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紛飛的年代, 全靠野心與謀略來贏得生存與權勢。
五年後的局勢早已翻天覆地,如今誰人不知徐子陵的名聲。
五年裡他與雲西的結盟越來越牢靠,兩軍一步步擴張勢力向北逼近, 佔據了江北, 甚至已把北平收入囊中。
張奉南不得已向西北遷移, 急火攻心下病倒在牀, 長子張耀平接手了位置。如今南有陳然坐鎮, 北有徐子陵爲鄰,眼下坐立難安。
即將入冬的日子,枝頭樹葉又開始飄落。時間似乎過得特別快, 徐子陵扣上領口最上端的鈕釦輕輕嘆息。
“帥爺,北平那說宅子修好了, 今年在那過年嗎, 聽說北平特別冷。”冬兒替他披上大衣說道。
他笑了笑回身看她:“放心, 凍不壞你。”
冬兒紅著臉小聲道:“我是怕您冷著了。”
正說笑著,一道清婉的身影走來, 來人淡淡看了眼冬兒。冬兒低了低頭退了出去。
徐子陵看向來人道:“一會讓小圓陪你去買幾件襖子,去北平冷著呢。”
宋涵輕輕笑起來:“明天再去好了,一會要陪二伯母去園子裡聽戲呢。”
他點點頭,走過去拍了拍她的發頂:“明天我有空陪你去。”說完就要出門。
“對了……”他頓了頓回身問道:“宋源過年回來嗎?”
宋涵怔了怔,有些遲疑道:“應該是不會回來, 他還沒來信呢。”
“好。”
宋涵來到窗前,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心中複雜萬分。
自從宋池離開後, 宋源與她姐弟兩越走越遠, 甚至遠洋留學。但她都不在乎,這五年裡, 她爲了一步步向他的心靠近,主動照顧失心瘋的二夫人、討三姨娘歡心,爲他流過淚、受過傷,做了太多太多的事,始終只爲他。
兩年前,在去雲西的路上遇襲,她不顧一切的替他擋了一槍。有時候,她暗暗感激命運,在那次受傷後,他終於默認了她的存在。從此後,只有她才配伴在他左右!
她掏出懷裡的信,信是宋源寄回來的,語氣平淡而公式,今年一如往年那樣,尋了個藉口依舊留在國外過年。但她知道,宋源一直在惱她。
……
十日後。
北平朝君衚衕裡,幾輛黑皮汽車在一座古香古色的大宅院門前停下。
“到家了!”徐星轉過頭對後座笑道。
後座門推開,宋涵下來呼了口氣,搓了搓手道:“真冷。”
緊隨著下車的人把大衣爲她披上:“進去吧。”
“等等。”後面的車門打開,姜宜說道:“晚點馮瑯在百夜會邀你過去。”
“馮瑯?”徐子陵挑著眉道。
“這傢伙倒是會來事。牆頭草一枝,張奉南扔下北平跑了,他倒趁機賣了個便宜把北平安安分分交給咱,然後現在跑來拍馬屁了。”徐星嘲笑道。
“估摸著想借這個機會讓我們徐帥重用一番。”姜宜道。
徐星嗤笑一聲,看向徐子陵:“帥爺,您怎麼說?”
“去吧,正好了解了解這裡的局勢,套一套張奉南留給張耀平的老底。”
百夜會坐落在最繁華的街道,夜晚時分來臨,門口人來人往都是非富即貴。
霓虹瀰漫,燈紅酒綠,在原本寧靜的夜晚裡肆意喧囂著,使人紙醉金迷陷入其中。
一行人到了那,馮瑯早早就在門口等候著,笑得很是燦爛:“大帥,您來了,可把我盼得……請進、請進,上二樓房間。”
“這地方倒是不錯。”徐星左右轉悠了兩圈道。
“這間廂房是百夜會最好的房間了,您瞧,這裡看舞臺看得多清楚啊。”馮瑯應和道。
這間廂房是半開放式的,前頭是個大大的露臺正對著舞臺中央,環顧四周盡收眼中。
“不知道大帥您是否還滿意這裡?”馮瑯諂媚地問道。
“馮將軍對北平熟得很,自然款待周到。”徐子陵不置可否地笑笑。
“哈哈,大帥太客氣了。上個月這裡的老闆剛從南方收來了幾名紅極一時的歌女和舞女,不知道大帥在江南時見過沒?”
徐子陵對他說的歌姬舞姬沒什麼興趣,應和他幾句後便與他談起了北平如今的形式。
兩人正說著,臺下一首曲子剛結束,馬上又放了一首婉轉的曲調。幾名穿著深藍長裙的舞女上了臺來,樓底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突如其來的熱烈掌聲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馮瑯瞧了瞧,指著下面道:“你們瞧,這幾個舞女就是江南來的,看看站前面紅衣的那個,是江南最有名的歌姬,人稱秦淮媚骨香的宋明月。”
徐星笑了起來:“江南的歌姬,馮將軍倒是比我們還了解啊。”
姜宜碰了碰他,他不解地看著她,只見她滿是錯愕地示意他往下頭看去,舞臺中間爲首唱著歌的紅衣女子眉眼間都像極了宋池!
他們對視一眼,看向了徐子陵。空氣似乎凝結了,呢噥軟語的歌調帶著一絲嫵媚充斥著整個百夜會,唯獨廂房裡十分安靜。
徐子陵依舊神情淡淡地坐著,只是放在一側的手逐漸握緊,盯著臺下那抹紅影的眼神越來越熾熱。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見到她。
宋明月輕笑著看著前方的衆人,頭髮用束帶綰起,額前覆上黑紗,一襲紅色長裙裹身,站在臺前輕搖身姿唱著清婉軟糯的江南小調。
“你說,她叫什麼?”徐子陵再開口,聲音微喑。
“宋明月,在秦淮那最有名的歌姬。”馮瑯豎起大拇指,眼裡盡是□□:“去年我花了大價錢想把她包下來,結果這小娘們高傲得很說只賣藝不賣身,一點面子都不給我。”他冷笑一聲又道:“竟然跑北平來了,看這回你還跑步跑的掉。”
徐星和姜宜同情的看著他,本想馮瑯這人雖然狡詐陰險但都是些小伎倆,留著還能對付張奉南,現在看來命不長了。
徐子陵眼神漸冷,默默聽完她一首曲子後伸手招來站在角落的酒侍:“去把剛纔唱歌的歌姬叫過來,讓她在這唱一首聽聽。”
酒侍愣了下說道:“您稍等,我去問問老闆。”
“還問什麼問,怎麼吩咐你就怎麼做。”馮瑯吼道。
酒侍點了下頭連忙退了出去,馮瑯轉過頭道:“大帥也覺得她不錯,要不……您先‘嚐嚐’?”他笑得十分齷蹉。
徐子陵瞟了他一眼沒理會他,他訕笑兩聲自討了個沒趣。
臺子後頭是休息室,宋明月坐在梳妝檯前喝了口水,桌上堆滿了客人送的玫瑰。
她正準備卸妝回去便聽見有人喊她。
“明月姐,先別卸妝。”來人是負責排場的小司。
“怎麼了小司,要加場?”她問道,想了想搖搖頭道:“今天不行,我得早點回去照顧我哥哥。”
“不行不行。”小司爲難道:“老闆讓你晚點走,加多少錢都沒問題。”他指了指樓上道:“來了個貴客,指明讓你去唱曲兒呢。”
她皺了皺眉,往常不知有多少人指明讓她去唱曲兒,只要她不願意,老闆都不會強迫她去的。
小司又悄悄說道:“老闆都得罪不起的人,姐你就行行好去應付一下吧。”
她嘆了口氣跟著他上樓,卻不知身後盡是羨慕和嫉妒的目光。
等了片刻門被推開,宋明月走了進來,聲音輕柔地道:“聽說幾位爺要聽曲兒,明月是南方人,唱的曲兒是南方的調子怕爺聽不慣呢。”
徐子陵在聽到熟悉的聲音後雙手暗暗繃緊,努力平息自己急促的呼吸,淡聲道:“沒關係,我們也是南方人,聽得慣。”
屋內昏暗她一時看不真切坐在位子上的人,但聽到聲音隱隱覺得耳熟,她走進了兩步看去,頓時腳上一崴跌坐在地上。
“你……”她臉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仿似看到煞神一般驚懼萬分。
他站起來朝她走去,她挪著身子往後退,突然肩膀被他用力按住,只見他蹲下身看她,薄脣輕勾笑說:“好久不見,宋小姐。”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淚水從頰邊滑落。躲了五年,終究還是逃不過。
他輕輕擦過她的淚痕,重新回到位置上對她說道:“宋明月是吧,唱一首《小橋灣》聽聽。”
她心上一窒,沒想到他會讓她唱這首歌,這是在她小的時候學校教的童謠,她總是唱不準,後來他一句一句教她唱……
她忍住了淚水,從地上站起來,輕輕開了嗓。
……
宋明月失魂落魄的回了家,她以爲徐子陵會把她抓走,卻不想他說讓她唱一首曲兒,果真唱完便放她走了。
儘管這樣,但她知道他不會放過她的,當年那一槍打出去時他眼裡的恨意直到今日她都記得真切。
開了門進去,屋內煙霧瀰漫,她走進房間坐在炕上靜靜看著斜倚在邊上的人,那人見她進來絲毫不爲所動,把著手裡的煙桿吞雲吐霧著。
宋明月嘆了口氣,也拾起放在桌上的煙盒,從裡頭抽出一根點燃,重重舒了口氣。
“你知道我今天遇到誰了嗎?”過了會,她問。
“嗯。”猶自抽著大煙的人應了聲:“誰?”
“徐子陵。”她吐出一口煙笑了起來,神情苦澀又嘲諷。
那人手中煙桿落下,從牀上爬了起來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敢置信的再問一遍:“你說遇到誰?”
“徐子陵。”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她心中的痛楚漸甚笑容越燦爛,直到笑出淚來:“這都是命,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周晟眼中驚恐萬分,他從炕上下來白著嘴脣道:“我們得趕緊走,這裡不能待了,我們回秦淮去。”說著便要拉她。
她掙脫開他的手,冷笑道:“沒用的,你以爲我們還走得了嗎?”
她萬念俱灰,起身從他身側走過:“我先回屋休息了。”
第二日清早。
一份報告送到徐子陵手上,他粗略瞄了幾眼,放下手中的幾頁紙輕吐一口氣。
徐星問道:“是否要讓涵小姐知道?”
他搖搖頭回道自有打算,說著便出了門。
一路上都在想著紙上寫的事,這是他連夜讓人去搜集的這五年裡宋池的情況,他本以爲周晟帶她走,至少會給她衣食無憂的日子,怎知會落到來舞廳當歌姬。
再想想這五年裡他的日子,每日清晨腦海裡映著的都是她在喬家村的鞦韆上答應和他在一起的笑容和結婚那日爲了周晟把槍對準他的模樣,心裡一股鬱火燃起。
“帥爺,您上哪去,我開車……”徐星快步跟上。
“不用。”他說道。
徐星只得跟上他,走著便來到一條破舊的衚衕口,徐星瞬間明白了他想做什麼,上前說道:“帥爺,往這邊走。”說著領頭帶路。
百夜會是夜場,宋明月只需晚上過去就行,白天就在家裡繡繡針線補貼家用。
早上她剛梳洗好,周晟跌趔著推開她的房門,倚著門慘白著臉哆嗦道:“小池我好難受,幫我、幫我……”
她默默看著他,看他眼裡的乞求,自從他染上煙癮後她早就習慣了他這副模樣,她以爲餘生都將這樣過下去,麻木的賺錢存錢養活兩人,直到再次遇見徐子陵,她知道他不會放過她的。此刻看著周晟,她心裡滿是悲涼。
“你說過要戒的。”她淡淡道。
“我說過、我說過。”他急急道:“下次一定戒了,幫幫我好嗎小池?”
“現在到處都在抓抽大煙的……”她沒有說完,因爲他竟朝她跪了下來,拉住她的手低低道:“就這一次。”
她甩開他的手出了門,靠在門後閉上眼,把即將滑落的淚水忍了回去。再睜開眼時才發現原來衚衕裡早已站著兩個人。
她沒有太多的表情,彷彿早就在等待他們的到來。徐子陵一直凝視著她的臉,想從她的神情裡看出她的情緒,只見她直直朝他過來,擡頭看他淡淡問道:“找我?”
“宋小姐認爲呢?”他反問。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的話那我先走了。”說著她便想從他身邊走過。
他一把攥過她的手迫使她回頭看他,才咬牙切齒說道:“你還想躲哪去?”
她苦澀一笑道:“我還能躲哪去,我知道你不會放過我,我可以隨你處置,但是我想請求你放過周晟。”
“你認爲有可能嗎?我還像五年前那麼好說話?”他暴怒道。
“只要你放了他,我什麼都聽你的。”
他冷笑一聲:“是嗎?那就看你的表現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