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蘇薇被護士領到一間病房門口。
“就這裡,您趕緊進去找找吧。”
蘇薇說了句謝謝,又跟冷鋒說:“你在外面等著我。”
“是。”冷鋒點頭。
握住把手的一剎那,蘇薇的心臟跳得很快。
上一次這麼緊張的推開門,還是陵榮住院的時候,每次推開醫院的房門,都沒什麼好事。
在裡面躺著的,會是誰呢?神神秘秘的躺在這間僻靜的療養院,與世隔絕……
她深吸一口氣,扭開把手,走進了房間。
這是一件非常豪華的特級病房,空氣裡絲毫沒有藥水的氣味,反而散發著迷人的花香。
病人的牀頭櫃上,擺放著正是一束新鮮的花,應該是剛纔秦苒帶來的。
蘇薇一步步走近病人,心臟越跳越快,走到病人的病牀前,終於定下步子。
病牀上的人,身形枯瘦,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幾乎不成人形。
他的臉上帶著氧氣罩,本來就狹窄的臉幾乎被蓋的嚴嚴實實,一時,也分辨不出是誰。
更別說他的身上,幾乎四處都插滿了管子。喉嚨,插管進食。肺部,插管排水。下身,插管排尿。
蘇薇當下都有點心酸,她又想起了陵榮當時的狀態。
昏迷幾年的人,那種辛苦,當事人不知道能否感覺到,作爲局外人,看著都會覺得很難過。
正當蘇薇有些同情這個人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推開,漂亮的護士小姐走了進來。
蘇薇往邊上退了退,避免打攪到護士的工作。
護士小姐衝著蘇薇微微一笑,便走到病牀前,戴上手套,替換掉積滿的尿袋。
蘇薇忍不住問:“他還能醒來麼?”
護士愣了一下,回頭看蘇薇:“你不是病人家屬麼?”
蘇薇說:“我是,但是,我不太清楚情況。”
“噢,”護士點頭,“他的腦細胞已經死亡,永遠不可能醒過來了。拔掉氧氣管,三分鐘就會死亡。”
蘇薇心頭一緊,轉過目光看向躺在牀上的人。
永遠……不可能醒過來?
如果一個人,無法進食,無法正常呼吸,無法正常排泄,也徹底失去意識,他還是個人嗎?
當初陵榮昏迷兩年多,可是腦細胞都是正常的,只是沉睡狀態,而腦細胞死亡,是不可逆的,永遠不可能……
蘇薇心情沉重:“意思是,他現在和死人也沒區別?”
護士照顧他多年,對此早已淡定,點了點頭:“就是一具能呼吸的……不過,活著總是好的,至少生者有個盼頭。”
蘇薇抿了抿脣,心裡反而覺得更難受了。
是啊,到了這種地步,對病人本身而言,他跟死人沒什麼區別,也無所謂好壞了。
而對活著的人而言,他的存在,大概還有某種特殊的意義吧?
他到底是誰……很面熟……
處理完尿袋,護士走到牀頭,打開病人臉上的氧氣罩,拔掉原來的管子,替換新的管子。
也就這短暫的兩秒鐘,蘇薇往前走了一步,看清了他的臉。
目光所及,是一張熟悉的臉。
蘇薇往後退了一步,嘴脣張了張,沒說出話來,心臟跳的如鐘鼓一般。
護士處理完,便與蘇薇低了低頭,離開了病房。
蘇薇呆了半晌,才慢慢的再次走上前。
沒錯,即便瘦的不成人形了……
眉眼、骨骼還是很清晰的。
怎麼會,怎麼會是他?!
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
“這小蹄子居然敢騙我們,今天不奸了她,對不起她這張爛嘴!”
腦子裡的記憶突然炸開。
年幼的她,被三個男人圍堵在中間。
“不要……放過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崩潰的大哭,但是衣服,被一點點撕開……
蘇薇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痛苦難耐的按住額頭,扶著牆壁歡歡的滑跪下去。
車禍?什麼車禍?哪來的車禍?
她丟失的到底是什麼記憶?
“這會知道害怕了?剛剛嘴硬的時候呢?給我們亂指路的時候呢?小蹄子就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你護著的那個人,會管你嗎?”
越來越多的記憶像刀尖一樣往腦袋裡鑽。
“啊!”蘇薇突然發出一聲慘叫,徹底的跪倒在地。
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小姐,九方夏來了,您趕緊出來。”
蘇薇勉強定住心神,反身跑了出去。
“來。”冷鋒早已勘測了周圍的情況,帶著蘇薇直接進了隔壁房間。
蘇薇就躲在門後,聽著腳步聲走了過來。
沒有人陪同,他一個人來的。
腳步聲很重,不似他平日裡輕快矯健的模樣,好像,重若千斤。
最終,他在隔壁房門門口停下,接著是開門關門的聲音。
蘇薇捂著嘴纔沒讓自己叫出聲,眼睛裡卻浮起了一層薄薄的淚光,兒時被遺忘的記憶,全翻涌了出來。
她好不容易,才定住心神,悄悄地,把門裂開一條縫,溜了出去。
走廊裡已經沒有了其他人,九方夏顯然封鎖了整個樓層。
蘇薇站在窗外的斜角,悄悄的往裡面望去。
她看見九方夏站在病牀前。
她捂住嘴,淚水不停的往下掉。
很久,很久,四周死了一般的寂靜。
九方夏忽然伸出手,觸到了牀上的人,臉上的氧氣罩。
只是輕輕的一碰,他的手指又縮了回來,五指曲張成一個拳頭,一分分的收緊,握成如鐵一般的堅硬。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他的手指再次向那隻氧氣罩伸去。
指尖觸到氧氣罩的時候,依舊有輕微的戰慄,這次,卻沒有再收回手。
一隻手拿住了氧氣罩,慢慢地擡起……
昏迷中的人並沒有任何反應,他也不可能給出任何反應。
九方夏亦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拿開了氧氣罩,就靜默的站在他的身邊,等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三分鐘,不長,也不短。
病牀上的人,漸漸,就徹底的失去了生命。
九方夏一眨不眨的看著他一點點的死去,眸中已是濃的化不開的殺機。
“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九方夏最後伸出手,一根根拔掉他身上的管子,“一個都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