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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師父姜太公,臉上竟掛著極其罕見的凝重神色。
他步來,自責道:“貧道早該料想到,是你無意泄露了《亙古謠》,也怪貧道思慮不周。”
辛夷本就愧疚的很,現在聽師父說得這麼嚴重,幾乎都釀出哭腔了:“千錯萬錯都錯在辛夷,不該被昔何哥哥的三言兩語就矇騙了。”
但楚燃竹聽著太公的話,只覺得相當不對路,便問:“道長,蘭薰究竟有無大礙?她此時可好?”
太公迴應他的,是更濃的凝重,如同一盆冰水潑在楚燃竹身上。可旋即,迴廊那邊傳來嬌俏的一聲:“我能有什麼事,你們也太緊張了!”
藍色綻放在水廊的琳琳錯錯中,分外搶眼,有如天空的一角墜入凡塵,如畫如夢。
“蘭薰!”
楚燃竹心下一激動,快步迎上去,攬過她的雙肩將她好好打量,見她面色紅潤,目光如炬,竟像是完全恢復了正常。
然後太公說:“爲師讓你好好靜養,爲何要出來。”
蘭薰道:“我若再身體不好,還不急死大家。”
楚燃竹也勸道:“太公道長亦是爲你著想,快回房去。”
蘭薰甜甜一笑,將一抹溫暖留在楚燃竹心頭,卻又因看見辛夷師妹神色愧疚而詫然問:“辛夷這是怎麼了?”
“我……”辛夷的話還未出口,就被太公打斷。
“辛夷,你現在赴忘憂城,將蠶女與飛穹公子請來。”
幾人皆有詫色,辛夷更是愕然:“師父在這種時候……?”
“無需多言,你去吧。”太公道。
辛夷只能答:“我明白了。”轉身欲走,又聽身後傳來太公的囑咐:“記住,讓蠶女務必帶‘葬情’前來。”也就是虞箏的那柄巨大的鐮刀。
待辛夷走後,楚燃竹與蘭薰上前,立在太公左右。
楚燃竹隱隱覺得,發生在蘭薰身上的一定不是小事。
正想著,聞太公道:“蘭薰,你先回屋休息,爲師有些話,要與楚少俠單獨講明。”
蘭薰壓下好奇心,答應著:“好……”退走,卻一步三回頭,同楚燃竹的目光屢屢交錯,心裡好生不寧。
現在兩個女徒都被支走了,太公也就單刀直入:“少俠,請來此處。”說著,與楚燃竹回到水榭的欄桿旁。
“少俠,事到如今,有些話貧道該告訴你了。少俠聽罷,切勿心智大亂。”
此話已經讓楚燃竹膽顫一下,而太公接下來說的,更是宛如九重天雷。
“蘭薰的體內,宿有他人一魂一魄,是她幼小時貧道親自封印,而解封的鑰匙,便是《亙古謠》。”
這是誰也不曾知曉的事,如今聽來,只覺是個彌天大謊。
楚燃竹說不出話。
太公道:“她幼時遭父母遺棄之事,少俠知道吧。”
沒有回答,只有愈加不安的喘息。
太公也就繼續說了下去。
——當年,太公初得仙身時,下山斬妖除魔,便聽說嶺南一帶有邪靈橫行肆虐,吃食了許多生靈。
他於是趕去嶺南,與那邪靈交上手,這才知道這邪靈本是一位上天神靈被打撒的一魂一魄,因爲怨恨太重,才墮入邪道。
總之這邪靈甚是厲害,太公與它糾纏了多日,纔將其逼到劣勢。卻不料邪靈發狂,硬是將一座村莊的所有人畜精血吸乾,填補了自身魔力,然後逃離。
“邪魔,休走——!”
太公御劍,窮追不捨,一直追到村外的水邊。卻赫然,聽見嬰兒的哭聲。
俯首一望,竟是名還在襁褓中的嬰兒被遺棄在水邊。
誰想那邪靈爲躲避追殺,竟霍的鑽入嬰兒體內!
“邪魔,休得再殃及無辜!”太公御劍落地,朗聲喝道。
嬰兒體內,邪靈發狂的聲音震耳欲聾:“妖道,你不是要殺我嗎?!那你就得把這個女孩殺了,我看你到底敢不敢!!”
聽到此處,那每一個字,都是冰磚砸在楚燃竹頭頂。
“太公道長,那個孩子是……蘭薰?”
“是她。”太公道:“她被那邪靈寄宿,令貧道猶豫不決,卻一時起意,就要將蘭薰與邪靈一併誅於劍下,卻在這時……”
“這時怎樣——?!”楚燃竹脫口追問。
偏偏不知道爲什麼,太公卻將此處避過了,只道:“總而言之,貧道最終沒有殃及那女孩的性命,而是施展封印,以《亙古謠》的音律,將那怨靈封入女孩的三魂七魄中,阻止怨靈再去爲禍。而那女孩,她的家想必便是被怨靈毀滅的那座村子,既然她已成孤兒,貧道便藉此地‘蘭芷薰衣’的情境,爲她取名‘蘭薰’,將她帶回岐山。”
滔天的冷意和悲鳴,直貫入楚燃竹的全身,凍住了每一根手指,每一條血脈。
“我能感覺到,蘭薰多少思念她的親生父母,卻沒想,她的村落竟在那時便已覆滅……還有那個怨靈……”
話音帶著顫抖,楚燃竹問了出來。
“那個怨靈,是哪一位神祗?”
太公的清韻背影,在雲夢的一片晦明中,慢慢轉眸望來。滄桑的脣角,提起一道蒼涼的痕跡。
——“霜神,青女。”
幽靜的庭院中,超然的銀瀑千年不迭的跌落水澗,激起一灘灘水花,飛濺在衣襬上,深深滲入其中。
浩然無拘的老者,深沉淡言的青年,俱是跳脫不了天命繁雜的牽扯。
“當年封印青女殘魂,貧道將《亙古謠》之譜死守,然而,辛夷與貧道朝夕相處,她於貧道未在意之時習得曲譜,教授他人。三重封印,如今一重已經被破,是貧道的過失……”
太公說著,向來清韻的聲音,越發澀然。
楚燃竹更不好受,勉強壓住煩躁說:“道長莫自責,事出巧合難以有備,辛夷姑娘也是無心而爲。”
“你能這般想,貧道有所欣慰,卻是大錯已經鑄成,只恐是回天乏術了。另外,貧道發覺,蘭薰體內的封印有明顯弱化的跡象,她可曾在哪裡中過毒?”
楚燃竹脊背一涼,回憶道:“之前我與她被蓬萊國公主誆至蓬萊山頭,鏤月以匕首攻擊蘭薰,上有
劇毒,但……已被我吸出。”
太公嘆道:“這便對了,想必那是奇毒‘醉千蘿’,專攻魂靈元神。果然是有人汲汲營營,想喚醒青女。”
聞言,楚燃竹的心幾乎涼的比冰還涼,“道長可還能施與其他封印?”
幾乎如他所料,太公道:“封魂之法,自古以來都是隻可減,不可加。”
楚燃竹的脣角勉強扯了扯,如同扯開壞死的皮膚一樣費力,又問:“如此,若飛宇、昔何那幹人等再彈奏《亙古謠》解封,蘭薰會怎樣……”
聽不到回答,太公的沉默便是最壞的回答了。
楚燃竹只能喃喃:“是嗎……是同我之前一般吧,理智盡失,淪爲行屍走肉。”
“或許,比這更糟。”太公終究道出:“怨靈的戾氣太過巨大,足以吞噬蘭薰,那樣,世上便再無蘭薰,亦無青女,僅只是一具怨念的軀殼,肆虐爲禍,攪得世間不得安寧。”
此刻沒有什麼比聽到的話更殘酷,而所謂“天無絕人之路”這種語言,現在連安慰人心的作用都消失殆盡了。
沉默在絕望之中一絲絲的加劇,彷彿天空下一刻就會塌陷下來,將人砸得屍骨不存。
不遠處的一棵樹後,藍衣的少女背倚樹幹,聽到的一切言語早將她逼到死路。
眉深深的皺著,而雙手,已在袖下攥成了發白的拳。
她想離開,卻渾身涼透,腿也沒了知覺似的。好不容易僵硬的走遠幾步,迎面又望見這裡的主人夙玄真人。
遙望的這段時間裡,蘭薰的嘴僵持著輕開,卻唔不出一字。唯有夙玄真人和藹的笑笑,示意她過來自己這邊。
“蘭薰姑娘,迄今爲止,真是太難爲你了。”
離了足夠遠,夙玄像個父親般溫聲道:“凡事多往好處想,貧道相信,像你這樣難得的女子,定能逢兇化吉。”
儘管蘭薰聽出這只是安慰的言語,卻還是笑笑:“謝謝真人,蘭薰早看開了,也沒什麼。”
“呵呵,放鬆就好。”他慈愛的拍拍蘭薰的背,卻感受到蘭薰驀地渾身發抖。又見她腿一軟,身子撞到旁邊的籬笆。她未掙扎,反是手捂額頭,表情可怖。
夙玄心底一寒,屈身要扶蘭薰,卻被她的言詞怔住。
“別、別過來……你別過來……”
夙玄是何等高人,知道蘭薰並非在說他,而是心智被它物所迷。夙玄即刻施法要喚回蘭薰神志,怎知真氣甫一接觸蘭薰,就被她身上透出的一股強大戾氣拒之門外。
如同上次《亙古謠》解封時一樣,蘭薰只覺得自己被無數九幽之下的惡靈包圍,而眼前是座腐爛的泥沼,從水面下站起一個殭屍般的女子,襤褸的霜青色殘衣,披頭散髮,唯有容貌模糊不清。她在嘶吼著:“給我離開!從我身上離開——!”
蘭薰費力的開口:“你……你是誰?!”
“離開!快滾!!”女子如殭屍般一步一步走來,彷彿死亡在漸漸掐住蘭薰的喉嚨,一下更緊一下。
“你、你不要過來,走!走啊……!!”蘭薰歇斯底里大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