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兵馬司的權利確實從蕭衍珩的手上分了出去,但卻沒有給顏南卿,而是給了顏纓纓,顏纓纓被封爲五城兵馬司總指揮後,耿楚已經兩天沒上朝了,季小九讓顏纓纓在西城和東城分別安插了耳目,每天彙報朝中一干大臣的動向,什麼今兒吏部尚書曹賢讓去了禮部尚書陳怡家裡,逾一個時辰纔出來;明兒戶部尚書倪緣又去了蕭衍珩的太尉府,手裡還帶了兩個紅色的錦盒,私相授受,罪大惡極。
“那西城呢?”桌案後的季小九低著頭,在柔軟的宣紙上將水墨暈開,提筆、頓筆勾勒出兩個只濃情蜜意的鴛鴦來,這突然間讓她想起耿楚的那副《鴛鴦聽曲圖》來,也不知那副畫出自誰人之手,現在回想,好像並沒有見過這樣一幅的名畫。
“回陛下,西城的攝政王府只有蕭大人和陳怡去過兩次,只是聽說攝政王病了,不宜見客,兩人都沒進得府門。”顏纓纓回答。
“哦?”季小九停下筆,發現狼毫的力度沒控制好,錯位了,生生在鴛的尾巴上勾勒一個碩大的屁股,無奈扶額,將手中的狼毫放下,“攝政王病了?有請太醫去過嗎?”
顏纓纓回想了一下說:“沒有,好像沒有看見過太醫院的人。”
季小九點點頭,耿楚這幾日臉色似乎不太好,她一直都以爲是因爲自己重用顏老將軍一家的緣故,如今細想好像並非如此,思量了一下,發現顏纓纓還在階下站著,又繼續問她:“姚尚書可有給你臉色看?”
五城兵馬司隸屬於兵部,那兵部尚書姚卓公是蕭太尉的妹夫,一想到這季小九又開始頭大,怎麼哪哪都是他們的人。
顏纓纓搖搖頭:“未曾,姚尚書爲人公正,辦事嚴謹,不曾給屬下什麼臉色。”
季小九頷首瞭然,其實姚卓公這人還是信得過的,否則攀龍附鳳的小人又怎能娶的了蕭家長女。
“你哥哥最近在忙些什麼?”季小九問道。
“回陛下,家兄最近一直都在兵馬司跟著新兵們訓練,早出晚歸的。”
“有空讓他進宮一趟。”季小九拿起一個奏摺,頭也沒擡道。
“這......”顏纓纓有些難爲情,只是沒說出口。
季小九從奏摺中擡起頭,歪著腦袋問道:“可有什麼不妥?”
顏纓纓搖頭:“哥哥說了,如今朝中人人都傳他‘以色侍君’,魅惑聖上,所以打算和陛下保持一段距離。”
季小九聽著這話有些心涼,瞬間無數種想法在頭腦裡炸開了:他怕了,他怕讒言、怕流言蜚語、怕別人的指指點點,還是不歡喜我了?是不是喜歡上別人了?這些想法迫使她不自覺的上前兩步:“他不開心了?”
顏纓纓又使勁的搖頭道:“不是,哥哥說,怕陛下賢名受損,讓別人嚼了舌根子,毀了陛下的一世英名。”
聽到這季小九才微微放下心來,語氣又放柔了些:“顏卿多慮了,這世上哪兒又有不透風的牆呢,有什麼好怕的,攝政王不也揹負了一身的罵名,如今不也活的好好的。”
顏纓纓憨笑了一聲,“說的也是。”
“阮祿,一會兒宣顏卿覲見。”季小九轉頭對站在一旁的阮祿道。
阮祿道:“遵旨。”
“唉!”季小九打住了他:“還是改明再宣吧,朕一會兒要去趟母后那裡,晚上宣攝政王來見朕。”
阮祿道:“是。”
午後太后永歲宮的小宮女傳了話,說讓季小九過去一趟永歲宮,還說讓穿的體面些,季小九心裡狐疑,都是家人爲何還要穿的體面。雖說是這樣,但還是讓西嬙挑了件杏黃色的留仙裙,兩縷秀髮落在胸前,北雨正要將一頂鏤金牡丹的王冕戴在頭上,被季小九一歪頭避開了:“算了算了,不帶這個勞什子的,九旒冕都讓朕脖子痠痛不已,一支髮簪就行了。”
北雨看看手中金冕,撅嘴道:“太后不是說讓陛下打扮的體面些嗎?陛下這般素氣可怎麼行,萬一太后今天要讓陛下見什麼人怎麼辦?”
季小九瞧著鏡中精緻妝容的面孔道:“能見什麼人啊,母后一個月見我一次,無非是聊聊家常,想必是笄禮要到了,這陣子見的頻繁了些。”
西嬙將兩隻微雕鳳凰的髮簪插在秀髮裡,垂下的流蘇正好配的上這淡粉色的脣脂,嬉笑道:“咱們陛下自帶氣場,這國色天香,誰人見了不得三跪九叩的,無需身外之物給陛下撐面子。”
季小九微微一笑:“西嬙說的不錯。”
上了御輦,季小九輕搖著頭上的兩支鳳簪,這鳳簪雖然精美絕倫,卻總讓人覺得過於繁重,不若一些花簪更能顯得自己小家碧玉,畢竟還未出閣,整天打扮的跟半老徐娘似的,看著都要比同齡人老上個幾歲。
穿過倚春園的石子路,御輦後跟著一衆宮人,季小九披著鮮紅色白狐邊毛大氅,目光落在兩邊枯敗的枝椏上,突然想起當初耿楚救自己於深宮火海,當時她就是在這遇見的耿楚。
御輦下的幾個小太監腳程快,還沒等她多想,就上了百歲橋,朝永歲宮去,耿楚怎麼說也是我自己的股肱之臣,確實不能打壓的太狠。
季小九轉頭問隨攆的阮祿:“阮祿,你有沒有覺得朕對攝政王太苛刻了些?”
阮祿手裡握著拂塵,頭轉向御輦這邊卻沒看著季小九,“陛下,小的說句不怕掉腦袋的話,顏小將軍雖好,可畢竟是外人,攝政王於陛下是有功之臣,是家臣,不說顏小將軍再怎麼有報國之心,戰功顯赫,可畢竟是剛回京,陛下一道道聖旨賞這個、封那個,先不說您醉翁之意,是讓攝政王心寒吶。”
季小九聽著阮祿這話感覺心裡苦苦的,這兩日是對不住耿楚,他攝政這些年來,已是一品官員,所以自己從未賞過他什麼,看來晚膳的時候還是要好好安撫一下的。
剛及永歲宮門口,就聞到一股異香,季小九深吸一口氣,嘆道:“好香。”
阮祿笑道:“回陛下,是太后宮中的品子梅開了。”
季小九信步踏上永歲宮門前的臺階,梅香清透,攜著宮裡的嬉笑和賦詩聲,門口的小太監高聲道:“皇上駕到~”
宮裡的嬉笑聲頓時靜了下去,衆人紛紛跪下去道:“參見陛下。”
“平身吧。”季小九看著這一院子的青年才俊,兩邊長長的矮幾邊上坐著不少盛裝而來的女眷,又瞧了瞧上座的母后和賢娘娘,這陣仗也是瞭然於心。
滿院子的品子梅開的叫囂,像白雪壓低了枝頭。
季小九走上前,坐在上座,太后身邊的宮女遞來了一盞熱茶,季小九掀起丹青墨色的茶蓋,吹開了上下沉浮的茶葉卷,抿了一口,暖暖身子,道:“母后叫兒臣來可有要事?”
太后笑了笑:“今兒天晴爽快,哀家瞧著著宮裡的梅花也開了一陣子,特意來叫皇上來賞梅。”
說笑間,太后身邊的小宮女又遞來了一盤精緻的梅子糕,太后開口說:“皇上這陣子被前朝鬧騰的乏了吧,梅子是今年新採的,給皇上敗敗火。”
季小九接過那梅子糕,瞧了瞧下面盛裝打扮的少年,又問道:“這又是怎麼回事?母后何時喜歡宴客了?朕怎麼不知道?”
賢太妃青蔥般的玉指掩脣輕笑:”太后賞賜,這品子梅是前年攝政王才移至永歲宮,只可惜不知怎地去年沒開,今年年歲好,開了大簇大簇梅兒,太后有旨,賞各府家眷來賞梅。”
“母后這家眷也真是請的好,偏偏都是帶兒子的女眷。”季小九看著太后道:“母后可不能太偏心,這大好的梅花卻只給這些兒郎們看,這世間也有不少女子是愛花的。”
賢太妃笑著扯她的衣袖,“皇上,這梅只是個由頭,您看那青衣羽冠的少年如何,他是翰林大學士的小兒子,年方十八,儀表堂堂,家境又好,哀家瞧著與皇上甚是般配。”
十八?季小九心裡想著這數,顏南卿今年也是十八歲呢。
太后看賢太妃轉了話頭,也趕緊說道:“皇上瞧那梅樹下的人如何?他是京兆尹的嫡長子顧傑,太學裡的大才子,說到底,他也是李鈺太傅的弟子,如此說來,還與你師出同門呢。”
季小九嘆口氣:“朕七歲拜入太傅門下,再怎麼算我也是他師叔,這可不好。”
季小九瞧著站在梅樹下的那人,面如冠玉,風姿綽約,氣質清冷,卻是有幾分姿色,只是和顏南卿比起來,還是差遠了。
“哎呀,母后就不要在擅自做主了,朕心裡有分寸的。”
賢太妃一聽笑著說:“妹妹,瞧著皇上心裡像是有人了呢,也不知是誰家公子。”
被賢太妃說穿季小九有些難爲情,嘟囔道:“賢娘娘就不要再問了。”
太后一聽也笑的舒心,拉著她道:“皇上和哀家到宮裡來一趟。“
在衆人的目送下離開,太后遣散了宮裡侍候的宮女,拉著季小九在軟榻上坐下:“既然皇上不喜歡各家的公子,難不成喜歡哪位朝中英才?”
季小九咬著下脣,頗有些難爲情,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顏南卿如今沒有上朝,算不得朝中棟樑,只是個解甲待戰的將軍。
“前兒禮部的名單下來了,各家年歲相當的公子都在名冊上,有些朝中大臣也在,既然不是各家公子,那.......皇上覺得蕭衍珩怎麼樣?”
“蕭衍珩那廝和朕打小一起長大,雖是青梅竹馬一段好姻緣,可是朕心裡......對他沒什麼感覺。”
母太后想著又說:“那......攝政王呢?”
季小九一皺眉,不可置信的看著母后:“耿楚也在名單上?”
太后點點頭:“適齡的良家子弟都會在名冊上。”
季小九翻了個白眼:“母后,其實朝中的流言你也不是沒聽過,難道朕心裡的人是誰母后不清楚麼?”
太后點點頭:“顏南卿是個好孩子,只是母后不若對別人那般知根知底,況且人言可畏,你忍心看著顏小將軍爲你揹負著‘以色侍君’的罵名麼?”
“可是朕心裡真的很歡喜他。”說著季小九從軟榻上站起來,手裡不禁搓著衣角,“從小到大,我都沒有這麼喜歡過一個人,那晚夜宴,他錦衣華裳、劍走飛龍,就像一個江湖大俠,母后您知道兒臣是最羨慕那些江湖俠客了的。”
太后被她央的沒法子,只道:“好啦好啦,你若是真歡喜人家哀家又能說什麼呢,心裡的事是最不容別人來干涉的。”
季小九拉著母后的手,輕輕晃動:“兒臣就知道母后最好,雖然朝中人人都上奏,但只有母后是支持兒臣的。”
太后輕輕撫摸季小九的手,指尖在手背上打圈:“你是哀家身上掉下來的肉,哀家不支持誰支持啊。”
這是自己的骨肉,她當然希望她過得好。
看著皇上離開寢宮,太后端起桌案上的清茶,永歲宮裡寂靜,彷彿真的一個人都沒有,太后道了一聲:“你都聽見了。”
身旁屏風後走出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子,深藍色的袍子襯得他肌膚更加白皙,俊美的容顏上有著淡淡悲傷的神色,長長眉睫低垂,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剛纔的話你也都聽到了。”太后將手中的茶盞放在了一邊,“要不是這些年看透了你的心意,我倒也真是猜不出你究竟爲什麼這樣護著她了。”
面前的耿楚臉色蒼白,額頭上細細密密的不可察覺的汗珠,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本以爲救了太后,季小九與他之間的誤會,就可以迎刃而解,他慢慢輔佐她,她說什麼都答應,再在她適當的年紀與她成親,像前世一樣生一個兒子.......
可是一切都變了,明化政變那天他只顧著尋季小九,以至於這多年以後出現的顏南卿,讓他的小九變了心。
“接下來呢?攝政王?”太后看著面前毫無動作的耿楚,雖然年紀輕輕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成熟,下手穩準,從不拖沓,剛開始她還以爲耿楚爲了大權獨攬會軟禁她的畫音,她是有一點點擔心,可是等到畫音十歲的時候,她突然發現了耿楚眼裡的異樣,那種眼神溫柔、憐愛,甚至不會大聲的斥責畫音,最多無奈也只是搖搖頭。
隨著畫音漸漸長大,太后突然間明白了耿楚的心意,隱藏了這麼多年,甘心揹負“權大欺主”的罵名,都是因爲他的心裡真的惦念著畫音。
“我可以等。”耿楚身上的啃噬感漸漸褪去之後,輕聲說道:“在不傷害小九的條件下,我可以慢慢等,慢慢爭取,小九會明白的,雖然晚了點......”
就像前世一樣,雖然晚了點,但他的小九還是愛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