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有水源的地方,會有風傳來的泥土腥味,要是離得不遠,總能嗅到的。
日頭漸漸升了起來,雖是深秋了,揹著一個人走了這麼久,還是大汗淋漓。
容羽倩卻不敢歇著。
天黑之前,最差也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山洞過夜。突然這個時候無比的想念三婆婆給的藥丸啊,要是師傅再給一顆,自己能像在祈水城那般厲害就好了!
可惜呀,也只是想想罷了!
這樣深一腳淺一腳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就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容羽倩腳步一頓。
這血腥味,是有野獸在廝殺,還是受傷的獸獨自養傷,或者是掉進了陷阱?
要是野獸在廝殺,那意味著危險,要是獨自養傷的獸,那麼至少今日的伙食是有保障了,無論是凌雲還是她,都需要肉食補充體力。
萬一是有陷阱,那更是一件好事,說不定她能循著痕跡就找到有人煙的地方。
容羽倩糾結了片刻,就做了決定。
她得去看看。
這種時候,怎麼樣都是危險的,還不如搏一搏。
容羽倩把背上的人往上託了託,她可不想把人放在這兒,等回來發現夫君大人被狼之類的叼走了。
就是危險,也一起面對吧。
揹著人前行,動靜有些大,容羽倩只得把動作放得極慢,藤草早把身上的細棉布裡衣割得破破爛爛,卻顧不得那麼多了。
血腥味越來越大了,容羽倩停下來,藏在草叢裡撥開了草葉往前看去。
竟然是一個人。
那人一身尋常錦衣衛侍衛的打扮,手握一柄狹長微彎的刀,正利落的剖著一隻野兔,旁邊放著未燃的柴火。
容羽倩臉上一喜。
是救援的人!
腳往前一伸,又頓住,盯著那人的身影,怎麼看都有些違和,可到底哪裡不對勁,偏偏說不出來。
容羽倩向來相信自己的直覺,想了想,把凌雲放下,躡手躡腳躲到一旁,然後弄出了一點動靜。
那人立刻警惕的站了起來四處打量,隨後就向這個方向走來。
俯視著靜靜趴在草叢裡的凌雲,那人一動不動。
容羽倩悄悄握緊了那把小弓。
果然不對勁,如果是援兵,看到凌雲,不該欣喜若狂的奔過去嗎,怎麼會一副小心謹慎的樣子?
尤其這人還是錦衣衛,凌雲就是他們的重點保護對象呀,這更說不通了。
容羽倩有些緊張了。
她會匕首,會鞭子,但是鞭子卻是沒帶,這個時候用匕首肯定打不過,自己纔剛剛學會射箭而已,要是射偏了,恐怕不是這人的對手。
呃。是絕對不是人家的對手!
但她不得不試探一下。
那些懷疑,本都是憑著莫名的直覺,如果是真的援兵。她卻躲了起來,那不是失去了救命的機會。
可如果是心懷不軌之人,兩個人都出去,那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了。
容羽倩緩緩舉起弓,對準了那人的後心。
那人觀察了一會兒,終於上前一步。
容羽倩緊張起來,握著弓身的手有些抖。
就見那人舉起了那柄狹長的刀。向下劈去。
手一鬆,羽箭飛射而出。直奔那人而去。
噗地一聲,扎到了那人屁股上。
毫無預兆的屁股中箭,那人慘叫一聲,立刻轉過了身。見到舉著弓箭的容羽倩,眼中閃過一道寒光,舉刀撲來。
容羽倩第二支箭射不出去了。
爲了能夠射準,二人距離並不遠,她根本來不及再拉弓射箭。
果斷的把弓丟到一旁,轉身就跑。
那人追來,容羽倩似乎能感到身後長刀帶起的寒氣。
悄悄從衣袖中抽出匕首,卻聽身後一聲慘叫,隨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容羽倩猛然回頭。就見那人往前撲著趴到地上,後心處一柄匕首深深插入,只留下一個刀柄。
“江五。”容羽倩驚喜的叫出聲來。飛奔過去。
那一擊似乎用盡了力氣,凌雲以手撐地,氣喘吁吁。
“江五,你醒了?”
凌雲擡頭,似笑非笑:“不醒怎麼辦,看你再把箭射人家屁股上?”
容羽倩張了張嘴。
這人。嘴不賤會死啊?
“遙遙。”凌雲嘆了口氣,“你要知道。屁股受傷,死不了人,說不定還激得人更兇殘。”
“我知道,我瞄準的是後心!”容羽倩憋紅著臉,終於惱羞成怒。
“呵呵呵。”低沉清雅的笑聲響起,隨後劇烈咳嗽起來。
容羽倩忙扶起他,拍著後背:“都這樣了還笑。江五,你什麼時候醒來的?”
凌雲一頓,才道:“你把我放下來時。”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的夢,躺在柔軟舒適的牀榻上,怎麼也睡不醒,可是忽然,那柔軟的牀就變成了冰冷的地,那瞬間,他就醒了。
不動聲色的看著她遠去,不動聲色的看著那人一步步靠近。
不用多看,他就知道那人絕不是錦衣衛!
那一刻,他不知道是身體更冷,還是心更冷。
直到那人慘叫一聲轉過身去,屁股上猶自晃動的羽箭給了他莫大動力,纔有機會抽出藏在靴子裡的匕首甩出去,一擊斃命。
看著那雙清亮的眸子,凌雲自嘲一笑。
原來他一直以來最缺的,不是運氣,而是信任!
容羽倩笑得眼睛彎彎:“江五,我們有飯吃了。”
說完站起來,把那收拾到一半的野兔收拾好,然後在那死人身上摸了摸,摸出火摺子、麻繩等物,還有幾塊碎銀子,腰間的水囊也摘了下來。
容羽倩利落的把那人外衣扒下來,然後把有用的物件包起來,連那堆乾柴都沒放過,又撿起那把長刀,纔回到凌雲身邊,俯身去抱他。
“不用,你扶著我走就行。”
容羽倩沒有理會:“你腿受傷了,惡化了更麻煩。”
不由分說把人背起來,道:“我們先找個山洞歇歇吧,我給你做兔肉羹。”
伏在容羽倩背上凌雲說不清心中滋味,只覺心揪得厲害。
良久,打破沉默:“遙遙,你怎麼看出那人不對勁的?”
“直覺吧,當時說不清哪裡怪,剛纔扒他衣服時想到了,那人挺瘦的,穿的衣服一點不合身。錦衣衛不是特衛嗎,總不會一點不講究體面吧。”
凌雲愕然。要都有這種直覺,別人還怎麼混!
“遙遙?”
“嗯?”
“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吧。”
容羽倩累得大喘口氣:“我一直都好好過日子啊。”
凌雲抿緊了脣。她說的沒錯,一直折騰的都是他!
“江五。”容羽倩停了停,“我覺著,以後你還是少吃點吧。”
凌雲……真是夠了,這真的沒法好好過日子!
山洞裡,容羽倩清點著東西。
兩個水囊,一套火摺子,一團麻繩,一個飛虎爪,一柄長刀,兩柄匕首,一張小弓,一捆柴,一隻兔子。
“江五,這個給你。”容羽倩把那柄要了那人性命的匕首還給凌雲,“沒想到你還在靴子裡放了一把匕首,難怪當時沒發現呢。”
凌雲眉頭一跳:“哦,這麼說,我那幾塊碎銀子,也是你收走的了?”
“對呀。”容羽倩拿出一個荷包,“連那人身上的碎銀子,一起放這裡了,還不少呢。”
凌雲額角青筋跳了跳。
這種趁著他昏睡把身上銀子扒走的習慣,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是說他要是一嚥氣,就可以直接埋了嗎?
實在是怎麼想都沒法高興!
凌雲無力地斜靠在石壁上,似笑非笑:“遙遙,我要吃兔肉羹,你之前說給我做的。”
沒有鍋碗瓢盆,甚至連塊破瓦片都沒有,他真想看看,她怎麼做出兔肉羹來。
容羽倩眨眨眼。
夫君大人這是在跟她撒嬌?
嗯,只要不犯蛇精病,一切都好說。
容羽倩站了起來,抖抖身上的塵土。
“遙遙,你去哪兒?”見容羽倩往洞口走,凌雲忍不住問道。
“我再去弄些柴來,很快回來的。”容羽倩頭也沒回,急匆匆走出了山洞。
凌雲沒來得及阻止。也沒法阻止。
他如今渾身無力,燒也沒退,和個半死人沒有區別。不過是靠著一股勁頭撐著而已。
容羽倩離開後,整個山洞似乎都暗了下來,靜得只能聞到呼吸聲,時間像是無限拉長,難熬,難耐,每一刻都是煎熬。
凌雲手撐在地上。手指抓地,無意識地劃出幾道痕跡。
洞口忽地一暗。淡淡的竹香味傳來。
容羽倩抱了一大捆乾柴,還有幾個手臂粗的竹節進來放好,拿起火摺子走到凌雲身旁:“這個怎麼用?”
“我來。”
生火的力氣他還是有的。
不多時,火堆生好。山洞裡的溫度很快高了起來。
凌雲只著了單薄破爛的中衣,靠著火堆身上漸漸暖和起來,篝火映照下,蒼白的臉色似乎都好了不少。
容羽倩彎著脣,認真的用匕首挖竹子表面。
“遙遙,你在弄什麼?”
容羽倩靠得近些,解釋道:“把這上面剖開一些,然後可以煮肉。”
這麼粗的竹節質地堅硬,用匕首很難劃開。容羽倩卻不急,認認真真一點點擺弄著,彷彿她的世界裡就只剩下手中的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