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清晨的九點多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落到地板上,晃的眼睛有些生疼。
“你…”
他背對著她,站在窗前。聞聽她的聲音,扭過頭來,輕聲說了句:“你醒了?”
“我怎麼在這裡?”她低沉的問道,生怕惹怒了眼前默不作聲的陸羽。
他的臉上分明泛著冷光。
沉默的空氣膨脹著一股氣息,愈演愈烈。
“病人不呆在醫院裡,還能去哪?”陸羽慢慢走到跟前,忽然又伸出手來放在她的額間。
“嗯…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又不免多了一份任振。連脣間也溢出些許溫暖。
纖長的手指輕觸著瓷白的肌膚,沈曼這纔想起最晚全身無力的倒在地上的情景。隱約中還能記得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輪廓大概就是眼前的陸羽。
心中發緊,生出的涼意從頭頂灌到腳跟。
這接連幾天來,叨擾的實在太多。現在又生出這樣的事來,自己難免會覺得過意不去。
“謝謝。”似乎除了這兩個字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快些好起來,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了。”
他的嘴角向上揚起,沈曼大抵沒能猜出其中的用意。
無奈?
還是單純的笑意?
“那個陸總,我現在沒事,都可以出院了。”
她雙手撐在牀沿時發現收腫脹且無力,這才發現自己還輸著液,看著青一塊紫一塊的手背,剛著地的腳又縮了回去。
離返程只剩半天,原本是安排好今天一早是要安排和一個大客戶見面的,現在看來計劃是提前泡湯了。
“反正都已經耽擱了,就在這邊多呆會兒,我們現在最不差的就是時間了。”
陸羽輕蹙了一下眉,有從桌上提起一個淺白色的盒子,“按醫生的囑咐,不腥不辣不油不膩,趁熱喝。”
他的話像是個命令,沈曼不得不惟命是從。只是慢慢一點點嚥下清粥時,彷彿卡了魚刺在喉中。
“三號病牀的病人,吊瓶打完就可以出院了。”走廊裡的腳步聲停了下來,這句話說完低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漸漸走遠了。
“哎,護士,那個點滴完了。”
沈曼將目光投向他,看不出一絲情緒,明明是炎炎夏日,背脊裡卻升騰出一陣寒.
他是不是在責怪自己?
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
“我去辦點事。”
陸羽若有似無的說,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又恍若隔著空氣在與她對話,但沈曼始終沒能猜透他眼睛裡的那絲遊離。
“你..要無哪兒?”她是怕的,怕一個人遊走在這個四處充滿回憶的城市,怕一個人應付不來。
還未踏出門的腳穩穩的落在了白色的地板上,片刻的定格。
“辦出院手續。”
背影裡生出幾分頻繁的熟悉感,像夏日裡的一陣微風住進了沈曼的心裡。
“陸,羽。”暗自默唸這兩個字時,手心出了些許汗意。和心底的那篇潮溼有幾分相似。
等那個背影完全的消失在視線裡,也直至走廊裡的腳步聲逐漸沒了迴音,沈曼被提起來的心才完完全全的落了下來,像是從高空來來回回走了幾圈一般。
沈曼看了看浮腫的手,有些心疼自己。單很快這種心疼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呢?一個人面對這些折磨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情?
而現在,他又在哪裡?
繁瑣的問題接踵而至,片刻清閒的大腦又陷入一陣混亂。如果可以,她真想選擇刪掉這些記憶,就算一個人安安靜靜的過著便無聊賴的生活,好像也變得無所謂起來。
人,最怕的不過也是這種不痛不癢的狀態。
桌上的熱水還騰著氣,沈曼看著那純淨透明的玻璃杯,心又靜了些,說不出到底是何原因,她也不願探其究竟。
病房被一簾素淨的白色簾子隔成了兩部分。那邊安靜的像是沒人,但偶爾又能聽到窸窸窣窣的響動和均勻的呼吸聲,清晰且格外的明朗。
陸羽出去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裡沈曼覺得很漫長。大概換作任何一個人呆在這密不透風的屋子裡,都會發瘋。
均勻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偶然間還夾雜著一兩聲嘆氣。一簾相隔的那個人是否和自己有一樣的心情?不然怎麼連在夢裡也會嗔怪。想到這,她不禁覺得親切起來。
這沒來由的親切感讓沈曼自己也嚇了一跳,什麼時候竟開始對一個連相貌甚至性別的人產生這樣的情緒。她在心裡對自己嘲諷了一番,可嘲諷並沒阻止她的好奇。
我想這種微妙的感覺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了,所以當它來得時候,沈曼並沒有阻攔,反而是單一的迎合著。什麼是順其自然,這就是。
沈曼小心翼翼的下了牀,手腕上的針頭還沒拔掉。於是不得不一邊託著吊瓶,一邊慢慢的向簾子那邊走去。當纖細的手指輕觸在綿軟的布簾上時時,她又猶豫了。
其實只要稍稍用力一點,就能撥開心底的那團迷霧,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但手懸在半空中好久,終於還是縮了回來。沈曼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麼,現下無人,她大可不必像個小偷一樣在這裡偷窺,完全可以很自然的走過去再走過來。
可是就是說不清原因,直覺就讓她這麼去做了。
也許是天氣的原因,她的額間細細的出了一層縝密的細汗。
“這有什麼?”不知道是第幾次說這句話了,但這一次,她似乎下定了決心。
如果有再一次的機會去選擇,沈曼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會不會緊扼那份作祟的好奇心。因爲撥開那張白色的布簾,她又再次陷入了此生最大的“浩劫”中。
是他嗎?
雖然紗布纏繞了他大半個頭,雖然只是一個側臉,雖然窗外的陽光正刺眼的晃著她整個人。但沈曼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這個男人。
是冤家路窄?
“沈曼!”
一回頭,陸羽正站在門口。語氣裡有些責怪和著急。她也一下子慌了神,連手裡的吊瓶也摔倒了地上,針生生的從肉裡揪了出來。有點疼。
陸羽見狀,跟著慌亂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怎麼搞得!這麼大人了還這麼笨!”
若是換作以前,這句話不知道又會掀起軒然大波,但現在,沈曼已經沒了力氣,身心似乎還停留在剛剛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
“剛剛…在做什麼?”過了些許時候,陸羽才平復下來,連臉上的慌意似乎也沒了。
不過是故作鎮定,她一眼就看破了。
“哦,夾子掉了。”她晃了晃手裡的髮夾,眼神遊離不定。
“是嗎?”
沈曼點點頭,掩埋了那絲遊離,努力的裝作不慌張。
“那就好。”陸羽嘟囔了兩句,或許是覺得剛剛的言語過於激動了,有些尷尬,表情也變得不太自然。
“我們走吧。”
沉悶的氛圍還是被一句話打破了。
走?
可是那個人現在就躺在那裡,捨得嗎?
但不走,又能有更好的抉擇嗎?
“走…吧。”她點點頭,臉上失了神色。心潮暗涌,卻裝作波瀾不驚。
也許逃避是她一貫的作風。
看著她沉重且徘徊的腳步,陸羽明亮的眸子裡升騰起一陣霧靄,裡面裝滿了質疑,大概她身上的保護色一遇到某人,就會不自覺的自動瓦解。
“我…還好。”
除了還好,她還能說什麼。沈曼挺起筆直的脊樑,腳步放的很輕很慢。
一聲嘆氣沒來由的曝露到空氣裡,輕描淡寫的勾勒出她臉上的情緒。只是在竭盡全力的避免它變得愈加扭曲,不想事態不在掌控範圍內。
“別…走…”
是誰在說話?
如果沒有聽錯,那個混沌的聲音從房間的另一個角落傳來。微弱的像是蚊子,卻重重的砸到她的心坎上。
只用了兩個字,剛築好的圍牆轟然倒塌,沈曼看到唯剩一片廢墟。
那一刻,時間宛然被凝固了般。沈曼已經找不到出口,就快要悶死在這條死衚衕裡。
“再不走,就回不去了。”陸羽的眉頭緊鎖,彷彿至此都不能再被化開。
而她已經完全淪陷了。
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只要看一眼,此生就再難以忘懷。
沈曼的眼睛裡生出些許晦暗,陸羽背對著她,雙手抱在胸前,“走吧”。
只是兩個字,牽扯出太多的情緒。這些情緒讓她頓時紅了眼圈。這些年,沒有人能真正的瞭解自己心底的那份不捨。
幾分鐘,如漫長的煎熬。最後還是負著沉重的心事朝外邁著步子,餘光卻一直朝著某個方向。
是在等待一個留下的理由嗎?
“求你留下來,好不好?”
晦暗的眸子裡掙扎出一點生的希望,它在她的身體裡躍躍欲試。
想要重生,但又猶豫不決。
就像那年,向他遞出第一封情書時的心情一般。慌亂裡塗添一份不找邊際的陽光。
這大概就是青春裡的影子。
濃厚的影子被窗外的陽光拉的老長,就像是烈日下的一棵樹,將她整個身體映襯著。她知道只要一個轉身就能觸及到擾亂了她多年的那個人。
“我就知道是你,沒錯。”
沒有再說話,靜默的空氣裡渾濁著,也拉緊了她的心絃。
“對不起,我想你...是認錯人了。”
眼角里滲出晶瑩的液體,如珍珠般光澤動人。
“你以爲改了名字,我就認不出你來了嗎?”
身體被這一句話繃直了,如被拉開了的弓。連喉頭也宛若被壓上了一塊沉石,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陸羽此時看起來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局外人,他站在門外,背對著兩人。
“偶爾,也該聽聽心裡怎麼說。”
“我...”
還沒等她回答,陸羽就消失了,就像從未出現在生活中一般。
“好想你。”
他從身後環住她的肩,大抵是些許用力了,掙扎了幾次也無濟於事。
“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聲音很輕,遊離在耳邊,有些說不出的不真實感。
“還好。”沈曼不知道爲什麼自己還要站在這裡,更不知道爲什麼還要回答他的問題。
“對不起,關於你的記憶也暫時弄丟了。”六月天裡,身體忽冷忽熱。
“你呢?”
“嗯?”
“你還好嗎?”
“不太好。”
“那...那她呢?
或許是爲了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已是爲人夫。
“她剛剛告訴我,她還好。”
“你!”
一個轉身變碰到那張薄脣,她不禁向後退了一步,卻又猝不及防的被拉了回來。
“請你別忘了,你的...阿雯。”緋紅的臉上寫著無奈,但又字字戳心。
“我們只是朋友,以前是,現在是,將來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