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王遲到三刻上朝,且上朝後只處理一宗朝務——迎聘秦國公主。蘇秦從朝臣奏報中得知,秦國送親車馬已過趙入燕,再有三日即至薊城,送親特使依舊是上大夫樗裡疾。
眼見木已成舟,蘇秦知道再諫已是多餘。再說,函谷大戰在即,蘇秦一沒閒心與老對手樗裡疾在薊城鬥口,二有姬雪武陽之約,一刻也不願在薊城多待,遂以縱親事務繁忙爲由,向易王辭行。易王假意挽留幾句,順水推舟地準奏了。
蘇秦急如星火地趕至武陽,在褚敏府中落席,屁股尚未坐熱,太后諭旨就到了,要他即刻覲見。
蘇秦與飛刀鄒趕至離宮,春梅接引二人步入一處隱秘小院。院中不見一人,春梅止住飛刀鄒,只引蘇秦徑入客堂,返身回至院門處,將門順手關上,與飛刀鄒守在門外。
偌大的廳堂裡,一身麻服的姬雪端坐於主位,靜如一尊神像。蘇秦站在門內,身似一根樹樁,心卻狂跳不止。
姬雪也是。
在這寂靜深宮的寬大廳堂裡,一女一男,一坐一站,不知過有多久,誰也沒動,甚至可以彼此感知對方越來越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打破這沉寂的是姬雪,聲音微微發顫:“蘇子,您要一直站著嗎?”
蘇秦這也回過神來,趨前兩步,跪地叩道:“微臣蘇秦叩見太后。”
“免禮。”姬雪輕應一聲,指著對面席位,“蘇子請坐,看茶。”
“謝太后。”蘇秦再拜後落座。
面前幾案上早已擺好一個玉碗,蘇秦端在手裡,目不轉睛地端詳姬雪。短短兩年未見,姬雪瘦了,人也憔悴不少。
“是茉莉花茶。”姬雪低頭避開他的目光,聲音輕柔。
“是嗎?”蘇秦的心思根本沒在茶上,但還是輕啜一口。
姬雪苦笑一下,端起茶具,輕啜一口,情緒平穩下來。
蘇秦知道,姬雪這麼急切地召請他來,斷不是讓他品香茶的。又啜幾口,他放下茶碗,直入正題:“太后,一切都已過去,可微臣觀太后憂色依舊,可爲何事?”
姬雪將薊城宮變由頭至尾細述一遍,只將易王威逼、欲行不倫之事略去,末了泣道:“臣妾薄命,陰差陽錯嫁入燕室。燕室遠離中原,臣妾孤苦無依,本想偏安燕地,過幾日安生日子,了此殘生,不想竟是一事緊連一事,事事催逼,叫臣妾……”無法再說下去,以袖抹淚。
見姬雪復以“臣妾”自稱,蘇秦心神俱傷,掩袖泣道:“是秦無能,讓公主受苦了!”
姬雪輕輕搖頭:“是臣妾命苦,與蘇子何干?”抹把淚水,擡頭望著蘇秦,“蘇子,臣妾事小,燕國事大。臣妾急召你來,是有大事相托。”
“公主請講。”
“先君在時,早已察覺姬蘇心術不正,有意傳位於公子噲,可惜遲了,讓姬蘇搶先。眼下事已至此,臣妾力孤,還請蘇子幫忙。”
“謹聽公主吩咐。”
“姬蘇人性泯滅,人倫早喪,前逼兄,後弒父,如何能承大業?臣妾以爲,可借子之、褚敏之力,召集先君舊臣,由臣妾出面,詔告先君遺願,傳檄天下,廢姬蘇,立公子噲,重整燕室。”
蘇秦陷入長思。許久,輕輕搖頭。
姬雪大怔:“哦?”
“就眼下而言,”蘇秦緩緩解釋,“說殿下弒君,尚無足夠證據。先君近侍失蹤,迄今仍是謎團,我們可以質疑,不可用據。殿下名分早定,燕國無人不知。先君駕崩,殿下承襲,也是正統,篡位之說難以成立。先君雖有廢殿下、隔代傳位之願,惜無遺詔。沒有遺詔,我們即師出無名,燕人不知就裡,何以心服?再說,殿下謀位之心早生,早就培植勢力。今羽翼已成,朝堂之上皆是他的親信,更有先君御弟老太師坐鎮。燕室老族多唯太師馬首是瞻,殿下得他助力,根基已穩。先君重臣或免或貶,能借用者不過是子之和褚敏二將軍。即此二人,僅憑公主口諭,尚未必就肯出力。這些都是外話,最棘手的還是公子噲。公子噲宅心仁厚,甚得先君遺風。如果是他人篡位,他或可應命。謀位者是他生父,叫他如何選擇?”
蘇秦這席話就如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姬雪身子後仰,臉上血色全無,兩眼閉起,兩行淚水悄然滾下。是的,這些日來,佔據她心的只此一事,就是如何實現先君遺願,廢姬蘇,立公子噲,爲燕室扶立仁君。心思太重,她就障了智慧,不曾想得這麼遠、這麼細。
“公主?”蘇秦不知就裡,被她的表情嚇壞了,翻身跪下,“公主——”
“蘇子,”不知過有多久,姬雪緩緩睜眼,摸出手絹拭淚,表情也恬淡多了,“你走吧,我……有點累了。”
蘇秦難受得想哭,本想再解釋幾句,遲疑一下,又止住了,代之而出的是“微臣……告……退……”四個連他自己也聽不清楚的模糊字音。
蘇秦再拜起身,緩緩退出。
蘇秦退至院中,廳內卻傳出姬雪的聲音,非常輕柔:“蘇子,明日黃昏之後,可有閒暇?”
“有!”蘇秦脫口而出。
傳出的聲音更柔了:“明日旁生霸,是爲佳時。臣妾欲請蘇子賞月,可否?”
旁生霸是老周人對月望日的叫法。月望這日月相正圓,是賞月佳時。
蘇秦聽出姬雪的語氣裡沒有絲毫責怪,始知她非但未生誤解,反而是真正理解了他,內中一陣激動,顫聲應道:“唯聽公主。”
從離宮出來,蘇秦又至褚敏府中,兩人就先君陵墓的修築及離宮安全、供奉等國事議論一時,蘇秦辭別,回到館驛。
一路上,蘇秦見飛刀鄒時不時地從袖中摸出一物,置於鼻下嗅賞,笑道:“鄒兄得何寶貝,在下可否一賞?”
飛刀鄒遞過一物,一股奇香跟著撲鼻襲來,幽幽嫋嫋,清淡而純正。
“好香囊!”蘇秦讚道,“鄒兄何處得之?”
“梅姑娘方纔送的。”飛刀鄒一臉天真,“咦,主公,你說,梅姑娘爲何送我此物?”
蘇秦沒有回答,反問:“鄒兄,你覺得梅姑娘這人如何?”
“是好人。”
“喜歡她嗎?”
“喜歡。”
蘇秦呵呵笑道:“喜歡就好。”遞還香囊,“此物貴重,鄒兄當好生保管,莫要辜負梅姑娘一片心意。”
“只是,”飛刀鄒面現惶惑,“在下不曾爲梅姑娘做過什麼,姑娘卻送在下如此厚禮,叫在下——”
“鄒兄若是過意不去,何不回贈一物?”蘇秦點撥他道。
“不瞞主公,在下也是這麼想的。可遍觀左右,在下並無貴重物什,不知以何物相贈?”
“敢問鄒兄,你最爲不捨的可有何物?”
飛刀鄒輕輕搖頭:“在下並無不捨之物。”
“那……”蘇秦換個角度,“生死關頭,鄒兄若是尚存一念,能說出否?”
“主公。”
“在下聽著呢,說吧!”
“說過了呀,就是主公。只要主公安在,在下死可瞑目矣。”
望著這位素昧平生卻數年如一日不顧生死地守護自己的忠勇義士,一股莫名的感激,在蘇秦心頭升騰。
“鄒兄!”蘇秦在心底裡輕輕喊出一聲,緩緩閉上眼去。
翌日,旁生霸之夜。
時過黃昏,一輪玉兔起於東天,在薄如絲帛的塊狀白雲間穿行。離宮後花園的露臺上,朔風裹寒,吹冷臺前一池清水,水中明月被拉成條條亮帶,隨波逐散。
偌大的露臺上,除蘇秦、姬雪主僕之外,並無他人。姬雪與昨日大是不同,雖說素服淡妝依舊,但已換作絲緞,不再是麻服,精、氣、神更是判若兩人。髮型也有變化,不再是燕國先君夫人高高叢起的髮髻,而是在洛陽王宮及笄後的公主髮髻,略有散漫,天真無拘。蘇秦可以覺出,她的憂慮一掃而空。藉著朗朗的月光,他甚至觀察到她臉上溢出的喜色和嘴角上掛著的淺笑。
蘇秦知道,這個月圓之夜是屬於他的,這裡的一切設計皆是爲他。蘇秦的心裡充滿感動,嗓眼裡如同塞了個物什,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只是實實地卡著,生出一陣奇癢,一直癢下去,癢進心田裡。
“蘇子,”姬雪甜甜一笑,“臣妾多時未曾摸琴了,今兒風清月潔,臣妾興勃,這想爲蘇子彈奏一曲,以饗視聽。”
蘇秦的嗓眼裡依然卡著,無法出聲,只是連連打揖。
“梅兒,擺琴。”
春梅移過一張長幾擺於姬雪前面,又從旁邊抱出一琴,置於幾上。
“梅兒,今日風寒月高,姐姐獨彈也是無趣。何不取出你的瑟來,你我姐妹共爲蘇子協奏一曲,豈不更妙?”
春梅原本不通音律,只是在隨嫁燕宮後,才從公主學藝。姬雪愛琴,就讓她鼓瑟。功夫不負有心人,十餘年下來,春梅竟也鼓得一手好瑟。主僕二人時常琴瑟合鳴,打發漫漫歲月。然而,在這樣一個晚上,在兩個大男人跟前,公主不僅公然與她姐妹相稱,且又邀她琴瑟合鳴,這是春梅做夢也不曾想到的。
春梅既驚且亂,囁嚅道:“公主,奴……奴……奴婢手賤,豈……豈敢……”
“梅兒,”姬雪不無感慨,“記住,在我心中,你早不是奴婢,是妹妹。在洛陽時,你原本跟隨妹妹,是妹妹捨不得離別,才讓你陪我。你是代妹妹來的,等於是我妹妹。梅兒,去吧,拿出你的瑟來,今對明月,我們姐妹爲蘇子合奏一曲。蘇子精於音律,堪爲知音,你我琴瑟合鳴,正可請他指教。”
姬雪這番話發自肺腑,出自真情,春梅涕淚交流,跪地泣道:“公主……”
蘇秦也是感動,拱手道:“在下能聞梅姑娘雅奏,幸甚!”眉頭一動,轉對飛刀鄒,“鄒兄,來,你我兄弟共賞公主姐妹雅奏,豈不快哉。”
飛刀鄒不無靦腆地搓搓手,呵呵笑道:“在下耳拙,只怕糟蹋了雅曲。”話音落處,人已過來,在蘇秦身邊坐下。
春梅瞟他一眼,臉色緋紅,幸好在這月光下面,還算有些掩飾。事已至此,她不好再生推辭,再次移來一張長幾,取下一瑟,款款坐下,如姬雪一般開始調絃。
不一時,諸弦調好。
春梅、姬雪相視點頭,同時起奏。
初節起奏,二人輕挑慢彈,琴瑟和合,音響遠悠,如涼風過坡,秋雁掠空。至第二節,琴瑟各自爲調,琴唱瑟和,錯落有致,如鳥兒問答,天地氤氳。緊接著,琴音清漫,瑟聲低吟,兩相和合,琴瑟協鳴,如羣鳥起於蒲葦,勁風漫過山林。接下幾節,瑟之勾挑雜以琴之綽注,粗放獷達,蒼涼磊落,如驚鴻斜飛,驟雨突襲,間或二音高拔,或如九天悶雷,或如風暴過谷,或如鐵石撞擊,或如驚濤拍巖。陡然間,琴瑟再合,指緩弦顫,音響曼妙,餘音嫋嫋,恍如雪後初晴,涼風拂面,清洌之氣沁人肺腑。
蘇秦也是知樂之人。琴瑟一起,他就微閉雙目,傾耳以聽。初時尚在算計二人指法,細品調門,不久即是耳中有音,心中無指。再後音指皆無,只覺自己身心俱浮,飄飄蕩蕩,如飛絹隨風浮沉。最後竟是心身俱無,如癡如夢,於恍惚之中,猛聽錚錚數聲,琴瑟皆息,萬籟俱寂。
蘇秦陡然醒覺,擊掌驚道:“好個琴瑟和合,天下絕彈矣!”
“謝蘇子高評。”姬雪拱手作謝。
春梅似是仍舊沉浸在音樂裡,手雖不動,人卻在那兒發癡。
“敢問公主,此曲何名,如此精妙?”
“沒有曲名。是臣妾面對漫漫長夜、寒月冷風自創出來的。蘇子若是要名,就叫它《蒼月寒雪》吧!”姬雪的聲音有些顫抖。
蘇秦悽然無語。燕地高寒,長夜漫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其中多少悽苦,多少辛酸,以公主柔弱之軀,斷不是一曲《蒼月寒雪》所能言盡的。
許久,蘇秦的喉眼裡擠出一個聲音:“公主,你……受苦了!”
“蘇子——”許是過於激動,許是不勝露臺冷寒,姬雪身子一軟,歪倒在鳳頭琴上。
“公主!”蘇秦飛身躍起,箭步跨到姬雪身邊,將她緊緊抱在懷裡,聲泣俱下,“公主,你……這是怎麼了?”
姬雪微微睜開眼睛,聲音小得不能再小:“蘇子,天冷月寒,今宵……你能不能不回去?”
是夜,蘇秦沒有回去。
次日及再後一日,蘇秦也沒有回去。蘇秦與姬雪,兩架乾透的柴堆在這個朔風瑟瑟的寒季終於遇到火星,熊熊燃燒了。
第四日傍晚,侍寢的不是姬雪,而是春梅。
春梅穿著睡衣,默默地站在榻邊,低著頭,一臉潮紅,如同一個認錯的孩子。
“梅兒,時辰不早了,該歇息了!”斜躺在榻上、半裹在錦被裡的蘇秦柔聲說道。
春梅如蚊子嗡般“嗯”了一聲,一口吹滅了油燈,窸窸窣窣地寬衣解帶。
“春梅,你……這是做啥?”蘇秦聽到聲音不對,不禁一驚。
“蘇大人——”春梅停手,在榻邊緩緩跪下,小聲稟道,“奴婢賤身奉公主之命侍奉大人,望大人莫棄!”
“這……這如何能成?”蘇秦打個驚怔,伸手摸到榻邊的火石火繩,打著火,點亮油燈,“快,快起來,穿上外套!”
春梅跪在地上不起,泣道:“大人莫非嫌棄奴婢麼?”
“這這這……這說哪裡話?”蘇秦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扯起,拿過外套替她穿上,“快……快叫公主來,我有話問她!”
春梅遲疑一下,返身出門。
不待春梅去叫,姬雪已經推開房門,緩緩走進。
蘇秦迎前幾步,一把攬住姬雪,劈頭責道:“雪兒,你……昏頭了呀,此等糊塗!”
“蘇子,難道你看不上梅兒?”姬雪柔聲應道,“梅兒雖爲奴婢,可臣妾早以姐妹視之。梅兒聰慧、機敏、忠誠,你也瞧見了,前後不過十年,她的瑟鼓得多好,不弱於妾身了。這且不說,她還做得一手好女紅……”
“雪兒,你……不必說了。在這世上,除雪兒之外,即使仙女下凡,蘇秦心也不動!”
“蘇子,”姬雪緊緊摟住蘇秦,小聲啜泣,“這……不公平。”
“此話從何說起?”
“蘇子,你能爲臣妾守身如玉,臣妾……卻未能給你一個囫圇身子,心裡難受。梅兒雖非臣妾,卻是處子,更與臣妾心意合一,可爲妾之替身,還望蘇子不棄。”
“雪兒,你……”蘇秦輕輕撫摸她的秀髮,“真的覺得處子重要嗎?”
“據臣妾所知,大凡男人都在乎。”
“天下處子數以萬計,雪兒只有一個。天下男子數以萬計,蘇秦也只一個。雪兒,你記住:於蘇秦而言,處子不處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的雪兒。”
“蘇子——”姬雪呢喃一聲,淚眼模糊地望著他。
“雪兒,你聽好,”蘇秦緩緩跪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地日月明鑑,蘇秦此生只愛一個女人,她就是——我的雪兒!”
“蘇子——”姬雪嚶嚀一聲,撲進蘇秦懷裡,踏實地倚靠在他的寬大胸膛上。
看到春梅穿上睡衣一步一步地走進太后臥室,飛刀鄒的心就如被針扎進一般。
他知道等在那個大屋裡的是什麼人,也知道春梅進去是幹什麼,因爲太后在吩咐春梅時,他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不是有意偷聽。蘇秦與太后夜夜歡聚,爲防不測,他與春梅就和衣守在寢宮外的偏殿裡。長夜漫漫,宮內兩情相悅,宮外四目相對,二人的感情與日升溫。這日晚間,他下定決心,匆匆趕回驛館,打開隨身行囊,從中取出一件寶貝。是一把看起來極其普通的飛刀,由渾鐵鑄成,只在柄上鑲了點銅。此物雖不貴重,但對飛刀鄒來說,卻是無價之寶,因爲它來自師父恩賜。他珍之藏之,情勢再危急也捨不得動用。此時,他決定聽從主公之言,將之贈予春梅,這個世上真正愛他、心中有他的女人。
飛刀鄒袖上飛刀,心情激動地趕到離宮,卻意外聽到太后如此這般地交代春梅。接著,他看到春梅身穿睡袍,一步一挪地走進寢宮。當太后寢宮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時,飛刀鄒就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
飛刀鄒的腿僵了,血凝了,心不跳了。
也幾乎是在剎那間,飛刀鄒醒過神來,扭頭疾步走去。
飛刀鄒如飛一般走出離宮,走到曠野深處的林子裡。幾束月光射透稀疏的林子,照在他的臉上。他在一片草坪上緩緩坐下,漠然摸出春梅的香囊,掏出他打算回贈她的飛刀,將兩物並排擺著,兀自感傷。
就在此時,林子裡傳出異響。
有人在跟蹤他!
飛刀鄒一怔,幾乎本能地從身上掏出一柄飛刀,冷冷喝道:“何人?出來!”
那人卻不現身,只在左前面一簇灌木叢後弄出“沙沙”的響聲。
飛刀鄒正沒好氣,照聲響處“嗖”地飛出一刀。他飛的是索命刀,定要見血的。然而,樹叢裡並未傳出預期的倒地聲或慘叫聲,且“沙沙”的聲響依舊。飛刀鄒驚異,照樹叢連飛數刀,刀刀索命。那人非但沒有倒下,反倒朗笑出聲,從旁緩步轉出,樂呵呵地直走過來,兩手平伸。
藉著依稀的月光,飛刀鄒注意到,他飛出去的小刀全被他夾在幾道指縫裡。
飛刀鄒張目結舌,動彈不得。
那人頭戴斗笠,褐衣短襟,一直走到近前,方纔順手一送,將手中飛刀擲在飛刀鄒前面,呵呵笑道:“好飛刀,差點奪走一條老命也!”
飛刀鄒這才認出是誰,撲身跪地,悲喜交集,泣道:“師父——”
來人正是屈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