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情, 程諾也好久不曾見到卓漾,對她的情況更加不甚瞭解,她的行蹤在她看來太過神龍見首不見尾, 而且卓漾對自己的事情向來三緘其口, 從不多說。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無奈, 和不能觸碰的傷口, 那或許是人們努力忘卻的存在, 程諾自己有著同樣的過去,所以也尊重理解自己的朋友,不會太過僭越, 硬生生的撕裂別人的傷疤。
卓漾還是和以前一樣,帶著超大的太陽眼鏡, 遮住了半邊臉, 濃密嫵媚的捲髮全都側在一邊垂在胸前, 踩著高跟鞋優雅的在她面前坐下。
程諾無奈道:“下次約我你能不能準時點,我已經續了好幾杯的咖啡。”
卓漾不在意的說道:“沒辦法, 剛把一羣尾巴甩開。”
“哦。”程諾挑眉,“改行走影視路線?”
卓漾不說話,只是挑脣笑了笑。
程諾談正事:“找我這麼急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卓漾沉默了一會兒道:“我想請你幫忙。”
“什麼忙?”程諾對著她佔據了面部將近三分之二的的太陽鏡很不適應:“能不能拿掉太陽鏡說話,不麻煩嗎?”
卓漾愣了愣,慢慢擡手拿掉太陽鏡, 一條四五釐米長的可怖疤痕盤亙在右臉, 雖然顏色淡了幾分, 可還是能看出初初受傷時的驚心動魄, 那麼長那麼深的一條疤痕, 像一條陰毒的蛇,耀武揚威的吐著蕊, 將精緻完美的右臉毀壞殆盡。
哪怕將來好了,除非做手術,否則不可能將那麼嚴重的傷疤完全除去!
程諾心下狠狠跳了一下,震驚道:“你的臉怎麼回事?!”
若是卓漾說不小心碰到的,程諾堅決不信!
“這個啊......”卓漾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已經結痂,凹凸不平的,很奇異的觸感,她雲淡風輕道:“自己劃得。”
“爲什麼?!”程諾失聲喊道,在靜謐的咖啡廳裡引來了其他人的注目,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忙壓低聲音急道:“你傻嗎?發生什麼事需要你往臉上動刀!瘋了嗎?!”
卓漾睜大眼睛,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樣啞然道:“你......那麼激動幹什麼?”
程諾瞪了她一眼,擔憂道:“怎麼辦?臉上的傷能好嗎?做手術呢?做手術能不能治好?不行,我要問問昔年......”說著就要打電話給顧昔年。
卓漾按住她的手,滿不在乎道:“不用,這樣挺好。”心裡很感動程諾的關心。
“......”程諾複雜的看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毀了一張臉能讓自己得到自由,卓漾覺得這筆買賣也還是劃算的。
可是那個男人突然出爾反爾,不容她離開那幢樓,就瘋了似得追了出來,強硬的把自己拉了回去。
她想離開更難了,雖然出入自如,可她覺察到有人跟著自己,不要說出國,就是離開這座城市都非常困難。能將她悄無聲息的從A市轉移到其他地方,並很好的掩飾她的蹤跡,她想了想,只有顧昔年可以幫她了。
於是找到了程諾。
“你不告訴我,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昔年,最起碼把你臉上的疤給去掉!”
卓漾好笑道:“你怎麼這麼多管閒事?這一點都不像你,以前那個囂張跋扈,什麼都不在意的程諾哪裡去了?”她記得最不計較容顏的就是她了。
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誰都不可能再回到從前,回到當初的無知無畏,肆意妄爲。
程諾瞪她一眼:“還說!”
良久,卓漾握著程諾的手,懇切的看著她,輕聲道:“幫我離開這裡......”
“讓顧昔年幫我離開這裡。”
“離開......”程諾不確定的問:“離開你要去哪裡?”
“去哪裡都好?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
卓漾打斷程諾的話,懇求道:“不要問,好麼?”
“......好。”程諾最後妥協。
卓漾感激的看著她,恍惚了良久才道:“你和顧昔年說,他應該明白的。”
那個聰明的人,不需多說,肯定會知道前因後果,到時他告不告訴程諾,於她已經無所謂了,可若要她把所以事情攤在程諾面前,卓漾做不到,她不想看到有人同情她,尤其是程諾,哪怕她在背後覺得她可憐,只要不讓她知道就好了。
不過......
卓漾認真的看著程諾,還好......還好有那麼一個人最終會得到幸福。
可惜的是,顧昔年,世上只有一個,程諾無疑是幸運的。
如果她童年時有這麼一個人陪伴著自己長大,會不會以後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不過從小就很陰沉的她,就算有機會,也會錯過吧。
果然,程諾回去把這件事告訴顧昔年,顧昔年只是皺了皺眉,稍一思索,就明白了。
他忍不住深深看了看程諾問道:“你想幫她?”
“嗯。”程諾點點頭,隨即擔憂說:“會不會很爲難你?”
“爲難倒不會,就是有些棘手,不過還好,如果你想幫,那就幫吧,我儘快著手安排。”
這種事情還是越快越好。
程諾埋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她的臉毀了......她說是自己劃的,你說是怎麼回事?”
一個女人要被傷到被逼到什麼程度,才以傷害自己爲代價,甚至是容顏。
現在想想,由始至終,她都沒有受過什麼傷害,一直被顧昔年護的好好的,怪不得卓漾一直看自己不順眼,如果自己是她,也會如此吧。
顧昔年揉了揉她的頭髮安慰道:“別想了,睡吧。”
程諾擡起頭,目光灼灼,閃著明亮的光:“如果有一天我毀容了,你還會要我嗎?”
顧昔年無奈掐著眉心:“你是不是太過清閒了,所以總是想著這些沒可能的事,乖,睡覺。”
顧昔年把她往懷裡攬了攬,爲她掖緊被子。
“閉上眼睛睡覺。”
顧昔年既然答應了卓漾,立即著手準備,卓漾儘量在繆遠合面前不露出一絲痕跡,配合顧昔年的安排。
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在繆遠合手下將人弄出去,顧昔年需要很詳細的安排,讓人哪怕知道,也差不出什麼,還要考慮到卓漾走了之後的怎麼生活。
已經麻煩他很多,卓漾不想再欠他們夫婦倆什麼,之後的日子她自己會安排好的。
規劃好之後,卓漾在一個月之後離開。
上飛機前,卓漾給程諾發了一條短信:你說的那個人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或許永遠也不會有,可我會努力找,找到我走不動爲止。以後不會再見了......新年快樂。
程諾這才覺得,原來,新年快到了,是不是意味著新的開始……這一年發生了很多。有的人爲愛偏執,一無所有。有的人悔恨終身,至死都無法彌補。有的人兜兜轉轉,終於回到原地,得到幸福。有的人仍迷茫的找不到自己的歸宿,永遠的孤獨的徘徊在彼岸。
程諾看著短信,眼眶突然紅了,要說的話有很多,最後化爲八個字,承載著祝福和祈願:新年快樂,一路順風。
顧昔年有些無奈的抱住她:“她終於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你應該替她高興纔是,怎麼又傷心了?”
程諾輕聲道:“我沒有。就是......就是捨不得。”
顧昔年哄她:“要不然我現在讓人把她抓回來。”
“不要。”程諾抱住他。
程諾在他懷裡望著天空中飛機劃過一道白線,感受著顧昔年的體溫熨暖著自己,突然就放鬆了。
再不捨,也要放開。
一別經年,終是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