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在北方的一個小縣城它叫定城,父母早些年做生意賺了一些錢,如今在縣城裡經營一家生意還不錯的酒樓。
大學畢業後爸爸總想我回老家給他幫忙,畢竟他們只有我這一個女兒,但是我總是找著各種理由敷衍著。
爸爸和媽媽的年紀越來越大,酒樓的大小事情都是我的表哥劉忻在負責打理。
從機場出來的時候,冬天的天空是一片的灰濛,昏沉沉的壓在頭頂,一如我無法舒展的心情。
爲了給爸媽一個驚喜,我並沒有打電話給他們,而是自己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回到了這座生養我的城市。
兩年沒有回來過的故城,很多地方已經是變了樣。曾經熟悉的街道,新的已經變舊,舊的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更新的東西。
我家在南城,是一棟有些年月的兩層小別墅,剛買的那會可算是洋氣了一回。如今歲月的風霜在它的身體上留下了各種各樣的斑駁痕跡,它剩下的只有陳舊,它遲早有一天也會被更新的房屋取而代之。
我按響家裡的門鈴,開門的不是我的爸爸,也不是我的媽媽,而是向來對我有諸多不滿的表哥劉忻。
“忻哥……”我擠出一絲笑,這聲哥叫的有些生硬。
劉忻站在門裡先是楞了兩秒,寒風吹得我身上涼颼颼的,我以爲他會冷嘲熱諷幾句,也沒放心上,準備推開另一扇門進屋。
他那張方正的臉在醒過神來後,黑成了一條線,二話沒說伸出他粗厚的手掌就往我臉上打了一巴掌。質問的說道:“知道回來了?”
我沒設防他竟然會這麼過分,根本就沒有機會躲,就這樣平白無故的讓他打了一巴掌。
我咬著嘴脣,死瞪著他,臉上火辣辣的疼著。
就因爲我小時候不懂事笑了一回他是沒爸爸的孩子,他就見我一次欺負一次,自己欺負不夠還夥同別人欺負,我們倆個關係比仇人還不如。
我擡腿準備踢他一腳還回去,忽然看見劉忻身後多了一個人,她淚眼婆娑的推開劉忻將我的手中的東西接過去,哽咽的說道:“果果,你總算回來了!”
這個人是我的姨媽,也就是劉忻的媽媽。兩年沒見,她還是那個樣。閤中的身材,適量的打扮,總是那麼優雅得體,溫和親切。
“我爸和我媽呢?”我壓下對劉忻的不滿,親切的挽著姨媽的手,走進了屋裡。
我兩年沒有回過的家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客廳裡還是放著老式的沙發,電視也還是十幾年前就買的那臺電視……我在客廳裡走了一圈,爸爸和媽媽都不在。
劉忻吹鬍子瞪眼的瞅著我,就好像我欠了他幾百萬一般,我也懶得理他。
姨媽說道:“你媽剛出去買菜去了……”
“哦。姨媽您坐吧,我剛下飛機先回房瞇會,等我爸和我媽回來了記得叫我一聲。”姨媽從小到大還是很疼我的。
有時候我就總是想爲什麼這麼好的媽媽,偏偏養了一個這樣混蛋的兒子,簡直就是基因突變!
我的房間還是從前的那個模樣,媽媽將它收拾的整整齊齊,一塵不染。所有的裝潢還是我喜歡的素,簡單。
從小到大我就不喜歡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媽媽總想將我打扮成公主,可更多時候的我看起來就像是灰姑娘一樣。
我纔回到房裡,還來不及坐下,劉忻就跟著進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咬牙切齒的說道:“我還以爲你這一輩子不歸這個家了,怎麼現在又想著跑回來了?你爸去世了你都可以不聞不問不理,現在又跑回來做什麼?”
“放開我!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打開他的手,吼了他一聲。
他怔了怔。
樓下傳來姨媽和我媽熟悉親切的聲音,我一把推開劉忻跑下樓,只看見我媽手裡跨了一個菜籃子,整個人瘦的不成樣子,並未看見爸爸。
“媽!”我哽咽的跑過去抱住了她,“我爸呢?”媽媽手中的菜籃子已經掉到了地上。
她緊緊的抱住我,用力的捶打著我的背,已是哭的不成樣子。
姨媽趕緊的在一邊安慰著,自己也哭了起來。
“我爸呢,我爸呢?”我嚎啕的大哭也壓制不住我內心的惶恐不安,我的爸爸他……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劉忻沒有騙我,我爸沒了,那晚的一通電話成了我和爸爸之間最後的回憶。
我眼前突然一黑,轟然倒塌的悲歡痛苦壓斷了我的脊背,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沒有了知覺,我在心底一聲聲的哀求著:帶我走吧,帶我走吧,我再也不想活著了!
我這一暈直接打急救電話叫來救護車送到了醫院,在醫院一住就是半個多月。
爸爸在那天晚上接完我的電話就去世了,肝癌,檢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末期,前後不過三個月的時間。媽媽說爸爸走的時候很安詳,只是有些掛念在外面的我。
每回想到這些我總是心酸、心痛到落淚。我以爲在我千瘡百孔的時候還可以靠在爸爸的肩膀上撒嬌博得安慰,我以爲這一次回來我就可以好好的做一個乖乖女,好好孝敬孝敬父母……古話說的: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爲什麼我愛的人都要相繼的離我而去?爲什麼一切總要到了失去之後才懂得他們是多麼的珍貴?難道老天只是想教訓這樣一個漠不關心太久了的我,所以纔要讓這一出一出的悲劇接二連三的輪番在我的生命裡上演?
我想說我已經知錯了,可是老天會原諒我嗎?它不會!被它帶走的東西永遠的帶走了,它留下的東西也已經錐心刻骨難以抹滅。
逝去的生命,是我們曾經忽視、滿不在乎的,如果時間能夠倒流該多好,如果世上有後悔藥該多好……可惜這些都沒有,我們有的只能是對失去的追憶和悔恨,還有綿綿不絕於人生裡的遺憾。
我想我的爸爸也是不能原諒我的,他唯一的女兒,在他臥病在牀的時候也沒能侍奉在側以盡孝道。所以我回來這麼久他連託夢給我也沒有,連聽我懺悔的機會他也不願給我。
聖誕節的這天我出院,整個人已經瘦得跟紙片人一樣,寒風一吹就會帶走一般。
看著纔不過五十出頭的媽媽已經是兩鬢斑白,曾經的她是那樣的美豔照人,注意保養,如今……爸爸的離世和我的住院已經將她折磨的憔悴不堪,還不得不強撐著。
媽媽給我包了一件羽絨服,又給我戴著手套,才挽著我走出醫院。
“說你漠不關心,不在乎我們兩個老的,你又動輒就嘔這麼大的氣??纯茨愣际莩墒颤N樣子了?你爸要是看見非唸叨死我不可?!睆尼t院出來,媽媽就一直犯著嘀咕,嘴巴就跟打開閥門的水龍頭根本就停不下來。
也正是她的這份唸叨,才讓我在寒冷的北風裡感受到了一絲活人的溫暖。
我看著滿街熱鬧的氛圍纔想起來今天是平安夜,媽媽在水果攤上挑了幾個又大又紅的蘋果,說是平安夜吃了可以平平安安。
她進去菜市場買菜,我就隨便的在附近的商鋪裡轉著,看著商店裡放著聖誕歌曲和琳瑯滿目的聖誕樹、聖誕老人公仔,忍不住摘下手套伸手摸了摸。
“你的手套。”我聽見身邊有個非常明亮如清泉叮咚悅耳的聲音說道。
我知道自己的手套放進了口袋,還是忍不住的回頭看了一眼,想看看擁有這麼好聽聲音的人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北風迎面刮過,我還來不及看清楚那個人的模樣,沙子迷了眼睛。一股溫熱的氣息離我很近,“你沒事吧?”清泉一般的聲音乾淨的撫去了一切塵埃。
我往後退了幾步,撞到了其他人,我又忙揉著眼睛去道歉。
等我再轉過身來,我纔看清楚我面前站著一個身量很高,五官深邃精緻,眼眸魅惑中又有幾分憂鬱的男人。
他穿著黑紅相間的羽絨服,腦袋藏在帽子裡,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冷的緣故,他的臉看起來像是結著一層冰,不過看一眼,周圍的空氣也跟著冷了許多。
他含笑的嘴角有幾分邪氣,揮著手中的灰色針織手套,看著我問道:“這是你的嗎?”
我摸了一下口袋是空的,可能是剛纔不小心掉地上也沒發現。
“謝謝!”我伸手去接,他卻將手縮了回去。
“這麼冷的天,不如我請你喝杯熱咖啡。”他也不管我是否同意,拿著我的手套就向街對角的那家咖啡店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修長的背影,轉過身將另一隻手套丟進了垃圾桶裡。
“喂,你不覺得我們認識嗎?”他跑著追上我,跟我並肩走起來。
“認識?我覺得你搭訕女孩子的法子可以系統更新一下了?!比舨皇撬鲂\的外表加分託高了他的身份,他就是一個無良痞子。吃飽了沒事幹,大冷天不在家裡呆著,跑出來東勾西搭。
“我是認真的。”他雙手插在衣服口袋裡,很認真的邪笑著看著我。
我被他的模樣說的有些動容,忍不住的多看了他一眼,無論怎麼看,我並不覺得自己對這張臉有什麼多餘的印象。
他不過就是比尋常的男人長的更迷人一些,笑容賤些,身材好些……他的眼睛也比尋常人要憂鬱一些。
這雙不算大的眼睛,有著很濃密的睫毛,眼珠不算黑,像是罩著一層薄霧,有些朦朧不清。
我心裡莫名的一慌,這雙眼睛我是不是曾經在哪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