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出了這麼一檔子事, 徐子陵也沒了睡意。
寂靜的深夜,外頭是清暉的月光,牀頭開著一盞橘色小燈, 牀上的女子緊閉著眼睛, 眉頭微皺神情惶惶。
他倚著窗臺凝視了好一陣子, 撐了撐眉間輕聲嘆息。
外頭響起敲門聲, 冬兒端著水盆進來, 看了眼還沒醒過來的宋池,小心翼翼地問道:“帥爺,清水端過來了。”
“你給她擦擦, 她的手肘受了點傷,一會替她上個藥。我先去書房, 醒了告訴我?!彼吐暤?。
冬兒輕聲應下。
徐子陵剛進了書房坐下, 徐星就進了屋。
他看了眼徐星, 等著他彙報情況。
“您那一槍打到他腿上的大動脈了,醫生正在救治?!?
“嗯?!彼瓚寺? 垂下眼專注地看著桌上的書。
徐星偷偷瞄了眼——《清時雜記》,一本雜文錦集。可見徐子陵此刻的心不在焉。
徐星道:“宋之清過後如何處置?”
他很快的回答道: “看他的命吧,活下來就把他送去南禪寺,對外就說死了罷。”
“這……”徐星略一遲疑:“那宋三小姐那……”
“也這麼說?!?
“……”徐星不明白,不過還是住了口, 不打算繼續問下去。
翌日清晨, 冬兒急促地叩了叩門進了書房。
徐子陵正撐著額小憩, 聽到聲響醒了過來。
“帥爺, 宋三小姐醒了?!?
臥房的門半開著, 裡頭傳出了輕不可聞的啜泣聲。他站在外頭好一會才輕輕推開門。
隔著雕花鏤空的屏風望去,牀上蜷縮著的人, 纖細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頭髮披散開擋著了她的臉頰。
他心中有些難以言喻的情緒,似心疼似悲傷,可最終全都被他壓在了心底。
深深舒了口氣,他走了過去,在牀邊停下,低聲問道:“有哪裡不舒服嗎?”
牀上的人輕顫了下,停住了啜泣,良久才慢慢擡起頭看向了他。
那雙如水的明眸,此刻微微紅腫,眼底蘊滿著淚水。
帶著憤恨和傷心的注視著他,彷彿能夠在眼中已經把他置於死地。他心頭有些涼,僵硬的站著與她對視。
“你滿意了?你殺了我兩個哥哥解恨了?”她厲聲質問道。
他張了張口,頓了下才淡淡道:“事出有因,他們若是不挾持你企圖逃跑我不會開槍的?!?
“呵!”她冷笑道:“他們不跑你就不會殺了他們嗎?”
“宋池!”他有些惱怒,輕斥道:“他們犯了什麼錯你應該聽說過?!?
屋裡好一陣靜默,然後她漸漸失聲痛哭,越哭越難受,想把所有情緒發泄出去。
“我不相信他們會這麼做……”她語不成調哭道。“小順說他們是被騙的,是北平軍欺騙了他們,你爲什麼不查明真相,你好狠心……”她不知道事情起因經過,可是跟在宋之彥身旁的小廝小順在離開前曾經含糊的說過:北平張磬平騙了兩位當家。
徐子陵伸出手想擦拭她的淚水。不料她激動地甩開了他的手,喊道:“不要碰我,徐子陵你毀了我的家,我恨你!”說著,推開他跑了出去。
他跌趔一步,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苦笑到:我毀了你的家,可我的家何嘗不是也毀了。
過了不知有多久,冬兒進來時他還在默默站著。
“帥爺?”
“唔?!彼剡^神:“宋三小姐去哪了?”
“徐副官送她回去了?!?
“唔……”
宋池一直告訴自己要堅強,她坐在宋府門口的石階上不停的擦拭著眼淚,喉間哽咽得像是要背過氣去。
哥哥死了!她的兩個哥哥都被她最愛的那個人親手殺死了。
心裡像墜入冰窟那般發冷,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哆嗦起來。
吱呀——厚重的大門被打開一條縫,老管家伸出頭來一瞧,連忙探出身來喚道:“小姐!小姐!”
“陳伯……”她擡起頭啞著聲哽咽道:“哥哥們死了……”
“小姐……”陳伯也流下了老淚:“我知道,昨晚我去帥府找小姐時徐副官告訴我了。”
“怎麼辦?這個家沒了……”
陳伯擦了擦眼角道:“小姐,你要堅強,你底下還有弟弟和妹妹。老爺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你一定要堅強點?!?
“我、我知道,我會的?!彼昧ξ宋亲拥馈?
“走吧,進門去。”
正要往門裡進去時,一個久別的聲音在不遠處喚她。
聲音十分輕,卻讓宋池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傾瀉而下。
“周晟哥!”她飛奔過去,投入他的懷抱嚎啕大哭。
周晟攬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她。
“乖,不哭。”
宋池在淚眼朦朧中看向他,有多久沒見到他了?
好像一年多的時間沒有見過他,那個豐神俊朗的青年,如今穿著一身暗色黑衣,面容滄桑疲憊。
“小池,你還好嗎?”
宋池搖搖頭,哭道:“不好,我好害怕,我不知道接下去要怎麼辦?”
“乖,我們先進府去,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敝荜蓳崃藫崴念^,愛憐道。
進了宋府,在周晟的勸撫下宋池回了房梳理了一下衣容,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情才重新站在他面前。
“周晟哥,你這一年都在哪?”自從周鼎銘在牢中病死後,周晟就消失無蹤,直到現在纔出現在這裡。
“我家被徐子陵抄了,府上的人散的散、逃的逃?!彼D了頓,扯出一絲苦笑:“我本來想去找他報仇的,還沒見到他就被底下的兵打了一頓。你說,我是不是自不量力?!?
“周晟哥……”
“後來我心如死灰,想著投河自盡,是李瑜救了我,李家收留了我這一年?!?
“小瑜?”宋池訝然道。自從出了事後,宋家如同存在於津州的疫
癥般,平日裡交好的商戶紛紛避之不及。李家老爺也把李瑜禁足在家,不讓她與宋家有過多接觸。
“嗯。小瑜她以死相逼李老爺收留我。”說起這個,周晟輕蹙眉頭,滿是愧疚。
聞言,宋池低下頭盡是感慨萬分。
周晟接著道:“我今早聽說了昨夜出了事,便急忙趕了過來。萬幸你沒出什麼事?!?
宋池眼中浮現悲傷,強撐起笑容道:“我沒事,只是家裡如今只有我能撐起來了,陳伯說得多,我要堅強點,還得好好照顧爹呢。”
他抱了抱她,無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