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乍見淪爲灰燼的住所,不由自主緊緊捏住紫鵑胳膊,直覺心肝亂跳,昨日若非臨時起意去櫳翠庵請求妙玉替自己安置父母香堂,事後二人手談直至夜靜更深索性主僕三人歇在庵中,只怕今日主僕三人都要化成厲鬼了。
黛玉雖然裹著毛皮大氅,身體只是發冷,止不住簌簌發抖,根本站不住,心中只如滾水翻騰:左右怡紅院,蘅蕪苑安然無恙,爲何偏偏自己的瀟湘館化爲灰燼?
雪雁卻是從櫳翠庵山門處孟奔而出,跪地呼號:“王媽媽?春纖啊?”
攙扶著黛玉紫鵑卻是勾脣冷笑。慢慢走近瀟湘館廢墟之旁,李莫愁伸手攙扶雪雁:“你倒忘記了?昨日春纖姑媽來報,說是她姥姥護法絞腸痧死了,大奶奶答應春纖家去了呢!”
雪雁道:“王媽媽呢?”
紫鵑道:“王媽媽不放心姑娘,昨日夜半也到了櫳翠庵,只是睡得晚了,這會子尚未起身呢!”
雪雁聞言不由雙手合十:“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不然我回去如何跟她的兒子解釋呢!”
鳳姐此刻已經被平兒救醒了,聽著他們主僕之言,頓覺不妙:“你們瀟湘館粗使婆子與小丫頭呢?”
紫鵑挑眉笑道:“因爲老太太預備交姑娘搬去榮慶堂裡的碧紗櫥過冬,從此瀟湘館裡不生活了,是我怕小丫頭媽媽們凍著了,做主放她們家去了,或是投奔在府裡做事媽媽嫂子去了。府裡別處都比咱們瀟湘館暖和,大奶奶是知道的?!?
李紈便對鳳姐點頭:“這幾日你恍恍惚惚神力不濟,這事兒是紫鵑昨日傍晚跟我請求,我變做主應了,昨日傍晚就回過太太了,太太也答應了。”
鳳姐聞言心中越發亂跳,怪得昨日王氏說什麼不要他管了,有說什麼’一了百了’原來卻是要‘一把火了’!
竟然這般狠毒!
鳳姐心頭只是自愧不如!
鳳姐搶上一步樓主黛玉,半真半假就哭起來:“林妹妹,你沒事就好??!老祖宗聞聽瀟湘館失火就嚇暈了,快隨我去給老祖宗報個平安!”
賈赦賈政原本以爲外甥女兒死於火場,心中老大不忍,此刻倒也放下心來。賈赦把身邊小廝踢一腳:“速去告訴老太太知道。”
卻是賈璉過來衝著紫鵑作揖:“紫鵑姑娘可知道昨日是誰留守瀟湘館?”
紫鵑便道:“姑娘因爲接受了二奶奶跟老祖宗勸告,準備在櫳翠庵給姑老爺姑太太做法事,所以昨日我們把姑娘的吃穿用度以及書籍多半搬去了櫳翠庵中。大多數婆子丫頭都放了,只有那個耳聾婆子帶著她的小孫女兒住在角門上頭!”
李李紈皺眉:“不是說今日白日再搬的麼?怎麼不等我來幫忙?”
紫鵑笑道:“這大約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吧。原本昨日姑娘已經闔眼睡了,熟料忽然又驚醒了,直說心神不寧要去櫳翠庵中燒香抄寫經文火化,是我想著姑娘身子單薄,一來一去奔波勞累反而不好,索性決定當晚就搬家,反正姑娘東西也不多,除了衣物就是書籍。倒也便宜!”
李紈聞言愣了,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腦海閃過,卻有抓不住靈感!
鳳姐卻是心頭直髮冷,摟著黛玉茫茫往大觀園門而去,似乎有鬼追趕一般。
卻說賈母已然醒了,正在捶牀大哭:“我的敏兒啊,我對不住你啊,我的玉兒啊,老祖宗沒有看住你啊”
鴛鴦琥珀鸚哥們一個個哭得雙眼通紅,一時爲了老太太偌大你那幾哭得可憐,又是爲黛玉小小年紀,如畫品貌而可惜。正在悲慘悽悽,忽見賈璉跟前興兒跌跌撞撞跑來吵嚷:“我要見老太太,鴛鴦姐姐,我是興兒,我來報信呢,林姑娘活得好好的呢!”
鴛鴦不及答話,賈母一斤聽見,忙道:“是誰說話,快叫進來!”
興兒便趴著進屋,磕頭而泣:“老太太大喜,林姑娘命大,昨日去了櫳翠庵替姑老爺姑太太佈置香堂,夜深了歇在櫳翠庵,所以,林姑娘好好地,二爺教您放寬心,二奶奶攙扶著林姑娘在後邊呢!”
賈母聞言一咕嚕自貴妃榻上呼啦一下站起來,薄被湯婆子掉了一地,賈母等不及穿戴大衣衫子,拔足就往門邊迎接。
唬的鴛鴦琥珀齊齊摟住,好歹穿戴好了,這邊鳳姐已經哭著將黛玉送進房來。
賈母乍見黛玉美貌如花模樣,摟著便哭得肝腸寸斷:“老天有眼啊,菩薩啊,你顯了靈啊,不枉費老婆子信奉您一輩子??!”
精明貴氣一輩子的賈母哭得全無體統了。
這邊祖孫哭過了,失而復得的歡喜充斥著榮慶堂。
賈母拉著黛玉王佛堂而去:“快快跟我去給菩薩上香,給祖宗上香,感謝祖宗菩薩護佑!”
鳳姐李紈邢夫人等一起跟著進取磕頭,一個個一頭點地,虔誠無比!
李莫愁站在後面只是冷笑,權當手下這些嫋嫋詭,心裡卻在劃算,昨日自己救下了瀟湘館所有丫頭婆子,只是燒死了三個惡人,應當可以功過相抵了吧!“
一時,賈母燒香完畢,因問鳳姐:“既然林丫頭們都搬遷了,如何你又來報說什麼死了人呢?卻來嚇我作甚?”
鳳姐直覺牙疼:“老祖宗,我也糊塗呢?這事兒還等璉兒來了才知道。也不知道哪裡衝撞了,這幾日順天府查來查去也沒查出前幾日火災由頭,如今把大觀園也燒了一角,也不知道聖上知道了會不會怪罪呢?”
賈母聞言心頭突突亂跳:“你這話提點的好,快使人尋你老爺,叫他上摺子!”
一時,賈赦賈政一般清客去前頭書房斟酌奏摺,賈璉被賈母擰了來問話。對於死者身份,賈璉卻一無所知。起初以爲其中兩個是看收門戶的聾兒婆子祖孫,第三個估計也是瀟湘館小丫頭,賈赦幾個託詞已經想好了,就推說是天乾物燥,小丫頭們不經心走水了。
熟料,聾兒婆子卻帶著孫女回來了,說是昨夜晚冷的實在沒法子,他們去大觀園大門處秦家屋裡湊了一夜。瞧見瀟湘館燒成灰燼,婆子嚇得大哭,直說自己走是好事好好呢。
賈璉將她關押審問了,卻是一問三不知,又說她賠不起云云。直教人哭笑不得。畢竟是她看守房子,現在就關押在大觀園角門處。
賈母便看著鳳姐:“鳳丫頭,這事兒還得你來辦,能去大觀園放火,不是大觀園裡人就是這府里人,你去,按照花名冊清點人頭?!?
鳳姐得令而去。
半一個時辰之後,鳳姐面色灰敗而回。
撲地只給賈母磕頭:“老祖宗,這話我也不敢說啊。”
賈母心中似乎已有結論一般,一把抓住大家頭上髮髻,勒逼著鳳姐看著自己:“你說,死者是誰,我還撐得住!”
鳳姐顫抖道:“三個死人身份,孫媳不能確認,只是這闔府上下卻是少了三個人!”
言罷磕頭又哭。
賈母頓足呵斥:“我叫你說,哭什麼?”
鳳姐言道:“一個是太太跟前周瑞家裡,一個是寶兄弟屋裡襲人丫頭,一個是,是太太”
雖是有所驚覺,賈母還是覺得頭暈:“你說是誰?”
“太太啊,是二太太啊,纔剛玉釧來報,說是今個清晨不見太太起身,還道是太太這些日子累著了,要多睡睡,便不張起。卻是我尋來尋去只是少了二個人,便親自去薛家探問,姨媽一家幾口好好都在。我就慌了神,姨媽見我神色不對追問,我便把走水死人事情說了,如今不知道死者是誰,正在自己悄悄盤查。最後薛姨媽問我太太可好,這一句把我嚇得,我沒命往回就跑。玉釧卻說太太累了正在睡著。我這心纔好些,上前去問安,才發覺太太被窩裡竟然是塞得枕頭啊,老祖宗啊,這可怎麼好啊?”
賈母萎靡不堪:“自作孽,不可活啊!”
賈母一掃面上喜色,搖搖擺擺去了內室,跪在祖宗牌位前喃喃禱告,眼角淚水撲撲簌簌,成串滴落:“老祖宗啊,家門不幸啊,娶了個喪門星啊。害人害己啊。榮府這回只怕撐不過去,求祖宗顯顯靈吧,幫幫老身吧”
賈母聲音悲慼又絕望,鳳姐李紈聽著直覺心如刀絞。
黛玉也是呆呆愣坐著,爲什麼這般憎恨自己呢?
李莫愁卻提醒鳳姐道:“襲人也好,周瑞家裡也好,都不是大觀園中人,他們夜半進去大觀園,必定門房有人接應,我勸二奶奶立即就把大觀園看門戶的婆子有一個算一個統統捆起來,等到順天府上門來了,正好交給他們,必定一審定案。”
鳳姐驚醒,忙叨叨親自去了。
李紈卻是瞅著紫鵑,面上神色不定:這般鎮定,這般篤信。瀟湘館走水竟然是的全部是外人?“
李莫愁六識過人,向李紈看了回去:“大奶奶怎麼這般看著我,紫鵑丫頭臉上有蜜呢?”
李紈尷尬一笑:“沒有,我在想,還是林妹妹命大?。 ?
紫鵑笑道:“可不是呢,這也是咱們姑老爺姑太太一直陪著林姑娘呢,不然的話,則會忽然託夢,要姑娘替他們做道場呢!”
李紈聞言鎮定額首:“這話很是,兒女都是心頭肉,就是死了也難安心呢!”
榮國府不是一般啊貓啊狗人家,順天府來的很快,緊接著都察院也再次光臨榮府。
一通詢問,這次走水事件榮府幾乎自己已經查驗清楚了。瀟湘館死了三人,榮府失蹤三人,正好對的上。
都察院督左都御史跟王子騰有些瓜葛,查驗之後避過衆人,悄悄言與賈政:“這人若是死者是瀟湘館裡人,倒也說得過去。怎麼是尊夫人與心腹呢??
賈政吱唔:“這個,這個,只爲外甥女兒一直患病臥牀,只怕是她關心外甥女兒,這纔去了瀟湘館探望也不定.”
左都御史道虛瞇著眼睛:“可是方纔府裡之人已經證明了,令外甥女兒已經搬去了後山櫳翠庵替父母做法事。”
賈璉這裡忙著把幾張銀票順過去塞在左都御史袖口裡:“還請御史大人指點迷津,您也知道,咱們這一年娘娘,舅老爺連連出事,真是怕了,經不起了?!?
左都御史手指捻捻好幾張呢,心中歡喜,一笑道:“民不舉官不究,你們府裡報個不小心走水,我們如是上報,最後結論還要看上頭意思,畢竟這地方娘娘臨幸過,好歹不是我們說了算啊?!?
賈赦賈政低頭哈腰將順天府都察院兩班人好聲好氣送了出去,兄弟回頭議論,還請誰去聖上面前美言美言,榮府實在經不起大風波了。
最後一起想到了北靜郡王,賈政這邊便一聲聲命令叫寶玉,她可是一肚子火氣,前些日子他要上任,被寶玉婚事耽擱了,正要起身,王氏這個瘋婆子竟然跑去放火,真是個喪門星啊。
一時寶玉被人叫了來,竟然是癡癡傻傻,心竅迷濛不認得人。更叫人大跌眼鏡的是薛寶釵竟然也跟著來了,已經改做了媳婦子打扮,額頭梳得光溜溜,臉盤兒越發似滿月了。
寶玉沒睡醒一般,被賈政跳腳呵斥幾句,跌跤就往後倒了。賈母只得勸說賈政:“你帶璉兒去吧,寶玉前兒從火場出來就是這個樣子呢,你們自己乾的好事,怪他怎的?”
賈政聞言滿臉含羞,再要申辯,卻見兒子媳婦在側,只得告辭去了。
賈母這裡冷笑著看了寶釵一眼:“你,你呢,既然你呢樂意,就這麼招吧。反正三書六禮都齊全,你不覺得委屈就好生照管他,咱家不會虧待你,不過,圓房要在三年後,畢竟你姨媽";
寶釵聞言忽然臉頰泛起胭脂色,撲地給賈母磕了頭,這才起身攙扶著寶玉出去了。
寶玉直愣愣的走了出去,連跟賈母告別似乎也不會了。真個人傻子一般。寶釵帶式教導寶玉行禮,卻是賈母甚是不耐煩,虛弱的只搖手:“去把,寶玉身子不好,這幾日就不要來了,各自好生歇息。”
賈母瞧著鳳姐:“寶玉是怎麼個事兒?大夫怎麼說嗎?”
鳳姐道:“說是嚇著了,您知道。寶兄弟一貫膽兒小,那日又哭又鬧又走水,又被人從屋子裡丟出來,當時跌的暈厥了,醒來就成了這個樣子,喂他就吃,不喂他也不餓?!?
賈母疲憊搖頭:“這都是命,命啊?!?
鳳姐瞧著左右無人,悄悄跟賈母言道:“老祖宗,其實,娘娘並沒有”
賈母舉手直襬:“算了,事到如今,難道還要在添一宗欺君之罪不成呢!你們當初覺得好,就這樣吧。你去吧,我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