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希帶著未央回到住所,只見任安尋早已等在那裡。任安尋看程希抱著未央回來,剛要說什麼,話就留在了脣邊。因爲他看到程希滿身的血,而未央躺在程希的懷中,一動不動。
任安尋忙問道:“這是怎麼了?”程希沒有回答,他把未央抱至房間的牀上,對東亭吩咐道:“快去請藥師。”東亭看著未央,一時愣在那裡。程希轉頭聲嘶力竭地呵斥道:“快呀!”東亭這才反應過來,“是。”程希一直握著未央的手,看著未央,一言不發。
任安尋在一旁吩咐下女道:“你去打盆熱水來,你去拿毛巾。”
不一會兒,東亭帶著藥師趕來。藥師給未央號脈,看了看未央的傷口,又看了看未央的眼睛,搖搖頭道:“箭傷已經傷到心房,而且姑娘流血太多……”藥師沒有把話再說下去。
任安尋問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藥師嘆嘆氣,搖搖頭,“在下無力迴天,還是另請高明吧。”
任安尋衝上前,揪住藥師的衣領,“你必須給我治好她,要是治不好,我要了你的小命。”他眼神露著兇光,“聽到沒有?”
藥師顫抖著雙手,擦擦額頭的汗,小心翼翼地說道:“本來若是用桑荀子,一藥就可以治好。但是桑荀子只生長在夏日,如今已經深秋。現在,我只能用藥物鎖住她的元氣,但這樣也撐不了多久。”
任安尋問道:“最多能撐多久?”
藥師答道:“最多隻能撐上十二個時辰。”
程希道:“那就請去開藥方吧。”
“是。”藥師跟著東亭下去。
任安尋揪起程希,朝他一拳打去:“你什麼意思?你就這樣放棄了?你是怎麼保護她的!”程希被這一拳打得腳步踉蹌,他掙扎著穩住身子,一言不發。
任安尋怒視著程希,緊緊握著拳頭。良久,任安尋的拳頭才緩緩鬆開。他想到未央快死了,覺得心裡被深深地一擊。他有滿肚子的話還沒跟未央說,他的那句我喜歡你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想到此,他忍不住一拂袖,將滿桌的紙墨筆硯摔在地上,然後雙手撐著桌子,低垂著頭。
程希默默地走到未央的牀邊,看著未央背上的箭傷。他想,是怎樣的力量才能讓你甘願爲我獻出生命,擋住這一箭呢?到底是怎樣的力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時他是多麼希望她能醒過來,再叫他一聲“阿希”。
“程希,”門外突然出現了米夜的身影,她走進來說道:“你可聽說過北額雪山上隱居的那位秘術師?”
程希皺眉一思索,脫口而出:“沉墓大師?”
米夜點點頭,“正是他。沉墓大師是赫赫有名的秘術師,當年他讓人起死回生的秘術那可是傳遍了天下,說不定他有辦法救未央姑娘。只不過他多年前就隱居在北額雪山上,那雪山終年積雪,而且非常陡峭,要爬上去會十分困難。”
米夜的話讓程希心中燃起了希望,他看了任安尋一眼,說道:“不管怎麼樣,都要試一試。我現在就去找沉墓大師。未央,交給你了。”
任安尋倔強地擡起頭,伸手攔住程希道,“還是我去吧。”程希看著任安尋,眼神流露出複雜和遲疑。任安尋繼續說道:“你知道她更想要你的陪伴。”程希看著任安尋沒有說話。
任安尋拍拍程希的肩膀,然後立刻出了門,朝北額雪山進發。
雖然只是深秋,但是北額雪山上早已冰雪覆蓋,寒風凜冽,大雪紛飛。北額雪山山壁陡峭,任安尋艱難地在雪山峭壁上攀爬。他的雙手被冰雪凍得通紅,刺骨的寒鑽進他的身體。他孤獨的黑色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山上,奮力地向上,像是一隻孤獨的螞蟻,在尋找他的心安。
越往上,山壁愈加的陡峭,攀爬愈加的艱難。他已經攀爬了好幾個時辰,體力有些透支。突然他腳一滑,像一隻斷了翅膀的大雁,垂直墜落下去。他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了一塊突起的巖壁。由於用力過猛,他的手被巖壁割破,頓時一片鮮紅。他費力地平衡身體,緩緩爬上巖壁。他又變成了那隻螞蟻,在大雪紛飛的征途中,一步一步地向上。
他手上的血不知流了多少,而他凍僵的身體早已感覺不到疼痛。他覺得這是他欠未央的。而這次,上天終於給了他一個機會,可以讓他爲未央做點事情。這手上的傷就是還未央爲他受傷的情。如果可以救她,再多一點傷他也願意。
當他終於登到了山頂,他舒心一笑,因爲他一眼就看見了正坐在風雪中喝茶的沉墓大師。任安尋沒有見過沉墓大師,可是他看出眼前這位喝茶的人的淡定從容,那種笑看一切的閒適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所以任安尋斷定,眼前的這個人就是沉墓大師。
沉墓大師看見任安尋,笑著說道:“年輕人,來了。”
任安尋驚訝道:“你知道我會來?”
沉墓大師笑著拂去茶中的嫩葉:“位族的最後一位後人快死了。你瞧,天都出現了異象。”
任安尋擡頭看天,只見天異常的明亮,雪花像一個個銅板,從亮空中急速而下。雪花雖輕,但落在身上像是砸在身上一樣,還有絲絲的疼痛。任安尋走上前,恭恭敬敬地作揖,“沉墓大師,在下聽聞大師的威名多時。既然沉墓大師早已洞察一切,那在下也不用多說了。現如今人命關天,還請沉墓大師幫幫在下。”
沉墓大師笑笑,他揮手示意任安尋坐下。任安尋不解,只是順從地坐在沉墓大師的對面。沉墓大師給任安尋倒上一杯茶:“來,年輕人,嚐嚐這杯天幕茶。”
任安尋看了一眼杯中的茶,說道:“沉墓大師,沒有時間了。別嘗什麼茶了,未央就快死了,她等不了了。”
沉墓大師還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你喝喝這茶,你剛從雪山下面爬上來,不累嗎?看你的手。”
任安尋端起面前的茶,一口飲盡,“喝完了,現在可以去救人了嗎?”
沉墓大師看著任安尋,道:“你喜歡她。”
“沒有,”任安尋辯解道,他說完看著沉墓大師盯著他笑,又改口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別管這些了,快跟我去救人吧。”
沉墓大師放下手中的茶杯,“若要我救她也可以,你要受我三招秘術。若你能承受住,我就救她。”
任安尋點點頭,沒有半分遲疑,“一言爲定。”
沉墓大師起身,笑著對任安尋手輕輕一揮,任安尋身邊的雪花頓時像失去了章法,迎風亂舞。雪花像一陣龍捲風,在任安尋周圍越舞越快,瞬間把他包圍。每一片雪花都往他的皮膚裡鑽,他感覺自己全身越來越疼痛,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咬他的皮膚。那一口一口的疼痛,加起來,讓他疼得雙膝跪倒在地。他躬身在地,面容扭曲,嘴裡呻/吟著。
這時,沉墓大師輕輕放下手,停止作法。他見任安尋仍久久地跪在地上,沒法起身,說道:“年輕人,承受不住就不要硬撐。”
法術一停,任安尋感覺疼痛稍稍地減輕,他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你出第二招吧。”
沉墓大師手又一揮,任安尋“啊”地一聲叫出來,頓時摔倒在地。似有藍光圍繞在任安尋的身邊,像是無數把利劍,同時插入他的身體中。藍光圍繞著他,像是要把他吞噬。他彷彿聽到自己全身的骨頭斷裂的聲音。他感覺有道裂紋從他的頭骨順著身體往下,一直碎裂到腳趾,直到密密麻麻的裂紋遍佈他全身的骨頭。他從來沒這麼疼過,他像一隻受傷的刺蝟,蜷縮在地上,不得動彈。
沉墓大師看著他,“還受的住嗎?”
任安尋躺在地上,此時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起身,他面色蒼白,虛弱地問道:“第三招是什麼?快點施秘術吧。”
沉墓大師看著他執著的眼神,再次施秘術。任安尋突然發現天色全黑,只有眼前一絲微弱的燈火。他望著燈火,卻發現未央躺在燈火下。他掙扎著起身,匍匐前進。他爬至未央的身邊,看著未央微微一笑,未央也朝他一笑。可轉眼間,未央卻突然口吐鮮血,在他面前痛苦地喊叫。不一會兒,未央躺在原地不再動彈。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將未央抱在懷中。“未央,”他輕輕喊了一聲。“未央,未央,”他又喊了幾聲。未央依舊沒有反應。他伸出顫抖的手,放在未央的鼻子前,卻沒有感受到任何一點氣息。很快,未央的身體開始冰冷,一層寒冰慢慢地爬上了她的身體,直至完全將她包裹。
他抱著未央,眼中的淚情不自禁地流下。他“啊”一聲,像是要把心中的所有悲傷和痛苦都嘶喊出來。他猛然間發現,自己的心好像被人一片一片地割下來,然後再慢慢絞碎。那種痛比全身骨碎還要痛上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這種痛讓他無法承受,他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隨即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