱著拳,跪在季小九身邊一動也不動,好看的英眉緊鎖,他十歲全家遷往塞北,時時刻刻念著李芙爾,八年了,他從未回過京城,卻聽李芙爾在書信中將城中的事事一一道來:御北街的桃花盛開,顏朗你何時歸來?大概只有那麼隻言片語提到這個女帝,李芙爾是季小九的伴讀,而季小九又被耿楚慣出頑劣的脾性,常常完不成李鈺太傅的課業(yè),在李芙爾的信中,顏南卿覺得當今皇帝有些不思進取,所以一直立志打算回來輔佐陛下,成爲一代賢君。
“陛下,末將願爲陛下肝腦塗地,但求陛下將末將的名字從名單上除去,末將願此生追隨陛下!”顏南卿還是在勸誡季小九。
季小九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顏南卿如此決絕,終於忍不住委屈的哭了,她第一次這麼想得到一樣東西而得不到。“一會兒大典開始,你就隨顏老將軍站在一起吧。”平復情緒良久,季小九才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末將......還是希望陛下可以慎重考慮。”顏南卿擡頭,發(fā)現(xiàn)季小九將小小的鵝蛋臉埋在寬大的衣袖中,她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顏南卿還想上去安慰她,但又怕女兒心多想,便也作罷,起身離去。
顏南卿離去後,冬姑瞧著顏南卿的背影,回身轉(zhuǎn)回金華殿,看著季小九伏在案邊,輕聲輕語上前道:“陛下?”季小九則一直埋在臂彎裡,也不聽說。
“奴婢幫陛下重新梳妝可好?”冬姑說著,扶起季小九的肩膀,替她重新攏了攏髮髻,用著檀木梳將凌亂的髮絲一點點梳理順,“天下大好兒郎那麼多,陛下何必只拘於一個顏小將軍呢?”
季小九吸了吸鼻子沒說話,冬姑有一下沒一下的順著季小九的髮髻,雖說是皇帝,但左不過還是一個及笄的少女,總免不了有些失意,生於帝王家,身邊也沒什麼個兄弟姊妹,沒人爭來搶去,第一次想要得到一個人被拒絕才會如此受挫。
祭天大典設壇,由薩滿巫師作法,女帝三拜天地,百官九扣神明,薩滿搖鈴頌祭詞,編磬、編鐘、鎛鍾等樂器組成的中和韶樂,場景壯觀肅穆。錦旗獵獵,春寒料峭,有的跪不住的大臣,偷偷將兩隻手縮在了一起。
薩滿巫師的腰鈴陣陣,季小九按祖制迎諸神、奠玉帛、進俎、參拜,耿楚站在百官之首,顏南卿和顏緋則站在離季小九最近的地方,耿楚被日頭晃的有些睜不開眼,但還是看見祭壇上的季小九表情麻木,似乎毫無生氣的樣子。
一通三跪九叩下來,季小九就是再麻木,腿也痛了,晚上的齋戒宴,季小九便隨意用白玉龍簪挽了個髮髻,穿了一身玄色的龍袍便去了,這場百官宴也是全素宴,因爲禁歌舞,所以司膳局向來是在菜品上做花樣。
雖然都是些沒什麼葷腥的素菜,但好在紅的、綠的、黃的配在一起還算好看。等到御膳的攢盒一品、翡翠白玉湯、遍地黃金、游龍四海等大菜上過了之後,季小九轉(zhuǎn)頭看向顏南卿,這個人正襟危坐在矮幾旁,幾乎沒怎麼動筷。
顏南卿回頭望向季小九,季小九連忙收回了目光,端起自己桌上的湯蠱,自顧自的喝著。顏南卿也覺得自己似乎早上說的話有些過於決絕,可他當時只想著如何拒絕一位少女,卻忘了這位少女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拂了她的面子,讓她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