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雪面色平靜,一動不動,春梅依舊在爲她上妝。大巫祝不解地看一眼紀九兒,紀九兒趨前幾步,剛要張口說話,春梅冷冷地橫他一眼:“沒看到太后在爲先君上妝嗎?還不退下!”
春梅這話無可挑剔。太后這是去服侍先君的,自然要爲先君上妝。紀九兒眼皮翻了翻,朝巫祝擺擺手。衆巫退後幾步,巫樂再起。春梅追前幾步,動作誇張地拿過一道珠簾,吩咐兩個太監當殿掛起,衝紀九兒喝道:“吵死人了,宮外鬧去,太后這要安靜一會兒!”
紀九兒面色漲紅,但易王交代他不能失禮,他只好忍下,吩咐衆人退到宮外,停下巫樂。
又過半個時辰,紀九兒再也耐不住了,對巫祝道:“太后的妝想必上好了,奏樂!”
巫樂再度響起,衆巫女隨樂起舞。
紀九兒正欲引衆闖進宮門,一宮女上氣不接下氣地飛奔而來,徑朝宮門跑去,邊跑邊顫聲大叫:“梅姐——”
紀九兒大喝:“把她拿下!”
幾人衝上去,一把扭住宮女。
宮女豁出去了,一邊掙扎,一邊衝宮門大喊:“蘇大人回朝了,快,梅姐,快告訴娘娘,蘇大人回朝了!”
在場人盡皆驚駭。
蘇秦不期而至,最驚駭的莫過於易王:“再說一遍!”
在前殿當值的御史毛寧奏道:“大王,確實是六國共相蘇秦,打六國旌旗,有車馬二十乘,軍士三百,一路鼓樂,其麾下袁將軍先行奏報,人就在前殿。整個燕國全都驚動了,奔走相告,薊城百姓聽說六國共相蘇子回朝,無不歡欣雀躍,扶老攜幼地前往南門口迎候?!?
“蘇子?南門?六國旌旗?”易王喃喃重複。
“這陣子怕是過南門了!”
易王總算從驚愕中醒來,在宮中連走幾個來回,頓步急叫:“快,擺駕出迎!”猛又想起什麼,轉對一個太監,“傳旨紀九兒,太后大禮暫緩!”
易王匆匆換上王服,召集宮中當值臣子迎出宮門。宮前大街上早已是人聲鼎沸,鑼鼓喧天,衆百姓扶老攜幼,在大街兩側恭迎蘇子。
遠處,蘇秦一行車駕正從南面招搖而來。
蘇秦車駕漸近。
見圍觀者越聚越多,易王眉頭一動,彎腰脫下王靴,光腳迎上。這叫跣足出迎,是列國諸侯禮賓的大禮。衆臣看見,無不彎腰脫鞋,光腳丫子跟在易王后面。
早已舍車步行的蘇秦看得清楚,也忙踢掉鞋子。
兩羣人越走越近,相距十步時,蘇秦彎膝跪地,朗聲叩道:“微臣蘇秦叩見君上!”
“愛卿免禮!”易王緊步近前,扶起他,執其手,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半怪半嗔道,“愛卿啊,寡人早就存下一念,但凡愛卿回朝,寡人必當郊迎三十里。可——愛卿你這,說回就回,一點兒也不給寡人機會,成心讓寡人夙願成空哪!”
“微臣匆忙,未能及時奏報,請君上治罪!”
易王呵呵笑道:“愛卿貴爲六國共相,小邦之君安敢治六國共相之罪?”
“君上此言,微臣愈加惶恐矣。”
蘇秦彎腰又要請罪,易王一把扯住他,笑道:“來來來,不說這個了。此地風寒,愛卿快隨寡人回宮,咱君臣好好聊聊!”
易王執蘇秦手回至宮中,客套幾句,切入主題:“六國初縱,萬事待舉,蘇子不期而歸,甚出寡人意料。敢問蘇子,何事如此緊迫?”
“回稟君上,”蘇秦沉氣應道,“若無燕國,臣無今日。聽聞先君不堪旅途勞頓,龍體有恙,微臣寢食難安,即行啓程前來探望。微臣緊趕慢趕,不想……”眼中盈淚,“不想依舊遲了?!?
見蘇秦提到燕文公,易王再無話說,眼中擠出幾滴淚,聲音哽咽:“唉,此番會盟,公父御駕躬行,寡人憂心他的身體,屢次勸諫,說是願代公父前去,公父只是不允。果然,公父他……”泣不成聲,掏手絹擦拭。
“唉,”蘇秦長嘆一聲,“微臣最憂心的也是先君龍體。盟誓之時,微臣觀察先君,見他龍體尚好,吃飯也無大礙。盟誓剛畢,先君突然起駕回燕,微臣甚覺蹊蹺,詢問殿下公子噲,殿下也不知所以然。微臣心裡打鼓,想餞行也來不及。不想先君這一走,竟……竟成永訣!”哽咽幾聲,擡頭望向易王,“敢問君上,先君回程如此匆忙,國中可有大事?”
易王又拭幾把眼淚,止住哽咽:“其實,國中並無大事,許是公父覺出異常,不願客崩他鄉,這才緊急起駕回返。寡人聽聞公父回來,特使御醫迎至武陽。聽御醫說,公父那時已經不行了。御醫勸他在武陽暫歇幾日,將養龍體,公父只是不允,堅持趕回薊宮。結果,公父回宮當日,就……就……”
易王再次拭淚。
“微臣欲去祭拜先君,跟先君嘮叨幾句,啓請君上恩準?!?
“好好好,寡人同去!”易王轉對已從甘棠宮返回來的紀九兒,“擺駕太廟!”
君臣二人趕至太廟,依序行過祭禮。
蘇秦凝視一會兒文公靈位,轉對易王道:“聽聞君上已封先君夫人爲太后,敢問太后玉體可好?”
“唉,”易王長嘆一聲,“公父駕崩,母后傷心欲絕,一連數日茶飯不思,滴水未沾,一心追……追隨公父……”
“哦?”蘇秦佯作驚訝,“君上可否允準?”
“母后賢淑溫良,母儀天下,深得燕人擁戴,寡人何能允準?”易王再出一聲長嘆,“只是……母后意決,寡人苦諫多次,母后堅持不從。作爲晚輩,寡人拗不過母后,欲允準,實非心願。欲不允,則是不孝。不瞞蘇子,寡人左右爲難,正爲此事煩惱!”
聽到姬雪尚未行殉,蘇秦長出一口氣,閉目默禱幾句,朝燕文公靈位連拜數拜,轉對易王拱手道:“君上不予允準,足見君上厚德,實爲燕國幸事,百姓幸事,君上幸事!”
“寡人幸事?”易王不解,緊盯蘇秦。
蘇秦意味雋永:“君上,天下風俗已變,人殉早被視爲荒蠻陋習,遍遭摒棄,即使南蠻荊楚,亦視之爲恥。前時楚門望族昭氏喪親,其子昭陽身爲令尹,率先破除陋習,放走爲母行殉的童男童女三十二人,代之以陶俑,贏得荊楚萬民擁戴。太后賢淑溫良,母儀天下,今日親行人殉,天下必將引頸而觀之。君上倘若允準,叫天下何以看待燕人?叫燕人何以看待君上?君上又何以垂聖名於青史?是以微臣賀喜君上,賀喜燕國!”
這番言辭使易王倒吸一口涼氣:“蘇子所言甚是。只是太后執意行殉,寡人實也無奈?!?
“誠如君上所言,夫人摯愛先君。先君駕崩,夫人傷心過度,執意行殉在所難免。據微臣所知,夫人賢淑知禮,想必不會偏執於先君之私而忘君國大義。微臣頗通心術,或可勸諫夫人改變初衷。”
“如此甚好,”易王轉對紀九兒,“速去稟明太后,就說一炷香後,寡人與六國共相蘇子恭請太后聖安!”
御駕幸臨,但沒有一人如往常一樣出宮跪迎。
走進甘棠宮,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甚至可以說,這股肅殺之氣較幾個時辰前巫人前來奉行大禮時更濃更重了。所有宮人站在宮廳兩旁,盡皆衣素,各踩一隻矮凳,各捧一根白綾,白綾的上方懸在頭頂的一根橫木上,而那橫木顯然是新近架起來的。
此情此景,任誰看見,也只會汗毛倒豎。
在兩行宮人的盡頭懸掛一道珠簾,珠簾後面端坐冷若冰霜的姬雪,穿著她出嫁時的新娘裝,一身珠光寶氣。她的身後,立著同樣冰冷的春梅,頭頂也懸一根白綾,腳踩一隻矮凳。姬雪前面的幾案上擺著一隻銀製托盤,盤上立著一個淡灰色的瓷瓶,顯然,那裡面是她將飲的毒藥。
這個龐大陣勢使所有來訪者猝不及防。已進宮門的易王更是倒退幾步,跌坐於地。紀九兒趕前一步,將他攙扶起來。
易王手指宮中,問紀九兒道:“快說,這……這是怎麼回事?”
紀九兒初時也是驚愣,但旋即明白過來,又急又氣,卻又不好當著蘇秦的面說破,囁嚅道:“老……老奴不知?!?
易王跌跌撞撞地搶到珠簾前面,叩道:“母后,這……這是何故?”
“聽說良辰到了,”姬雪冷冷應道,“本宮這要奉行大禮,追隨先君。大王此來,是要親自爲本宮送行的麼?”
“這……”易王慌不能言,不住叩首。
“謝大王了?!奔а├淅鋻咚谎?,對春梅道,“梅兒,拿瓶子來,本宮該去侍奉先君了!”
春梅爽快地應聲“哎”,放下白綾,跳下矮凳,轉到前面,從銀盤裡拿出小瓶,正待擰開,易王揚手大叫:“母后,不可啊,萬萬不可?。 ?
“哦?”姬雪冷冷地看著他,“大王還有何旨?”
“母后……”易王涕淚交流,“兒臣不孝,兒臣懇請母后,莫……莫再行殉了!”
姬雪再度“哦”了一聲,冷笑道:“本宮侍奉先君是大王欽定的,吉日良辰也是大王欽選的,大王身居九五之尊,難道也要出爾反爾嗎?”
易王語塞,只是不住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