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炙熱而沉悶,像是一口粘稠的泥沼,壓得人喘不過氣,連突然的驟雨都黏黏糊糊的毫無生機。
市人民醫院三樓病房,臨窗的位置,一個少女安靜的躺著。
在少女牀邊的座椅上坐著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孩,男孩不停的低頭看手錶,又時不時擡臉看牀上昏迷不醒的女孩,眼神焦灼又懊惱。
驅車去學校的路上,不慎掛到了這個女孩……
想起早上一幕,他又是後怕又是無奈。
與其說是他掛到她,不如說是她“碰瓷”他,因爲她突然衝向馬路,他開車根本躲避不及。
萬幸,醫生說她安然無恙,只是輕微的磕碰加上過度疲勞導致昏迷。
他通過她的手機聯繫上她的家人,那邊承諾馬上過來接,結果從早上八點到現在下午六點,居然也沒有人來。
男孩正苦惱,忽然發現女孩的睫羽輕輕的顫動起來,他驚喜的衝了上去,扶著女孩坐起:“你醒了?!”
蘇薇其實醒來已經有一小會兒了,只是全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費好大勁才撐開眼皮,睜眼就是一張陌生的面孔,愣了:“你誰?”
“對不起,不小心掛到你,你放心,醫生說你沒事,只是皮外傷!你現在還沒有感覺哪裡不舒服?”
男孩關切的問。
皮外傷?怎麼可能?她記得她被撞飛了,那一剎那靈魂都被撞出軀體的痛感,絕不會有假。
蘇薇狐疑的環顧了一圈四周,這是在市三醫院?她這輩子就去過一次公立醫院,是五年前的意外車禍。
她蛾眉微蹙,清麗的臉蛋上透著一絲懷疑,她像是回到了六年前,高三的暑假?
“我聯繫了你的家人,他們接了電話說馬上就到,可是現在也沒有……”
男孩手忙腳亂的解釋,蘇薇一句也聽不進去,驚詫的舉起自己的手,光潔白嫩的手小巧玲瓏,手指上空落落的,還沒有套上陵榮贈她的鴿子蛋。
這是……重生了?
“嘎吱。”病房門把鎖被扭開,伴隨著規律有力的腳步聲。
蘇薇心口一緊,擡起臉,推門而入的是一個年輕男人,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勾勒著筆挺修長的身段,白皙如玉的臉龐透著棱角分明的冷俊,烏黑深邃的眼眸泛著迷人的色澤。他有著有著高貴如神靈般不可褻瀆的氣質,鬢若刀裁,眉如墨畫,英俊無比。造物者之偏愛,全然在他一人身上。
他一步步的向她走近,病房黏糊糊的的空氣忽然跟隨著他的腳步流動起來,像是夏天的陽光,充滿了勃勃的生機。
真的重生了。蘇薇混沌的腦子突然清晰無比。否則,她不可能再見到他。她分明跟他提出瞭解除婚約,發誓永不再見他。
她仰起臉看著他,隔著五年的時光,隔著一世的愛戀,整顆心像是懸在懸崖邊上,顫顫巍巍。
男人的腳步沉穩而堅定,走幾步立在離牀一米遠的地方,一雙黑眸居高臨下的看著蘇薇。
“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不容抗拒的強壓,像刀。
年輕的男孩被他的氣勢嚇出一身冷汗,說話不自覺磕巴起來:“那個……我……我不小心……撞到了她……”
男人好看的眉頭蹙了起來,沒等他說完又上前一步,徑直撩開蘇薇身上薄薄的毯子。
冷空氣陡然刺入,蘇薇本能的縮了縮身子,仰著小小的下巴緊張的看著他。
她白色的棉布裙子滿是黑黑黃黃的泥污,裸露的右腿包紮著白色的繃帶,左手胳膊有幾處淤青和劃痕,看起來是摔慘了。
男人的眉頭愈發蹙的緊,視線上移,定格在她的臉上。
那雙總是時時刻刻透著不安的眼出奇的沒有避開他的眼神,而是直直的迎了上來,定定地看著他。
她的眼眸清明如許,他的雙瞳晦暗不明,四目交錯,空氣似乎有什麼炸開。
“醫藥費我會負責,請把聯繫方式……”男孩艱難的插話,旋即被男人冷冷的眼神打住了下半句話,吶吶,“我去叫醫生……”
男孩溜出房間,不大的病房裡只剩了蘇薇和男人,空氣裡是藥水的氣味,耳邊是零落的雨聲,他問:“怎樣?”
“沒事。”蘇薇搖頭,心跳的好快。她低眸,不想看他。
男孩帶著護士走了進來,護士看見九方夏,明顯眼睛亮了一下:“你是病人家屬嗎?”
“他是我哥哥。”蘇薇搶在男人說話之前替他回答。
男人抿了抿刀鋒一樣的脣,冷泠泠的眸子掃一眼蘇薇,而她心虛的眼神的避開了他的眼神。
“她身上只是擦傷,沒什麼大礙。”護士說。
男人淡淡的說:“知道了。”忽然彎腰,輕輕鬆鬆將蘇薇打橫抱起。
“九方夏!”蘇薇的心都縮做了一團,本能的掙扎起來,他們已經解除婚約了!但她很快意識到現在還是在五年前,九方夏還是她的未婚夫,再看男孩和護士驚詫的眼神,只能尷尬的笑了兩聲,軟化,“哥,你怎麼突然抱我,我又不小了,多不好意思……”
在門口等候的九方吏遠遠看見九方夏抱著蘇薇走來,連忙撐開傘接。
雨很大,即便是有傘也擋不住風。立在屋檐等車,冷風吹來,蘇薇不由自主的往九方夏懷裡縮了縮。
九方夏,國內第一家上市的傳媒公司九方傳媒的老闆,更是實力雄厚的九方集團繼承人,在娛樂圈乃至商圈,他都是呼風喚雨、萬衆敬仰的人物。
更別說他出色的外在條件、沉穩內斂的性格、頂尖的學歷……這是一個讓無數女人瘋狂的男人。
而極少有人知道,他自小就有未婚妻,就是她,毫不起眼的蘇薇。他們後來決裂,解除婚約,死生不復相見。
九方夏不知到懷裡的女人已經徹底換了心思,他小心翼翼的抱著她,生怕她被雨淋溼,將她被平順的放進車後座位,坐到她的身邊。
“小姐沒事吧?”司機,九方夏的保鏢九方吏透過後視鏡看著蘇薇蒼白的臉,關切的問。
“沒事。”蘇薇心想,要認真算起來,她還是剛死過一回的人。
“回家?”九方夏簡短的詢問。
“回家?”蘇薇跟著重複了一遍,一時都沒想起,回哪個家?
一瞬間的短路後她馬上就明白了九方夏說的是蘇家。她想起了她這次車禍的原因。她和同父異母的哥哥蘇昊發生爭執,她離家出走,失魂落魄在外面遊蕩了一夜,恍恍惚惚被車撞倒。上一世,當九方夏問她是否要回家時,她倔強的選擇了不回。她提前去學校報道,整整三年沒有踏足家門一步,和父親關係的惡化,就是從這裡開始。其實,她和父親之間,也不是完全沒有轉機,重活這一世,她和父親之間,她不想計較她和父親誰對誰錯,只想尋求解決之道。
“回家。”她說。
車緩緩的開動,蘇薇往裡面挪了挪位置,和九方夏拉開距離,轉過臉看著窗外水汽朦朧的世界。
她沒有忘記他給過她的傷害,雖然現在他們還沒有走到那一步,她也不可能像上輩子那樣掏心挖肺的對他。
九方夏明顯感覺到了蘇薇今天對他的疏遠,先是在外人面前否認他們的關係,對他的懷抱強烈的抗拒,到現在刻意拉開和他的距離——這丫頭,小腦瓜子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