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奪舍二之俏晴雯
林如海並沒有一如李莫愁猜測,馬上回復李莫愁,而是從此沉寂,決口不提這章了。
多年江湖行走,見慣了夫妻父子爲了一線生機反目成仇,甚至還有公孫止那樣爲了一己私慾殘害親生禽獸。如今林如海明明生機就在眼前,卻不動如山。這事兒超出了李莫愁的預料,她疑惑了,難道世上還有人傻到不想活麼?
李莫愁設想過林如海會做出各種反應:比如迫不及待跟自己達成協議。
比如惱羞成怒,將自己囚禁,以生死相要挾,迫使自己替他治病。比如以金錢富貴利誘。
李莫愁本著有備無患,她幻想了無數種可能出現的局面,也準備了應付措施。卻沒想到,林如海竟然來了個按兵不動,置之不理!
這好比你伸手去拉扯溺水之人,已經準備好了受人讚譽,被人感激,熟料,人家卻閉上眼睛,抱起手臂,慷然赴死!
一直信心滿滿的李莫愁沒想到,手到擒來交易竟然無疾而終。自己明明是穩坐釣魚,而今成了冷板凳。
李莫愁很煩悶。
這世上,你可以不讓人活,卻不能不讓人死!
因爲不讓人活,可以有千萬種辦法把人致死。一個人想死,縱有千萬種法子,卻難以挽救。一個人一旦決定要死,即便你一天十二個時辰盯著他,他也可以求死。
吃飯可以噎死,喝水可以嗆死,走路能摔死,睡覺能悶死,洗臉盆裡溺死人,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兒。
轉眼半個月時間過去了,因爲天氣逐漸暖和,兼之李莫愁暗中輸送元氣與補充元氣,黛玉病體得意迅速康復。
只是林如海再沒召見過李莫愁。
等待時間十分緩慢,尤其李莫愁這種性情剛烈之人,寂寂無聲等待,讓她有抓狂的趨勢。
但是,李莫愁與林如海有約在先,也是爲了避免嫌疑,晴雯紫鵑媚人三個嚴守王嬤嬤定下規矩,不得允許,絕不擅自離開黛玉居所。
就在李莫愁百無聊賴等待之時,鹽道衙門正在府裡進行一次大清洗,先是林忠忽然著急所有奴僕訓話,說是小姐病重,老爺珍惜姑娘,爲了替女兒祈福,發放府中奴婢,賞賜自由之身。
然後,林忠按照花名冊逐一點名,發放早已蓋了衙門印鑑的放奴文書。接到文書的奴婢,則是賬房領取主人賞賜二十兩安家銀子。
有人心細看,則會發覺,所有放生奴婢,都是林家搬至揚州後進府的僕從。
隨後,林如海開始假賈璉之手變賣房產土地與鋪面,大有人之將死,安排後事之意!
整個鹽道衙門籠罩著一片死寂之氣。
府中老僕一個個憂心忡忡,說話都不帶聲音,只憑眼神手勢交談,生恐一旦說穿,會加速主人死亡步伐。
黛玉每日都是笑顏盈盈的忙碌在父親身邊,只是沒到夜深人靜,臉上便會露出是難以抑制的悲傷。
若非李莫愁一直暗中替她輸送元氣,調理療養雙重齊下,黛玉早就撐不住了。
李莫愁覺得反常同時,開始不遺餘力捕捉府中遺漏的點滴信息。
逼不得已,李莫愁開始了夜遊生涯。
連續三日潛伏在林如海書房雕花樑上,李莫愁發現,林如海的一名刑名師爺不見了。另有一名隨身小廝也不見了。其餘人等李莫愁不熟悉不得而知,但是,這名小廝並不在放奴之列。
且這小廝那日上茶李莫愁仔細盯過他,有些怪異之態。
此刻,李莫愁仔細揣摩,終於發現端倪,這人情態柔美,身懷異味,手底有功夫,非是正常男人。倒像是那年元春省親,入府護衛的內侍。
內侍出宮除非皇上特赦,這個認知讓李莫愁心中猶如一道閃光乍現,劈開了著遮天蔽日烏黑。她心頭豁然開朗,內侍貼身監督,難道林如海生死不由自己?
李莫愁懨懨回到房中,怪不得林如海得知自己能夠救他之時那樣激動,事後卻鴉雀不聞了。
李莫愁心裡也有些暢快:哈哈,身爲上品大夫又如何?在帝王眼裡也不過是雖是捏死不費勁兒螞蟻!
同時,李莫愁心生悲哀,看來自己前景因爲林如海身不由己而陰雲密佈。
相救林如海被婉拒,想著要等待黛玉成婚還要七八年,賈府丫頭放生也要等到十八二十歲,這也需要七八年,加上王氏這個狠毒存在,李莫愁能不能順利出府有待商椎。
這一路南下揚州,雖然憑著王子騰手札一路暢行無阻,卻是每過州縣,碼頭城門都要查驗路條與身份,全不似之前生活的世界,時值亂世對武林人士來說卻是如魚得水。李莫愁對自己之前隱名逃竄的決定有些彷徨。逼不得已,李莫愁不想走前是老路,血淋淋殺出榮國府!
李莫愁在鬱悶之餘唯有拼命練功,以便他日身陷囹圄逃生之用。
時光如水而逝,五月端午節至,李莫愁等雖然被勒令不許隨便走動,卻是賞賜豐盛,黛玉四個丫頭不僅吃食豐盛,還人人得了衣物首飾。
媚人得了兩身粉紅衫子,紫鵑兩身紫薇色稠衫,李莫愁卻是兩身杏黃衫子,領末則繡著蘭草葉片。
各人所得顏色具是各人鍾愛,身爲丫頭,身受如此入微關懷,三人自己有些迷糊,似乎林府一直以來對他們防備與猜測從未有過。
緊著,鹽道衙門一改之前陰鷙沉悶,林如海那個失蹤三月的刑名師爺楊懷民回來了。帶來了林如海升遷令,林如海卸任兩淮鹽運使,升任江蘇巡撫。
卻原來林如海早就察覺府裡小廝來路不明,林如海這些年爲了對付政敵沒有少幹這種勾當。林如海爲了探查對方底細,故意將之留在身邊考察,熟料考察覺果,讓林如海這個官場老手棘手了。因爲這人來自京都皇宮。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林如海不得不佯裝無知,吃下慢性毒藥。病發之後不敢解毒,直說患病。
當初林如海官封兩淮巡鹽史,一心爲君效命爲主分憂,誅滅貪官污吏不在少數。這些年來,仇家思慮殺他償命,他爲活命反手剿滅對手,雖有君命在身,手上血債實不在少數。
林如海深知自己若爲聖上追回這些年漏徵鹽稅。必定會觸動許多人利益。上至鳳子龍孫太子皇子,下至州府鹽商,隨時有可能屍骨無存。林如海這纔在髮妻亡故之後,力勸女兒進京投靠榮府。黛玉進京與其說是寄居,不如說是避禍。也是林如海替女兒謀求的一條生路。他私心希望,屆時聖上能夠看在自己爲國捐軀,功在社稷,憐憫孤女,予以照顧安置。
如今功將成,卻被君猜疑,毒殺自己。他身在朝堂,也只有生死由天。
熟料,李莫愁卻言之鑿鑿告知他,黛玉過得並不好,王氏屢屢下手謀害,自己如珍似寶女兒被賤人仇視,性命堪憂。
林如海原本認命赴死,一顆心早已經灰敗如槁木。李莫愁出現,猶如一顆火種撒在荒漠之上,陡然間,林如海壓抑已久的怒火熊熊燃燒起來:自己身在朝堂,願賭服輸,萬死無悔,年幼女兒何其無辜?
蟄居在心底怨懟橫生而起,橫豎一死,何妨一搏?
林如海因此當著小廝海明之面修下本章,找來自己刑名師爺,請託他即可進京,替自己做信使,呈送密摺,直達天聽。
奏摺之上,林如海備述自己沐浴天恩,時刻不敢忘懷聖上知遇之恩。這些年來小心翼翼,忠心事主,不敢稍有懈怠。
並將這些年跟鹽商鬥智鬥勇之經驗教訓,撰寫成冊,呈給帝王,以便繼任者免走彎路。
最後,林如海把一張清單附在奏摺之後,確實一張銀錢清單。乃是林如海前後三年所受鹽商孝敬,分文未動。
林如海如今不想求死要求生,遂跟聖上辯白,當初受之,爲的是虎穴奪子虛以爲蛇障眼法。如今鹽課已成定例,正該物歸原主,還之於君,用之於民。
自己所作雖然心底無私,但是實有受賄之嫌,老臣不該貪功冒進,兵行險招,自污謀事,雖則謀定鹽課,卻有失聖朝光明磊落。老臣深知此行有負聖恩,不敢奢求聖上諒解,唯請聖上念在老臣初衷向善,特赦老臣乞骸骨而歸故里!
之所以之前變賣林府所有私產,則是爲了失敗做準備,希望聖上看在自己坦然受死,看在大筆錢財份上,能偶赦免黛玉。黛玉帶著大批財產進京,或許可以茍安性命。
刑名師爺付敏歸來,昭示林如海破釜沉舟之舉功成,聖上解除了對林如海猜疑。
這對林如海來說纔是有了生機希望。
這日林如海單獨找見李莫愁,通知她三件事,第一件,晴雯表兄已經被林如海尋著,替他贖回舊居,置辦良田百畝,只要他中規中矩,今後當生活無憂。
第二件,林如海接受李莫愁醫治。
第三件,因爲聖上要求林如海家眷進京安居。
李莫愁已經可以猜出結果:“所以呢?”
林如海坦然說出自己要求:“我要你陪伴玉兒,護她周全,直至出閣。”
李莫愁眸中精光一閃:“然後呢?”
林如海眸光如炬:“只要玉兒覓得如意郎君,得了好的歸宿。林某作保,任憑姑娘上天入地,林某都會竭盡全力,替你達成心意!”?李莫愁聞言,豁然起身,連帶身邊的桌椅板凳,杯碟碗盞滾落一地。
她因爲激動,太陽穴劇烈跳躍,她眸光灼灼盯著林如海,嘴脣哆嗦,語不成句:“你說什麼?你是說,屆時滿足我任何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