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楚行至城門口, 挑開馬車窗簾,順著朱雀大街朝大明宮的方向望去,街邊商鋪林立, 叫喝聲、車馬聲不絕於耳, 熙熙攘攘的人來來往往, 這是自己辛辛苦苦一手打造出來的盛世, 也許今生再沒機會回來, 一切都成了過往。
不是季小九的錯,今生前世都是一場還報,現在他只希望她可以平平安安的快樂終老。
季小九搖搖晃晃的坐在馬車裡, 整個人還是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耿楚真的走了?
她當初只是削了他的爵位, 他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了?
季小九有些如夢初醒, 耿楚有罪當罰, 可她覺得是自己犯了大錯,打從記事起, 耿楚就從未離開過她,登基、批紅、祭典等等耿楚都不曾離開過她半步,可一件件一樁樁事她傷了耿楚的心,把他從自己身邊推開,是她逼他的, 讓他不得不離開。
季小九突然感覺自己自己像沒有了堅硬殼的軟蟹, 好像誰都能欺負她、誰都能鉗制她。
馬車轆轤聲, 季小九感覺心肺都要癲碎了, 不知道是捨不得耿楚這個人、還是即將要面對宮中的瑣事, 季小九突然間一點都不想回宮。
她害怕了。
季小九使勁的絞著衣角,不知所措, 馬車外一陣騷動,揚鞭打馬的聲音在人羣中呼嘯,倏爾停在馬車邊,“少爺!”一聲急切的男音穿過馬車壁,是顏南卿。
季小九伸手貼在馬車牆壁上,不敢挑開車簾看他。
車外的聲音一切恢復如常,顏南卿低低喝馬的聲音不絕於耳,季小九隔著車簾,聲音有些發(fā)抖的問道:“何事?”
顏南卿壓低聲音,“不好了陛下,太后失蹤了!”
眼前的簾子倏然被挑開,“你說什麼?!”季小九睜著不可置信的大眼睛,“母后在宮裡呆的好好的,怎麼會失蹤呢?!”
夕陽西斜,餘暉慢慢盡染上大明宮的琉璃瓦,泛出五彩斑斕的光芒,兩道疾馳的影子一前一後策馬狂奔在朱雀大街上,阮祿幾乎是卯足了勁頭趕著馬車,顏南卿單手扯著繮繩在前開道,大明宮的朱雀大街上,從沒有駛的這般快的馬車。
行至玄武門,連守衛(wèi)的牌子都沒給看,顏南卿高揚著馬鞭,穿過玄武門高聲道:“聖上有令,御駕開道,任何人不得阻攔!”
兩排值班的守衛(wèi)看見是領侍衛(wèi)內正大臣打馬開道,齊刷刷的跪下,誰也不敢擅自攔截,阮祿使勁的駕著馬鞭子,季小九連龍袍都沒去換,就穿著一身男裝,直闖永歲宮。
永歲宮的宮女嚇得紛紛跪倒在地,原本應該好好呆在宮裡的人兒卻蒸發(fā)似的沒了,論罪這幫奴才都當拉去菜市口!
季小九疾步行至宮裡,內殿裡只有幾個太后貼身侍奉的宮女大氣也不敢出的跪在地上,並沒有看見太后,“太后呢?太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見的?”季小九抓起旁邊的一個小宮女大力搖晃,小宮女嚇得一嗓子哭腔,也不敢擡頭直視聖駕:“回……回皇上,是午後發(fā)現不見的,太后早晨說身子不爽利,要多睡一會兒,一直到午膳也沒動靜,奴婢們這去內殿叫起,發(fā)現太后不見了。”
“混帳東西!伺候叫起的奴才呢?今兒誰當值?好好的人怎麼就不見了?”季小九大吼,氣的頭腦發(fā)暈眼前發(fā)花,事本就多,戎狄和親、耿楚離去、太后失蹤,季小九從來沒感覺過這樣無措和手忙腳亂。
角落裡滾出來一個桃色對襟的小宮女,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爬出來:“回皇上,今兒……今兒是奴婢當值。”
季小九一把抓起那宮女抵在牆上:“朕問你,好好的人怎麼會就這樣失蹤了!你是怎麼當的差!”說著將那宮女狠狠地推在地上:“來人,拖出去杖斃!”
顏南卿看著季小九怒不可遏的樣子連忙攔了下來,“陛下息怒,太后憑空消失奴才們死不足惜,但末將認爲太后不可能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消失,肯定是有內賊在裡應外合,依末將看,還是先審一審再做定奪。”
季小九急的眼前一片金星,險有些站不住的架勢,阮祿連忙上前攙扶:“皇上,小將軍說的不錯,您現在就算是砍了全永歲宮的奴才也沒用,太后憑空消失,若是人爲,總會留下些蛛絲馬跡,您消消氣,先審一審,把自己氣壞了可不好。”
顏南卿上前一步,問道:“陛下問你,今日還有沒有別人來探望太后?”
那剛經歷一番生死的小宮女哆哆嗦嗦道:“回……回皇上,早上太醫(yī)院的老醫(yī)正來看過,說是天熱,太后過了暑氣,奴婢們就多擡了兩個冰罐在宮裡鎮(zhèn)著,不、不多一會兒賢太妃就來了,送了解暑的梅子茶,再……再後來就沒人來過。”
“他們人來之前都說了些什麼沒有?”顏南卿繼續(xù)問道。
跪在地上的小宮女想了想說:“老醫(yī)正說讓太后注意點身體,保持殿內通風雲雲,別的就沒再說什麼。”
顏南卿皺著好看的眉頭思索著,“那賢太妃呢?”
“老醫(yī)正走後不久,賢太妃就來了,帶了梅子茶給太后,然後和太后說了一會兒話也就離開了。”
顏南卿:“離開後你們誰見過太后沒有?”
小宮女搖搖頭,“純蓮姑姑說這月的份例還沒領,就出門去領份例去了,這功夫宮裡人少,太后娘娘又睡著,就、就沒人去打擾。”
顏南卿轉身來看著季小九:“陛下,這樣看來,賢太妃是最後一個見到太后娘娘的人,不若去見一見賢太妃。”
季小九此時慌了神,什麼主意都沒了,好在顏南卿還在旁邊冷靜著,她只能按照他的意思走一步算一步。
顏南卿讓人封了永歲宮,阮祿喚來御攆,馬不停蹄地往賢太妃所住的鐘秀宮去。
鍾秀宮是西宮,不比太后所在的永歲宮氣派莊重,但也富有底蘊,紅牆上爬滿了碧綠密不透風的爬山虎,綠意盎然,樹蔭濃密勝在冬暖夏涼,雖然是太妃,但份例也沒比太后差到哪裡去,再者本身家族有些勢力,賢太妃也算可以在宮中安然養(yǎng)老的人。
季小九的御攆剛到鍾秀宮門前,裡面便聞風出來了四個宮人迎接,爲首的太監(jiān)孫壽寧是宮裡的掌事太監(jiān),連忙道:“今兒是什麼日子,皇上竟來著鍾秀宮,可真是不巧,賢太妃剛剛午膳後歇息了,不方便見皇上。”
“歇息了?”顏南卿的直覺告訴他這事蹊蹺,太后前腳失蹤,賢太妃還有心情休息,恐怕今兒就算冒著大不敬的罪名也要闖進鍾秀宮的內殿瞧上一瞧。
“回皇上,賢太妃早些時候去看望太后怕是過了些病氣,再說了天兒這麼熱,中暑了也說不定,皇上還是晚些時候再來吧。”孫壽寧陪著笑說道。
季小九也感覺到了不對勁,望向顏南卿,顏南卿會意點頭,對著孫壽寧抱拳道了聲:“孫公公,得罪了。”一個起落便翻牆而上,闖進了鍾秀宮。
孫壽寧一看不好,連拍大腿:“小將軍,使不得!”
顏南卿幾個大跨步便衝進了鍾秀宮的正殿,迎面撞上來了一個小丫鬟拼死抱住了顏南卿:“小將軍,太妃娘娘寢宮,可不得亂闖亂入啊!”
顏南卿哪裡聽得她尖兒的嘮叨,一把拎起來就往身後甩去,季小九也在阮祿的幫忙下衝進了鍾秀宮,顏南卿提刀闖進內殿,黛青色的簾子打起,後面楊酸木的牀榻上整整齊齊,根本沒人睡過的跡象。
顏南卿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柞榛木梳妝檯,乾乾淨淨沒使過似的,再打開抽屜來看也是空空如也,心裡一驚:完了!怕是內鬼出在了鍾秀宮!
顏南卿看清後抽刀一揚劈開了一旁的高腳木臺,隨後跟進來的小宮女險些撞在他的刀鋒上,要不是顏南卿功夫深,小宮女這會兒早就成刀下亡魂了。
“說!賢太妃呢!”顏南卿的刀鋒抵在小宮女的脖子上,聲音嚴厲的問道。
小宮女登時嚇得兩股戰(zhàn)戰(zhàn),“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啊!”
季小九後衝進來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回頭看著幾乎是爬進來的孫壽寧,上去就是一腳:“你不是說太妃在歇息嗎?人呢?”
孫壽寧借力滾了好幾圈,“奴才、奴才不知啊!太妃娘娘說她頭暈犯懶,可能是去永歲宮的路上過了暑氣,想休息一會兒,讓奴才們不要打擾!”孫壽寧跪在地上高聲哭道。
“一派胡言!”顏南卿轉身對著季小九道:“陛下,無論如何,請先封鎖城門,若當真是賢太妃綁架了太后娘娘,兩人腳程必定慢許多,這會兒說不定還在城裡。”
季小九隻覺自己頭被氣得嗡嗡響,好像蠅窩埋在了腦袋裡,要炸開了一般,眼前一片金星,腳下虛浮,她自認爲不曾對不起賢太妃,這麼多年,賢太妃對她極好,她登基以後,對賢太妃也是恭恭敬敬像家常的女兒一般,倘若真是賢太妃綁走了太后,她可當真是養(yǎng)虎爲患了。
“聖上有令,即酉時起封鎖城門,閒雜人等無手諭者不得擅自進出,違者收押處理!”傳令官高舉著明晃晃的聖旨在大街上一路策馬高喊,聽見的百姓紛紛交頭接耳的談論,無緣無故怎麼會封鎖城門。
耿楚的馬車剛好過了城門守衛(wèi),曲賀轉身聽見傳令官的聲音,對耿楚道:“主子,城門好像被封鎖了,是不是宮裡出事了?”
耿楚端坐在馬車裡,閉著眼睛冥想,只淡淡道:“出什麼事也和我們無關了,趕車吧。”
“哎。”曲賀應了聲,雙手駕馬喝了聲,兩匹駿馬加快了步伐順著官道慢跑。馬車裡的耿楚緩緩睜開眼睛,鳳眸裡一片幽深,雖然嘴上說是不介意、不在乎,但心裡還是有些惦念,悄悄挑開一條窗戶縫,森嚴肅穆的城門上掛著凜凜的大明王旗,馬車漸行漸遠,緩慢關閉的城門變得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