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陽坐在竹樓的臺階上,木靈給他做了杏仁糖,他大口舔咬著,望著手裡的黑色糖塊:“師父,咱們什麼時候開始練武啊。”
“練武不急,你先練上三天心法,我看看你資質再想給你什麼招式的鞭法。”
“師父,我看你背的是劍還有蕭,你還會用鞭子嗎?”
木靈笑了:“我的師父很厲害,什麼都會,所以無聊的時候就會教教我,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我都會上一點,等你入了擇靈就會發現其實招式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內功和招式的融合,所以……你剛剛練功一切都急不得。”
那蕭陽點點頭:“師父,那我什麼時候能見到大師兄?”
木靈一怔,失落的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所以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夠見到他。”
“你們失散了?”
“不是,他和其他人一樣,只是累了,出去晃一圈就回來了。”
“那你要等他們回來嗎?”
“嗯,也許會等,也許會出門去找他們。”
蕭陽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聽的答案,便不再問,木靈伸手揉揉那孩子的頭髮,肩頭兩個小傢伙立刻抗議起來,她無奈將兩個小傢伙放在自己的膝頭,細細的**著。
“我看你脫下來的那個衣服也是上等名貴的雲錦。你家境應該很不錯,爲何如今這般落魄?你家父遇上什麼事情?楊泰爲何要殺他?”
“家父是山東總兵,因爲不願發兵攻支援攻打高麗,便被皇家的使者滅了家。”
木靈心中猛地一疼,望著那孩子道:“可是九華那些僧人。”
“師父你爲何會知道?”
木靈伸手揉揉那孩子的腦袋:“因爲他們那些人做了很多孽。”她想了想道:“我方纔教你的心法你還記得多少?”
那孩子便道:“全都記得,師父可要我背一遍給你聽?”
“不用,你很聰慧,我只是順便一問,只是我很不明白,你既然是總兵的後人,爲何身上一點內力都沒有?你家裡人沒有教過你心法嗎?”
“沒有,我自幼便在學習帶兵打仗,從來沒有接觸過兵器心法一類。”
她點點頭:“……先文後武?你們家都是有點意思,我家完全是亂來,今天教這個明天教那個,完全沒有一個準頭,教完了也不知道檢查,全憑藉我們自己去學。”
蕭陽靠在木靈的膝蓋上:“你的家呢?”
“和你一樣別那些人毀了。我如今也沒有家人了。”
蕭陽哭喪了臉,卻沒有落淚,他轉頭望著木靈整個人都帶著幾分少年英氣:“我會報仇的。”
她望著他,許久才問道:“蕭陽,你報了仇之後要去做什麼?”這是她正在思考的問題,她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所以想要問問這個從天而降的小子。
“我……我。”蕭陽像是語結一般。
他去看木靈,發現他的師父沒有在看他,而是望著天邊的某個點,他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裡什麼都沒有。
師父開始自言自語:“如今天下羣雄全起,楊家人心盡失,國破是遲早的事情,我要做的事情也就是把剩下的四個老禿驢廢掉,讓他們不人不鬼的活下去。最後就是廢掉楊泰,讓你小子殺了他,貌似就是這麼多事情了。對了……還要幫石北玄奪回石門,不然四門留下一門被九華控制始終不是什麼好事情。其實要做的事情也沒有多少了。”
“師父,你在說什麼?”蕭陽問。
木靈回神望著蕭陽,突兀的笑起來:“其實,我也不知道,我也想不明白,蕭陽,你想過以後要做什麼樣的人嘛?”
“我想過,我要做大俠客,我要做大將軍。”
她單手托腮望著面前的蕭陽:“等一切都完成,我送你去空山門吧,那裡很不錯,在杭州,有山有水,有美景。我教你的心法也是他們那裡的,等你長大了就能選擇自己要做什麼,是要去當大將軍還是想要當大俠客。其實我也可以把你送到李航新那邊去,只是……算了,我教你一句話,你一定要牢記在心。”
他望著木靈點頭道:“師父請說。”
“朝堂,江湖。只可取其一。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她言語凜然,像是將人生浮沉盡數擺在蕭陽眼前。
蕭陽曆經滄桑立刻,明白了木靈的意思:“師父是說,讓我不要著急。”
“嗯,你本身在兵戎世家,生來屬於朝堂,可是如今天不隨人願,你失去家人,不再屬於朝堂,真是天下大亂之際……”她有些心疼的望著面前的小孩:“其實,這或許也是一件好事,上蒼讓你自己選擇,江湖還是朝堂。”
“師父……”蕭陽拉住木靈的手,孩子的手上滿是繃帶,面色也依舊的蒼白著。
“師父,你呢?你選擇什麼?那個空山門,你也會在那裡嗎?那裡是什麼地方?”
木靈搖搖頭:“這些等到了那天咱們再說吧,如今,你先練功……晚上說不準咱們還要你去抓鬼呢。”
少年畏懼:“鬼?”
“內鬼,也是人心裡面的鬼。”
她將白瓷盤子裡面剩下的糖糕拿起來,一顆顆的餵給自己懷中的兩個小傢伙。兩個小傢伙爭前恐後的往她身邊湊。
麓揚見到蕭陽的第一眼,便覺得這還很眼熟:“這孩子是從哪來的?”
“山下撿的,莫笑那個老頭給我送過來的。”
“他又給你添了一檔子事?”
木靈搖頭:“他知道我不會殺人,所以,送了個和楊泰有血海深仇的孩子過來,我尋仇那天就把他帶上。”
“這樣啊。”麓揚細盯著那孩子看了許久,那孩子毫不畏懼麓揚的眼神直接走過去:“你老是看我做什麼?”
“你不會功夫?”
“嗯,不會。”
“你今年多大?”
那孩子想了想道:“我今年正好十歲。”
“十歲啊。”麓揚在那孩子身邊坐下:“我十歲的時候剛剛到梅林,小子你要不要和我去梅林啊。”
麓揚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頭髮。
孩子一臉迷茫。
木靈也笑了,她見衆人沒有歸來,便問了:“他們人呢?怎麼就你一個回來了?”
“浣花和酒狂去苗疆裡面巡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關於內鬼的線索,徐帆和段思繡混到軍營裡面去了,說是要看看那些人看到大冰塊是什麼反應,我不願和他們一起胡鬧,就先回來了。”
“你覺得內鬼是誰?”麓揚隨著木靈浪跡江湖這麼長時間,雖然不能說完全瞭解這個人深淺,但是她的智計自己多少還是瞭解,她能夠按兵不動,自然是心有丘壑。
“我只能告訴你,我雖然確定了人選,卻沒有證據。而且,只要出現一點點偏差證據,我的推論立刻就會被否決,所以,如今敵不動我不動。不拿到直接證據,我就算是說出來一個花來,也不會有人相信的。明白?”
“明白。”
蕭陽很喜歡麓揚,一整日都跟在麓揚身後,麓揚也很滿意蕭陽這個孩子,兩個名字裡面都帶著楊字音。
木靈眼看著麓揚教了梅林的寒梅劍法,單手托腮,很寧靜。
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寧靜,她靠在竹樓上,喃喃自語道:“淇奧,我覺得來苗疆小住也是個不錯的想法。”
她癡癡的笑了。
對著天空中的某一個點。
或許是木靈的笑容太過瀲灩,麓揚一回頭便能看到她迷離的目光,那份癡迷,那樣的癡迷……
屬於一個已經離開人間的人,那個人很好,卻好的不適合這個人間。
他教了蕭陽寒梅劍法,望著那個孩子招招到位的手法,是個練武的好材料。
蕭陽望著剛剛認識的麓揚哥哥,他的眼睛裡面和師父一樣都藏著數不盡的秘密,可是他能夠感覺出來,師父的那份秘密裡面有太多太多他無法理解的絕望,而麓揚哥哥的眼底卻有他看的懂的放棄。
“以前母親常常同我說,人世間求不得的東西有很多,可是……捨不得的卻沒有多少。”
“捨不得?求不得?”麓揚轉頭去看自己身邊的蕭陽:“那對你而言什麼是捨不得,什麼又是求不得?”
“蕭陽,失去一切,早已沒有求不得,捨不得這種事情。”
麓揚爲之一驚,木靈在遠處也將這番話聽了個徹底。
她不由的笑出聲。
是啊。
失去一切的人都是怪物,是毫不畏懼的怪物,了無牽掛,心似浮萍,她們什麼都沒有了,又有什麼需要牽掛。
什麼捨不得,求不得,統統都是奢望。
麓揚尋著笑聲看過去,一瞬間他發現自己手裡還有很多東西。
徐帆,梅林,段思繡,酒狂,浣花,水瑤,白暢……
他的手裡有很多東西。
他可以去比較自己手裡的那些東西,他還有資格去比較,他還有時間去煩惱,去抉擇。
木靈,蕭陽,他們沒有,他們的抉擇和煩惱都被外來的因素全數毀滅,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如今的心情。
慶幸?慶幸自己的還有這麼多的選擇?
悲涼?自己永遠都沒有辦法理解他們這些人心裡的愛恨?
其實都不是,只是無奈。
對他們無奈,自己無奈。
無能爲力。
我們只能看到別人的幸福,卻看到自己手裡的東西,你細細數數。其實有很多,有很多,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