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腹地,官道之上。
黑壓壓的鐵騎煞氣沖天,押著居中一輛囚車一路南行。
囚車之上,密密麻麻、篆刻著晦澀符文的黝黑鐵鏈,將一名披頭散髮,只露出一雙粉嫩玉腿的女子給捆成了糉子。
鐵鏈每一根都有孩童小臂粗細,貌似極重,由六匹精壯的戰馬合力拉著,方纔跟得上隊伍前行。
若是有識貨之人路過,一眼便能看出,那黑到發光的鐵鏈,乃是由傳說中,專門用來壓制妖族血脈的‘海樓石’,混合著精鐵鑄造而成。
僅是一根,其造價便差不多抵得上偏遠州府一年的稅收,而這樣的鏈子,幾乎纏滿了整輛囚車。
拉車的男子緊了緊身上的裘皮襖,呼吸間吐出大片的白霧。
這還是終年酷暑的大燕南境嗎?
男子心中腹誹。
與外圍的一片肅殺不同,囚車周圍,居然瀰漫著淡淡的胭脂香,聞得久了,令人有些不適。
“阿嚏!”
拉車之人重重打了個噴嚏。
他不敢妄言是胭脂的問題,只好悉數怪到天氣上面:
“如此天氣,真是見了鬼了將.妖女,您冷不冷?”
“您什麼您注意你的態度啊,許統領.”
雜亂的長髮之下,被囚之人語氣幽怨,卻似乎中氣十足。
若是仔細瞧之就會發現對方裸露在空氣中的雙腿.不僅長得有些過分,更要命的,是過於壯碩了一些。
“人家可是囚犯來著,別這麼客氣啊喂!”
‘噗嗤.’
“大膽妖女,怎敢對我們許統領如此講話?該打!”
許仕進左側,一名面白無鬚的近衛兵輕笑出聲,揚了揚手中的馬鞭作勢欲打。
其聲音略顯稚嫩,如山林間的黃鶯一般清脆好聽。
在他身後,另外一名士卒揉著雙腿,苦著臉嘆息道:
“許統領,還有多遠呀,我想回京都了.”
馬車上的囚犯哈哈大笑,“快啦快啦,前方南樑,再行幾十裡,便到了幽州境內。
出了幽州,便是南疆。你們心心念唸的那位喜歡下雪的‘劍仙’大人,此刻就在幽州城上空飄著呢!”
許仕進眼角一陣抽搐。
我只是問問冷不冷,就要被訓斥,人家都要拿馬鞭抽你了,還在笑?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就是如此之大.
等等。
他忽然想起,有好些個京中權貴,背地裡就喜歡玩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遊戲
該不會.
將軍心中巴不得,能被對方抽上兩下?
想到這裡,許仕進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
“還有那麼遠啊.臭妖女,你說路途兇險,可是我們走了這麼久,也沒見過半個敵人,要不然你大發慈悲,帶我們幾個飛過去吧.騎了這麼多天馬,身上都臭了?!?
“好妹妹,再堅持一下。
況且不是所有高手都會飛的啊本妖女若是有那種手段,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哼,人渣,出城的時候,還說過會讓人家感受一下什麼叫飛起來,大騙子!”
“就是就是!”
許仕進趕忙雙手捂住耳朵。
非禮勿聽
再這麼下去,感覺整個靈魂都要髒掉了!
收手吧將軍,下官還要渡心魔劫的!
視野中,依稀已經可以看見城池的輪廓。
看來今夜,可以在南樑城中好好休息一晚了
正想著,就見前方隊伍的行進速度越來越慢,轉瞬間,視野中便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不要說南樑城,甚至連隊伍前端的將士身影,都開始有些看不真切。
“報!許統領,前方突然下起大雪,腳下的積雪也幾乎快要沒過馬兒小腿,前進困難!”
見到斥候前來報信,囚車上的妖女和周圍幾名近衛默契地緘口不言。
許仕進皺起眉頭,思索起來。
區區積雪,倒是並不至於就此攔住這支精銳騎兵的腳步。
哪怕視野受阻,身經百戰的他,自問也不會就此迷失方向。
關鍵是這種鬼天氣,不利於自己前行,卻剛好爲那不知是否存在的敵人提供了便利
不知是否是錯覺,從剛剛開始,一股莫名的危機感便縈繞在心頭,令他有些躊躇不前。
“咳咳.”
囚車當中的‘妖女’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兩聲.將軍的意思是繼續前進!’
回想起兩人一早約定好的暗語,許仕進心領神會,當即吩咐道:
“將隊伍收束起來,十人成列,呈一字型前進!派幾名高手在前方清路,務必要在天黑之前入城!”
“是!”
斥候領命而去,這支千人騎兵,乃是鼎鼎大名的‘玄甲龍騎’中,精銳中的精銳。
他們以極快的速度整合完畢,過不多時,便再次緩緩前行。
雪中的世界似乎格外安靜,唯有車上的鐵鏈隨著移動撞擊,不住發出的丁零當啷之響。
能見度越來越低,許仕進心中的不安感也隨之逐漸增大。
前方除了一片慘白,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甚至,隱約感覺,先鋒所引領的路線,已經與自己記憶中南樑城所在的位置,產生了偏差
許仕進的手掌不自覺地握緊了繮繩。
總感覺前方,似乎有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正張開血盆大口,靜靜等著自己這支隊伍鑽入其中!
“將軍.將軍?!”
許仕進喚了兩聲,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似乎被困在了身前囹圄之地,根本無法外傳。
他心頭大駭!
這是有修爲高深之人,以神識將自己給封禁在了其中!
蹭!蹭!蹭!蹭!
前後左右,忽地揚起大片積雪!
一道道人影,從那原本看似只是尋常的積雪底下猛地竄出。
“唏律律律——”
駿馬嘶鳴。
頃刻間,先前還在左近與將軍打情罵俏的姑娘,連同周圍的士卒們人仰馬翻。
許仕進當機立斷,猛地一躍而起,運起全身力量,用力砸下,這才堪堪穩住了險些傾覆的囚車。
他雙目如電,運氣凝於眼竅。
這纔看清,那一道道黑影彼此手中,各自提著小臂粗細的麻繩兩端。
如此粗淺的物件,隨著他們的跳起,竟成了放翻戰馬的利器!
“殺?。。 ?
黑影們的身軀明顯有些僵硬。
雖然都蒙著面,卻能夠看得出,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早已凍得發紫。
隨著領頭之人一聲令下,他們舉著長槍,悍不畏死地朝著囚車衝來! ‘只有二十幾人.’
神識覆蓋之下,許仕進瞬間便摸清了敵方人數。
不止人少,甚至就連修爲也算不得精湛。
他自問,僅憑自己一人,便足以對付其中大半,更不要說,除了人仰馬翻的中軍部位之外,還有著千百個身經百戰的將士們,正在朝著此處支援過來!
果然是死士嗎
許仕進瞬間明白過來。
這二十幾人,對付己方這支騎兵隊伍,自然是螳臂當車。
可利用己方慌亂的剎那,前去刺殺那位被海樓石層層束縛,理應身受重傷的南疆妖女,卻是綽綽有餘!
叮!
許仕進抽出腰間短劍,盪開了臨近面門的一桿長槍。
上下左右,已然有著數不清的槍頭將自己籠罩其中。
“小許啊遇事不要慌亂,我平時是怎麼教你的?”
囚車之中,傳來熟悉的溫和嗓音。
哪怕已經身處絕境,無處可避。
許仕進卻是嘴角微翹,任由密集的長槍襲身,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嗖—嗖—嗖—!
身後破風聲驟起。
一根根黝黑的鐵鏈從囚車中竄出,精準地扼住每一名刺客的喉嚨,將其牢牢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所有的長槍,懸停在許仕進和囚車之前半寸,再也不得而進。
下一刻,一朵朵猩紅的血花,從刺客們的胸前綻開。
他們無一例外,被包圍過來的將士們,以利器洞穿了胸口。
滾燙的鮮血在雪地中猶自冒著熱氣,他們怔怔地看著囚車當中,那個撥開長髮的‘妖女’。
直到嚥氣,仍舊不能瞑目。
“將軍!”
趕到的士兵們,朝著那個從囚車中一躍而出的男子躬身行禮。
哪怕明知道,自家這位神通廣大的將軍,不會輕易有事,剛剛刺客突然現身之時,也難免讓衆人捏了一把汗。
“青爺,還真被你給說中了!”
幾名名近衛兵抽出插在刺客胸前的長劍、匕首等物,接著紛紛摘掉了箍在頭頂多日的兜鍪,露出如瀑般的青絲。
周圍都是追隨將軍多年的老卒,對這一幕早已見怪不怪.
只是沒有想到,剛剛看似不堪一擊,隨著馬匹一起摔倒的姑娘們,居然個個都是高手!
安青隨手撕開一片衣袖,將散亂的長髮簡單紮起,緩步下了囚車。
“讓妹妹們受驚了!”
身旁響起數道布帛撕裂之聲,許仕進折返回來,拱手稟報道:
“將軍,二十六名刺客,均已授首。
屬下逐一觀察過,賊人五官深邃,膚色黝黑粗糲,與將軍所料一致,應是周國‘夜梟司’無疑?!?
安青點了點頭:“看來,不止國師遇害,就連我等欲以南疆聖女交換蛇膽血的消息,也已經傳開。
真該把寧幹那顆豬腦子一併帶來,好叫他看上一看,這大燕,在他的治理之下,被人滲透成了什麼樣子!
話說,臨到南樑城了,方纔動手這褚胖子,真夠陰的!”
一名面容姣好的姑娘,擡腳踢了踢身旁那具生滿凍瘡的死屍,啐了一口:
“青爺,你看。這大雪也不知下了多久,我們再晚來一日,恐怕不用動手,他們自己就要先凍死了!”
回想起剛剛敵人設伏的手段,許仕進等人直到此刻,仍心有餘悸。
爲了埋伏自己一行.這羣人,居然把自己埋在雪地中,就這樣一直等待著!
大周夜梟司.單只是這份隱忍和果決,哪怕身處敵營,也不得不承認,是一羣值得衆人尊敬的勇士。
安青翻身上馬,瞇著雙眼道:“計謀雖然簡單粗暴,卻也要有人執行才成。
能夠讓人心甘情願爲之赴死,這個褚胖子,的的確確是個人物。
幾天囚車坐得本將軍腰痠背痛.走吧!速速入城!”
一場精心策劃的刺殺,最終只折損了幾匹戰馬,不止得益於安青所率領的‘玄甲龍騎’處變不驚,更關鍵的,還是某人早已提前預見到了這一幕,這纔有了這‘李代桃僵’的戲碼。
馬背上,熟知來龍去脈的許仕進不由得感嘆道:
“多虧陛下運籌帷幄,如今消息雖然走漏,卻可以一下子揪出不少藏在各處的周國探子!”
回想起臨行前的種種,安青笑了笑,“陛下說了,她這也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叫什麼.釣魚執法!”
釣魚之法
許仕進反覆琢磨著這四個字,總覺得其中大有深意。
灑落在地的血跡和屍體,很快便被大雪重新覆蓋。
墨黑色的鐵蹄化作一道洶涌洪流,再次朝著南樑進發。
這一次,不再有意外發生,本就距離不遠的城池再一次出現在眼前。
許仕進縱馬脫離了隊伍,一騎當先,朝著城門而去。
“鎮西將軍安青,率玄甲龍騎到此,請開城門!”
——
片刻後,城主府外。
臨時搭起的帳篷中,穿著單衣,年過半百的城主劉梳,正坐在火堆旁取暖。
“安將軍莫要見怪.非是不想請將軍入內一敘,實在是.太冷了!
我南樑城地處南境,千百年來,始終酷熱難耐,幾時曾下過雪?
搜遍全城,也湊不出兩件裘皮來,爲免走水,只好在這院子中,搭起了帳篷.”
“無妨無妨.”
安青笑了聲,坐在對面,“來得匆忙,否則定要爲劉城主,帶上些禦寒之物?!?
劉梳點了點頭:“安將軍,可是要打此處出城,前往幽州?”
早已得到京都傳訊的他,一早便知道對方來意。
“不錯,有十萬火急之要務,需得前往幽州,請‘劍仙’大人幫幫忙?!?
“此路不通啊”
劉梳無奈地搖了搖頭,一邊往火堆中續上幾根柴火。
瞧見對面男子一臉詫異,他趕忙繼續道:“不不不,安將軍誤會了!非是老夫不肯放行來的路上,將軍想必已看到了沿途異象。
不瞞將軍,過了南樑,要不了十里,根本就無法通行!
不只是狂風呼嘯,積雪比人還要高.
一陣風過來,管你是人是馬,通通都要給吹上天去!時不時的,還有那位劍仙大人,與大妖的交手餘波刮過。哪怕將軍不迷失方向,怕是也難以到達幽州!”
聞言,安青心下駭然。
這天地間,已經許久不曾有至聖強者真刀真槍地交手過。
是以,哪怕他一早便知道,到了八品境,能夠以無上修爲,強行牽引天象,營造出適合自己出手的環境來。
卻也未曾想過,人力,居然可以達到如此恐怖的程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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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一旦突破了那層壁壘,可以支配天地之間的偉力之後真的還能夠稱之爲‘人’嗎?
比起這個,更令人擔心的,是幽州城中的百姓!
安青下意識地攥住了拳頭,劉城主見狀,趕忙寬慰道:
“將軍不必擔心,大戰剛起,便有人看到幽州城,被一道雞蛋殼似的光幕給覆蓋其中,任憑外頭打生打死,卻是半點也不曾受到波及,唯獨就是.雪下得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