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解其意,本屬有才,卻在此與己費口舌,雲紫娟暗自偷笑,心絃微動,明眸皓齒,巧笑倩兮,隨心就題而論。
“論文識深淺,猶如杯中之水,適度則宜,過滿則溢。縱有奇才,亦有所限,相對而論,定位不同,盡職施才,必受各種框框約束,成與敗,確實與外力有關聯。”
雲紫娟緩起身,凌波微步,置身於亭中,撫摩著蒼茫古板的亭柱,會心一笑,略帶諷意,繼而續道:“人外人,天外天,科舉聚衆才,問誰能出類拔萃?亦需看掌權者是否持以公正心態。因此,由古至今,投機取巧者,不計其數,皆是意圖爭機施才,事半功倍,一朝飛黃騰達,榮歸故里?!?
故意停頓,少時,繼而回座,深眸望向茶懷,指間輕觸茶杯之蓋,意味深長,脣啓續語,“只是,掌權者如若飲此茶,香與否,冷暖自知,此所爲有何益?爲何動力爲之?另,若浮葉錯遇主,是非成敗轉頭空。豈非費盡心思夢成空,賠了夫人又折兵?”
聽她侃侃而談,語語中的,納蘭毅軒心中不由泛起一片肅然。眼眸瞧著她輕觸茶盞的指尖,嘴角一絲笑顏。
轉首望向那彩蝶紛繞的簇簇繁花,奼紫嫣紅,五彩繽紛,那杜鵑花兒含苞怒放,盡吐芳華,鮮而似血,豔麗異常。
微頓,起身,閒行幾步,面上的笑顏已然消去,看著那彩蝶蜜蜂於花中飛舞,嬉戲忙碌,臨風而立著,眸中不現一絲神情。少頃,脣微微啓合,語中不見絲毫波瀾。
“大人請看,這爛漫無比的簇簇花兒,洵麗繽紛,穿花蝴蝶翻繞,令人陶醉,卻極少有人會注意到一旁勞勞碌碌的蜂兒?!?
眸微微瞇起,納蘭毅軒目光聚在那停留在朵朵花蕊間的蜜蜂之上,輕輕言道:“世人皆道蝶兒美,豈知蝶兒碌無爲。穿花翻舞徒自戀,怎許花兒一世鮮。蝶兒空有一身豔,難比蜜蜂舞翩躚。勞勞碌碌不求戀,只盼永停花蕊間?!毖约埃⑽⒁活D,暗自一傷?!盎▋阂琅f是鮮豔而美麗的,蘊含無數能力,而佔據花兒的倘若是無爲的蝶兒,那花便只是花,只是在枯萎前供人欣賞罷了?!?
納蘭毅軒微微地轉頭看著她,眸中已是斑斑光華。“大人是憐惜世事之人,學生想,大人不會想把那嬌嫩而無窮的花兒,交給一隻只會穿花的蝴蝶吧。”嘴間緩緩泛起笑意,眸中深邃而清幽。
待聽清其論述,無非又是強調來意,雲紫娟內心猶豫不決,眉梢微皺。順其所提,賞花之繽紛多彩,聞花之淡香,思蜂之勤蝶之雅,賞心悅目的同時,尋思暗惻,漸舒眉宇,笑顏逐開,回道:“淡泊幽香舒心懷,寧靜明志方致遠?!卑胍谷そ?,尋久終是空,勸君且回首,休在此處尋。
雲紫娟暗自驟引思索,納蘭世家,武藝超羣,賢才倍出,今之天下,半壁兵權在握。無興九年武舉狀元從缺,納蘭寂屈位榜眼,可見朝中有所顧忌。自古,官大勢衆,防有惻隱之心。雖設官官牽制,將權能分散,倘若仍有異心,招賢納士,亦有機可趁。而納蘭毅軒專攻文,且善拉攏人心,若得以入朝廷,對世家而言,正是如虎添翼,勢不可擋。其今日所行,意圖明確。若拒之,難免與其正面爲敵,招惹是非;若迎之,助其錦上添花,做個順水人情,唉,該如何抉擇?
三思後,雲紫娟擡眸回視,深眸多了幾分柔意,緩道:“既誠心而至,多說無益,意到即可,心照不宣。紫娟就當試下順水推舟,但不知,納蘭公子意往何處?”只是單純想科舉得利,一朝飛黃騰達?還是入翰林,或以侍讀或助教,得機接近皇室宗親?
納蘭毅軒聽她之言,似是口角鬆了一些,心略喜,面上卻不現一絲波瀾。
輕擡步伐,悠然般歸於亭中,嘴角扯起一絲笑容,心中暗暗忖道。瞧她眸光流離,言辭灼灼,莫不是還在猶豫。吾納蘭氏多出幹才,家中諸兄妹皆入朝爲官,掌一方權柄??墒怯砂⒓胖卤憧芍獣?,皇家已然對吾氏族介懷,吾此番科舉,必多受桀途,屆時須有朝中重臣爲吾說合,或有可爲。朔哥雖可,奈何同出納蘭,怕是朝中各臣必會爲難,更遑論皇帝,況吾與大哥數年不見,一朝探訪,恐有不便?,F下看來,她倒是最好的人選了,可是。如何才能使她下定決心助己呢?
思忖至前,納蘭毅軒牽袍落座,擡眸視其,微展笑顏?!皩W生一介白丁,自詡有些幹才,無非想報效朝廷,造福黎民,一展心中抱負。久聞雲翰林德才兼備,學識淵博,學生早已慕仰之。今番一見,果不虛然?!蔽⑽㈩h首,致以敬意,“只求學士大人賜教一二,受用無窮?!?
納蘭毅軒輕輕扯過放於一旁的物件,緩緩地放於桌上,擡手慢慢地向前一推,笑顏說道:“此是學生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不知大人可否喜歡,還望不要推卻纔好?!?
嘴角一抹勾笑,面頰上帶著幾分尊敬的肅然,眸中卻閃現著一絲狡黠。此番爲何而來,其必已知曉,否則適才也不會說出那番言語,只是不知她是真的清廉,還是想獅子大開口。
眸光微微下壓,納蘭毅軒瞥了下桌上之物,復又揣道。此物也算珍貴,於她,就算是獅子開口,當也夠了。
早料其會有此舉,雲紫娟輕搖首,斜眸環過四周,不辨喜怒,儀靜體閒,爾後自然而笑道:“納蘭公子,何需此禮?況且,紫娟能力有限,最多是與下屆考官商洽,至於結果如何,還有待探討。”
歪首淺忖,內心糾結,仰望蒼穹,望天上繁星閃爍,頓悟,復莞爾開來。“納蘭公子,本屬賢能多才,若投文舉,金榜題名絕非難事?!眲窬x詩書,功名總不虛,他日風雲會,平步登天衢。
“至於此行,納蘭公子言外之意,紫娟早已明瞭,能幫則幫之,這禮可免,或許他日還能以誠相待。求賢止渴本所願,無功受祿非所爲。盼納蘭公子才盡其用,如星伴月,平步登天衢。另外,就冰卿師姐與納蘭朔大人的交情,能爲納蘭世家所爲,紫娟也不會推辭。夜已深,還請納蘭公子早點回去,來日方長,但願靜候佳音。”
雲紫娟緩起身,近花前,微俯身,輕聞花香,悠閒自在,待其言。才子繁如星,桃李滿天下。
聞她此言,便知她已將此事答應下來,聽她言及所爲,知此乃其底線,納蘭毅軒便不再強求。徒聽她說起納蘭朔與冰卿二人,不由一愣,這些年雖未回容止,卻也聞得家中諸事。此事於朔兄傷害頗大,怕是家中早已嚴令不再言及,此時突聞,心內竟有些許擔心大哥,看來吾始終與納蘭氏有扯不清的關聯,此生,已無可免。
閃爍地光華於眼中一瞬而過,眼睛微眨,已掩於眸後。換顏對其,頷首微拜,嘴間莞爾一笑,言道:“多謝大人提攜,無論成否,學生都銘感五內。今日多有打擾,望大人切勿怪罪?!?
納蘭毅軒側目微微瞧著那緩緩隱於暮色中的諸景,依舊點點燭光斑駁,映射開來,透露著迷離氣息。脣角笑顏依舊,緩擡首,輕啓脣。“暮色微臨暗影鋪,繁星爍爍勾月孤。穿花蝶兒歸沉寂,勤謹蜂臣盼明燭。”
微瞥眼掃了她一眼,納蘭毅軒心境竟已平和。希望,她能是自己的明燭。頓,微啓脣?!疤焐淹?,多謝大人的香茶,學生便不再打擾大人休息了?!?
眼角微瞥了下那桌上之物,嘴角微微勾起,鞠禮言道:“學生告辭了?!毖哉Z著,轉身提步而去,身影隱於暮色之中,心境比來時已然平靜了甚多,或許是此番與她交談,獲益良多所致吧。
隨侍婢相送,納蘭毅軒邁步踏出雲府,面上的笑顏緩緩淡去,替代的只有一臉的漠然,及眸中閃爍的狡黠。嘴角輕輕扯起一絲勾笑,卻無半點笑意,令人感覺是那麼的冷森,如墜冰窖。
明月皎夜光,雲海蒼茫,衆星何歷歷,偶然一陣香風起,吹落嫦娥笑語聲。
雲紫娟回以拱手作禮,一抹淺笑,語啓?!凹{蘭公子,恕不遠送,請!”差侍女相送,待客行遠,獨自彷徨,再命侍女送上一壺酒,於花間獨酌,舉杯邀明月。冰清玉立塑潔身,不與百花共染塵。忽如一夜清風過,笑看滿園皆是春。
半晌,爾後疾步回紫雲閣,滅燭憐光滿,輕躺於牀榻,卻因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此人雖有才,但城府深,不可低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