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池匆匆回來時, 宋府大門前已經掛上了白燈籠。
她跪坐在大門前呆愣地望著裡頭。
“小池,快起來。”周晟扶著她,想將她拉起來。
“爲什麼……”她喃喃道:“爲什麼會這樣?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不是嗎?”她掙脫開他的拉扯, 從地上爬起來, 跌跌撞撞地跑進去。
正堂裡所有人一身縞素, 看著她沉默不語。
徐子陵站在側門心疼地看著她, 卻不敢上前生怕驚擾了她。
“三姐。”宋涵走近, 指了指前面道:“爹在那,你去看看他吧。”
順著她的手望去,堂前那一棺裡安靜的躺著的熟悉的身影。
宋池眼前一黑, 暈了過去。
爲宋敬林操辦喪事的兩三天裡,宋池幾近木然, 未曾開過口, 也極少流淚, 只是不停的燒著紙錢,異常得讓人害怕。
宋敬林的死彷彿是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在悲傷絕望之餘又徒增了茫然,先前的堅強崩塌離析,宋池覺得往後的日子已經了無生趣。
“小池,你去睡會覺吧,再這樣下去你會倒下的。”周晟擔憂地看著她。
“三姐, 去休息吧, 爹的喪事已經辦好了, 餘下的交給我和四姐就行。”宋源也勸道。
“爹……他最後有交代什麼嗎?”宋池聲音暗啞, 開口說了這兩天裡的第一句話。
宋源搖了搖頭, 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淚水。
“爲什麼不等我回來……爹爲什麼這麼狠心……”她把頭埋進宋源懷裡終於把壓抑了好些天的悲傷哭了出來。
“三姐……”
“爲什麼這麼突然,爹原來不是好好的嗎?”她突然問到。
他問過大夫, 大夫說那日是迴光返照,爹纔會突然清醒。正想告訴她時,一邊傳來細細溫溫的聲音:“那日,子陵哥來過……”
宋源看去,是他的四姐,此刻眉頭微蹙似有話要說。
宋池從地上站起,看著她皺眉道:“他來做什麼?”
宋涵搖了搖頭,又道:“那日爹和他在屋裡獨處了一會便離開了,沒想到還沒等午後,爹就……”她紅了眼睛,哽咽道。
“徐子陵!”宋池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一定是他,他把大哥二哥的事告訴爹,爹纔會突然發病,一定是……”
“三姐,也許子陵哥並非有意的,他許是知道爹醒了,想向爹提親。”宋涵支吾道。
“做夢!我今生今世都不會原諒他,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宋池咬牙切齒道。
“小池。”周晟扶住她,生怕她傷了自己。
宋源則皺眉望著宋涵,沉默不語。
這段時日,前線傳來消息:張磬平已安然回到北平。徐子陵雖然遺憾沒有殺了他,卻也從不後悔爲了救宋池而放了他。
只不過張磬平既然已回了北平,張奉南如同吃了定心丸般,接下去必定有大動作。
今日本是宋敬林出殯之日,奈何一大早陳然發了電報過來,軍署裡開起緊急會議,他需前去主持。
趁著閒暇之時,他靠在窗邊喝了口水,眼睛卻眺望著不遠的山頭。
背後傳來響動,他張口問道:“徐星,現在幾時了?”
嗒——“已是下午三點鐘。”回答他的是姜宜,她晃了晃手裡的懷錶,瞭然道:“宋老先生已入土爲安,他們也已經回來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心裡卻略微不安。
“子陵,眼下不宜分神,北平軍和江北軍想趁著我們懈怠之時再次進攻。陳然也說了,雲西雖然是盟軍卻也只能守住西北這一帶,不可能再援兵去往東面。”
“我知道。”徐子陵安撫地笑了笑:“我曉得輕重緩急,不必擔憂。”
姜宜呼了口氣,也舒展了笑容:“我只是怕你一心掛在宋家,疏忽了大事。”
“等王爍一切準備好,我就動身去懷安,既然盧濟這麼急著想與張奉南瓜分我江南的地,那就看看他吃不吃得下。到時候我走後,這裡就由你們照看了。”
“放心吧徐大帥,等你凱旋歸來。”她揶揄道。
……
茶館裡頭,人們坐著閒聊著。
“戰事又開始了呢。”
“是啊,這年頭哪兒還有個安生日啊,眼下能過一天是一天了。等哪天北邊的軍隊又打下來,咱們還是得收拾東西逃亡去了。”
“說的是啊,想想三年前那場戰事,我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呢。這都得怪那幾個見利忘義的富商。”
“唉,聽說前幾日宋老先生病逝了,也是可憐……”
茶館門口,原本想踏入的腳頓了頓,默默收回來從門口經過。
“要進去坐坐嗎,走一天了,累壞了吧。”周晟說道。
“不用,回去吧。”宋池儘量忽視著周圍人的眼光,快步走著。
周晟淡淡看了一眼邊上的人,快步追上她。走進巷口時,他道:“小池,我有個事想同你商量。”
她停了下來,靜靜看他。
“是這樣。”他支吾了會終於說道:“我們離開這裡吧。”
“離開?”
“對,離開這。帶上小源和涵涵隨我去昌陽,那是我的老家,我家人都回去了。那裡沒人認得我們,沒有人會對我們指指點點”
宋池靜默半刻,抿著脣對他微微一笑:“好。”
周晟心裡一鬆,也展露出笑容。
晚飯時分,她把離開的決定告訴了宋家兩弟妹,宋源倒是十分同意,宋涵則愣了愣,猶猶豫豫地點頭。
周晟說道:“我打探到消息,北邊又起戰事了,徐子陵大概會離開津州,屆時就是我們離開的機會。這幾日我就不方便再過來,宋府門口有他的人在守著,你們要做的是卸下他們的防備,等時候到了我會提早通知你們,你們只管收拾好包袱,等車馬到了就離開。”
三個人點了點頭,心情如是複雜。
轉眼便到了那日,徐子陵接到了王爍的消息,如他們所預料一般離開了津州。
宋池推開了宋敬林的房門,桌椅擺放得十分整齊,桌面牀鋪都乾淨簡潔,如同他往日的習常,只是屋裡空蕩蕩,再也沒有那個親切的身影。
宋池微微哽咽著自語到:“爹爹,我們走了。我好捨不得您和大哥二哥……”
“爹,我沒能力爲您和大哥二哥報仇,唯一能做的就是帶著宋源和宋涵離開,希望您不要怪我。”
“我們走了,爹……”
“小姐。”陳伯站在門外,眼圈通紅,他抹了抹眼淚,扯出笑說道:“小姐,你們一路小心。”
“好。”宋池微笑道:“陳伯,我們走後您也要儘快離開這裡知道嗎。若是徐子陵爲此遷怒於你,我會內疚難過一輩子的。”
“知道知道,小姐你放心,我兒子已經在外頭等著了,你們就安心走吧,後頭的事交給陳伯,陳伯會照應好的。”他落下淚來說道。
“陳伯,若是日後安定下,我們一定會去看您的。”
後門響起了敲打聲,宋源和宋涵一一向陳伯道了別,三姐弟悄悄的離開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