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衆(zhòng)人異樣地目光之下, 方銘九神色淡定,說道:“老朽確爲一己之私而使伯釗夫婦冤死幾十年不爲人知,罪無可恕。素素是我看著長大的, 我怎忍心將她埋在亂墳崗上。我以爲一諾守著伯釗的屍骨不見天日, 料到她不會有多少陽壽, 想著只等一諾死後就去官府自首, 到時候再讓伯釗和素素夫婦歸葬先人福地, 所以我將素素的屍骨暫時寄放在靈山寺。靈山寺藥王殿裡有一個名爲待歸師太坐化的大缸,缸內(nèi)就是素素的遺骨?!?
方銘九說出了曹素屍骨的下落,衆(zhòng)人無論是驚訝、還是悲傷, 總之又是一陣騷動。玉驕母親聽見生母的下落,哭得更傷心, 韓問祥和曹鄴章被玉驕母親的哭聲感染, 也是滿眼含淚。
玉驕呆在原地, 原來自己早已見過外婆,那天和梓湛、梓涵去靈山寺遊玩的一幕如在眼前, 血脈親情,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一個身影走到她面前,滿眼關(guān)切地望著她。玉驕擡頭和梓湛目光相遇,有些空洞的眼神逐漸光亮,好似還魂覺醒般從回憶中走出。
玉驕身心俱疲, 無力地笑了一下, 說道:“梓湛, 原來那天在靈山寺我就見過外婆了?!?
梓湛含著淚微微點頭, 和方家人一樣, 梓湛面對玉驕也是即愧疚又心疼,梓湛想說什麼, 最終也沒說出口,只是深深嘆了口氣。
突然,玉驕母親悲愴地哭喊道:“老天爺啊,我真瞎了眼了,這可怎麼得了啊,三輩人??!”
所有人的臉色凝重,他們知道這件事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會影響文傑和玉驕的婚姻,文繼、曹蕤等暗自焦急,同情而又無奈地看向文傑和玉驕。
果然,韓問祥上前氣憤地指責方銘九,說道:“你既然知道方、韓兩家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你爲什麼不在趙家時就阻止文傑和驕驕的婚事,爲什麼不及時讓文傑休了驕驕?你們兄妹害死了我的伯父、伯母,你卻眼睜睜看著我伯父唯一的外孫女做了你們方家的孫媳婦,你這種行徑不僅作踐了死者,也作踐了韓家的後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玉驕茫然地看向文傑,文傑也正望著她,二人眼中連悲傷都顯得那麼無力,就像臨刑前的死囚,只等大限將至。
方銘九年老服罪,又剛親眼見胞妹自盡,雖然精神上打擊甚深,但氣度尚在,鎮(zhèn)定地說道:“事已至此,老朽我無話可說,如果我死了能一了百了,還望你們不要拆散他們小夫妻的好。如果我死了也不能讓你們放下仇恨,那就讓這兩個孩子離婚吧,長痛不如短痛,免得搭上他們一輩子?!?
梓湛、喬臻等人吃了一驚,梓湛急忙反對道:“文傑和驕驕是無辜的,上輩的恩怨怎能牽累到要讓他們離婚的地步?”
岑沐曉也沒想到事情會發(fā)展的這一步,覺得有些荒唐,加之看到文傑和玉驕的痛苦模樣,心裡也爲之一痛,遂和梓湛、喬臻等一起爲文傑和玉驕仗義執(zhí)言,就連香婉和玉騰也極力反對讓文傑和玉驕離婚。玉驕父親看看傷心欲絕的妻子,又看看可憐無助的文傑和玉驕,兩難之下,含淚不發(fā)一言。
就在混亂之際,玉驕母親虛弱地靠在丈夫身上,悲傷而堅定地對衆(zhòng)人說道:“現(xiàn)在知道真相了,知道我父母是怎樣慘死在方家的,這是不共戴天的仇啊!我怎麼能讓自己的女兒留在仇家做媳婦?我怎麼能?”
衆(zhòng)人哀嘆地底下頭,見衆(zhòng)人似是妥協(xié)了,曹蕤急得直掉眼淚,正欲開口說話,文繼暗中攔住制止。曹蕤驚訝地看著丈夫,從文繼複雜的眼神中,曹蕤看出丈夫眼中除了痛苦和愧疚,還有難以名狀的擔憂,曹蕤這纔想到自己和文繼也正處於尷尬之際,要知道被方一諾害死的曹素和韓伯釗正是自己的親姑奶奶兩口子?。≈皇怯形膫芎陀耱溤谇?,還沒人想到他們罷了,如若叔叔曹鄴章也讓自己和文繼離婚可如何是好?曹蕤立時嚇出一身冷汗,哪裡還敢出聲,只能用眼神向身旁的岑沐曉和喬臻求助。
喬臻會意,上前一步說道:“各位請三思,俗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門親,文傑和童小姐能夠成爲夫妻,說不定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你們想想,若不是童小姐陰差陽錯嫁給文傑,怎麼可能發(fā)現(xiàn)幾十年前的秘密,怎麼可能讓童小姐的外公、外婆沉冤得雪?更重要的是,童小姐她已經(jīng)——?!?
不等喬臻說完,玉驕母親悲愴道:“這一定是我父母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這才保佑驕驕嫁進方家,才讓方家的罪孽大白於天下,現(xiàn)在驕驕的使命結(jié)束了,我死也要帶走我女兒,此生決不許她踏進方家半步?!?
喬臻、張陽等見玉驕母親態(tài)度堅決,知道她身體不好,不能再受刺激,一時也不好再勸,只好等這件事過去一陣子再做打算。
沒想到,這時候文傑突然說道:“我同意離婚。”
文傑的話雖輕,卻驚得衆(zhòng)人鴉雀無聲,不可思議地看著文傑,玉驕臉色慘白,踉蹌著在梓湛的抱扶下勉強站穩(wěn)。
文傑臉上異常平靜,人好像一下變得滄桑老成,冷峻的雙眸有種讓人不可抗拒的力量,說道:“我和驕驕必須離婚,這沒什麼可商量的。方、韓兩家?guī)资甑拿?,我們揹負不起?!?
文傑的話說出,方、韓兩家的長輩及玉驕母親等都有些如釋重負,梓湛、岑沐曉、張陽等驚得目瞪口呆。玉驕反倒面無表情了,這讓文綾更加擔憂,悄悄走過來握住玉驕的手,看著嫂嫂,卻無言淚流。
方二太太知道兒子對兒媳婦的感情,自己也捨不得玉驕這個兒媳婦,對兒子說道:“文傑,你可想好了!”
見文傑重重地點頭,方二太太知道文傑心意已決,更知道兒子心裡的苦,方二太太傷心地轉(zhuǎn)過身去,伏在大太太的肩頭,平日並不太親密的妯娌二人竟相擁而泣。
張陽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一時也有些措手不及,在岑沐曉的暗示下,這纔想到利用韓伯釗夫婦的後事轉(zhuǎn)移衆(zhòng)人對文傑和玉驕的注意。
張陽清清嗓子,說道:“案情已經(jīng)真相大白,韓伯釗前輩的遺骸已在這裡,曹素前輩的屍骨還在靈山寺,當務(wù)之急是趕緊讓兩位先人入土爲安?!?
也是傷透了心,恨透了方家的人,玉驕母親沒等張陽說完,悲憤地質(zhì)問張陽,說道:“難道還要文傑以外孫女婿的身份爲我父母送葬嗎?”
文傑咬牙,大聲對友娣說道:“去拿紙筆來,我這就寫休書?!?
玉驕腦中“嗡”的一下,直覺告訴自己,文傑也不想和自己離婚的,神志恍惚間不僅後悔發(fā)現(xiàn)了外公、外婆的死因,甚至連母親和堂舅都埋怨起來。玉驕輕輕推開梓湛,走到文傑跟前,半跪在文傑腿邊,無助哀求地看著文傑,還是不相信文傑會和自己分開。
喬臻忙扶起玉驕,關(guān)切地說道:“童小姐可得注意保重身子?!?
文傑看見玉驕失魂落魄的模樣,閃動淚水的眼裡透著隱忍的痛,但很快,文傑恢復(fù)了冷漠,無視地掃了一眼玉驕,便不再看她。
友娣含淚託來紙筆,文傑提筆愣了愣,也不知道怎樣寫,略想了想,先謝了“離婚書”三個字。
岑沐曉見玉驕恍惚的神情,心裡一痛,氣憤地上前指著文傑罵道:“方文傑,當時你是怎樣賴著不放驕驕走,現(xiàn)在爲什麼輕易就說離婚,總要爭取一下啊!”
別人可能聽不出來,文傑當然知道岑沐曉說的是自己在江上追回被岑沐曉拐走的玉驕的那件事,文傑卻假裝糊塗,一邊寫休書,一邊淡淡地說道:“你去問問張陽,當時在趙家,我叫她走來著,是她自己非要留下來的,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找到了她外祖父母的下落,她的使命已經(jīng)完成?!?
玉驕震撼地清醒,想起當初執(zhí)意留下確是爲查出梅豔害死哥哥的證據(jù),如今文傑這般說自己,雖然委屈,也不算冤枉,頓覺心裡冰涼。
姚仕琦重重地拍了一下茶幾,怒道:“文傑,你可以絕情,卻不可以寡恩。驕驕這孩子當初嫁給你,是你舅舅趙延鼎逼她給你沖喜的,非她所願,你怎能說她身負使命?別說她一個小姑娘,就是算上韓、童兩家,甚至加上曹家,也沒這份心機。如今是你們方家祖輩有罪與她們家族,不見她對你有一絲怨言,你卻張口離婚,閉口休書,可見是你有負於她。你若有一絲良心,當有所擔當,有所作爲!”
姚仕琦語重心長,話裡顯然是不想文傑和玉驕離婚,文傑感激地看了一眼姚仕琦,微微點了點頭,嘴裡卻說道:“當初她嫁來時非她所願,如今她想留下,怕也由不得她,——我又何嘗不是?!?
文傑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除了友娣,沒人聽見他最後說的那句“我又何嘗不是”的話。
姚仕琦臉上有些焦急了,大聲說道:“老朽把話撂這兒,文傑若今日休了童家玉驕,明日我就讓梓湛去童家提親,文傑,你信不信?”
明知姚仕琦是激將法,文傑聽後身子還是不由得顫抖了一下,卻沒有改變心意,只是低下頭,慘然笑笑,繼續(xù)寫著離婚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