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突然間,這片幻境異界中,又亮起青白色的光,將蘭薰捲入一個新的世界。
時光倒流到青澀年華。
……這是……這是闡教的院落——?
蘭薰怔然呆立,看著眼前這連綿的建築羣,明明已被蛟龍們毀滅,可現在卻完好無損的呈現在大山之中。
……怎麼會……難道這便是青女的神力,竟令我看到過去的場景?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全都絲毫未變。
這時,一個蒼松般的浩渺的聲音傳來。
“蘭薰,昨日傳你的仙法,可有領悟精進?”
只見某扇門下,仙風道骨的姜太公緩然問道。
蘭薰愣住,想了想只好答:“弟子駑鈍,精進的甚少。”
“無妨,你平心靜氣,多加領悟便是。”
太公說完,似要進屋,卻被蘭薰叫住:“師父!弟子想請問……今夕……是何夕?”
太公道:“恰是你入闡教師門的第十七年……我昨日授你的仙法,你專心體會,可以永葆青春。”
聞言,蘭薰全身一抖。
——想起來了,竟是這日——這日自己剛十七虛歲,本是去山崖處領悟師尊傳得仙法,卻不慎走火入魔……記得那時自己墜落懸崖了,可不知爲何,待到清醒之際,卻安然睡在那片距離懸崖百丈的湘妃竹林中,冥冥之中似是有人將自己救起……
——竹中仙……!
倏地就難以平靜,蘭薰奔向懸崖。
涼風瑟瑟,木葉紛飛,來到這裡的蘭薰,翹首盼望能在這場幻夢中,真正見到那人的樣子。
懸崖上,迎風佇立,蘭薰四處尋視。
……竹中仙,你真的亦在此處麼?
蘭薰不禁追憶當年的那一仙法,朱脣輕啓,念出咒語。
……竹中仙……你究竟是誰……你到底是不是“他”……?
心亂如麻,難以平靜,又如何能將那清心寡慾的仙法施展出來呢?
恍惚間仙法的高妙牴觸了蘭薰,令她走火入魔,趔趄了幾步。
頭腦滾熱,蘭薰完全控制不了身形,竟是腳下一滑,尖叫著從懸崖墜了下去!
……竟然、竟然同那時一模一樣,簡直是重演……
急速墜落的蘭薰,終於被寒冷吹成了半睡半醒。
——不行!我不能昏睡!竹中仙!竹中仙!
蘭薰咬緊嘴脣,努力維持最後的一絲清醒……
驀然間,有什麼力量將她托住!
蘭薰費力的睜眼,這刻,她看見了那片湘妃竹林,自己正被這股力量送向那邊!
……竹中仙!一定是竹中仙!
蘭薰靈機微動,瞇住雙眼不動聲色,然而整顆心卻跳得愈加厲害。
果然,什麼人就等在竹林裡,宛若守護此地的一方神靈。
仰頭望向湛藍的天空,從天而降的少女,被他輕輕接在懷中。溫柔的手,淺淺揩過她面頰上沾著的髮絲,低身,將她小心的靠在一叢湘妃竹下。
立起身,凝視蘭薰睡著的嬌顏,那若有若無的恬淡似是世間最繾綣的畫面。但對他而言,卻是一個不能去喚醒的夢,因爲一旦喚醒,所有的美麗都註定是泡影……
黯然轉身,就要離去,哪料蘭薰倏忽間睜了眼,從後面反拉住他的手。
眼前這黑色背影,竟是莫名的熟悉,就像是——已鐫刻於蘭薰的血液中。
蘭薰顫顫喚道:“竹中仙……”
這人劇顫,想要掙開蘭薰,偏被她死死的握住手掌。
“竹中仙,真的是竹中仙……你果然一直在我周圍,原來一切確不是錯覺……”
蘭薰說著立起來,切切道:“一直一直,很多年了,我都想真正見到你……轉過來好嗎?”不著意更用力的握住他的手。
但他紋絲不動。
嬌豔的眸,已被染就錚錚切切的顏色。
“你爲何不肯以真面目示我!是不屑,不想,還是不敢?!”
漆黑的背影,再次顫抖,終於,蘭薰聽到他的聲音。
“我是什麼人,你知或不知,又能怎樣……”
帶著微微傾頹蕭瑟的語調,卻渾厚的像是大殿裡緩緩而奏的編鐘築缶。這聲音蘭薰怎會陌生,分明是、分明是——她激動道:“你到底是誰?!你是不是、是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黯然低喃:“你既已有傾心之人,又何必執意爲難我,若我不是‘他’,你又當如何抉擇,許多事情,不知道反比知道要好。”
“我……”蘭薰百味陳雜,傾而,卻更爲堅決道:“我從總角之齡起,就覺得有人一直在暗中守護著我,而我也常來這片竹林,與他傾談。可自從我封神而去,至今兩千多年了,卻再也不曾見到他……兒時那般溫暖的夢,我不願一而再再而三錯過了!”
纖細的手,已抖得不成樣子。
“所以,蘭薰求你,就讓我看清你……好麼?求求你……”
面前的人深深嘆了口氣,到底是拗不過她——這般的柔腸百結,卻又倔強如斯。哪怕再向前走天會塌下來,她也毅然決然的不回頭。
顫顫的,這人轉過身來,耳鬢、側顏……然後整個人都面向蘭薰。
這一刻,蘭薰狂跳著的心,赫然就如停駐一般。
她盯著這個人,不由張開嘴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那刀雕般的輪廓,蒼冷的就如亙古山脈,溫暖的又比桃林溪水,縈繞在蘭薰眼前。而那對深不見底的墨瞳,就是全天下的風景匯聚於此,也趕不上那輕輕一眼。
蘭薰突然喉間一酸,下一刻便情潮狂涌,眼淚決堤。
她哭喊著撲入他懷中,緊緊抱住他,淚如泉涌般打溼黑色的衣襟。
“真的是你!傻瓜!你這個傻瓜!爲什麼總這樣默不作聲的守護我!從前的竹中仙,如今的楚燃竹……你爲我做了這麼多,卻連見我都不願,你又知道我是怎樣一番心境嗎?!”
竹中仙眸眼中漸漸透出無奈的纏綿,終究是無法自控,將蘭薰緊緊摟住,呵護在懷中。
“我畢竟是青女大人的心腹,爲她盡忠,便要監視於你。但是,年復一年,我看著你長大,守護你成爲了習慣。”脈脈傾訴,深情而黯然,“不知不覺,我竟不敢再直視自己的初衷,直到你升去天界,我才知……相思之苦,令人斷腸。”
聞言,蘭薰顫抖的依偎著他,哭得更加洶涌:“我那時年少氣盛,不懂情愛之事,但封神後身邊無你的感覺,卻好冷清好寂寥……可現在我懂了,自我下界邂逅你開始,你一直包容我,幫助我,鼓勵我……蘭薰不後悔迄今爲止的一切,只要能和你真正相認,只要你還陪在蘭薰身邊!”
乍然擡起頭,真誠勇敢的直視入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蘭薰道:“不知爲何,青女的神力讓我墜落於此,我知道,楚燃竹清醒之後一定會來救我的。我會告訴他,你就是他,他就是你!我……蘭薰說什麼也要伴在你身邊,再也不要與你分離了!”
竹中仙訥訥無言,萬千種感動從淤積的心底深處衝出,一時間,彷彿無數彩虹在眼前升起。
他再次將她靠在胸口上,“……蘭薰,如果一切能逢兇化吉,我亦會傾盡一生的時間,與你長相廝守。”
ωωω? t t k a n? ¢ Ο
“如果……不!不是如果,是一定可以逢兇化吉!我相信可以……我相信你,我相信他!”
情到深處無怨尤,這段遺失了的愛戀,當蘭薰終於將之拾起的時候,她甚至願意站在離恨天的最高處,向著全天下宣佈——自己找到了前路,找到了歸途,自己再不懼怕未知之事,並且,將堅定不移的相信,一定會有奇蹟降臨!
……我是誰……這裡是……何處……?
一個遠古的夢,逐漸清晰的鋪滿楚燃竹的腦海,連貫的演繹著昔日的一切。
他看見了飛宇,這個悲痛至極的男人,找來巫山,對他道:“青女已死了,是被八荒散人害死的,你知道嗎?!青女的三魂七魄,也被八荒散人打散了,你還在這裡等什麼,青女不會回來了!你是她的輔神,是她的心腹,你就是死,也要把青女的魂魄找回來——!!”
飛宇那歇斯底里,宛如指天控訴的悲鳴,歷歷在目。
然後再發生的事,都一點點的,再現於楚燃竹的記憶
中。
記得是他和飛宇雙管齊下,飛宇發現了蒼殛古劍的異常,後來不知將蒼殛帶去了哪裡;而楚燃竹,在神州大地苦找了數百年,終於發現青女的一魂一魄變質爲怨靈,在嶺南一帶吃食生靈。
他想阻止怨靈,想喚醒青女,但不論怎樣都無濟於事。
直到有一天,一位岐山來的仙人出現,開始追獵青女的怨靈。
然後,一片水澤邊,怨靈爲圖自保,附身在一個被遺棄的女嬰體內。
“妖道,你不是要殺我嗎?!那你就得把這個女孩殺了,我看你到底敢不敢!!”
震耳欲聾的威脅與狂笑,令這位仙道——姜太公,難以決斷。
躊躇了須臾,這初得仙身的智者,終究選擇替天行道,揚起手中的劍……
這一刻,楚燃竹奮不顧身衝了出去。
“休要傷害青女大人——!”
他以法術阻止了太公。
太公收劍,一闋仙人的風骨,打量眼前之人,緩然道:“你是……莫非是青女的輔神——竹中仙?”
“……是我。”楚燃竹道:“不論因何緣由,我都不會令你動青女大人分毫!”
“可青女已不復當年的仁愛,現下禍害了諸多人家,殺死無數無辜百姓。你讓貧道視若不見而置之不理,貧道要情何以堪。”
聞言,楚燃竹一時搭不上話。
他忠於青女,護主心切,然而太公所說的卻俱是道理。有的時候,對錯黑白,哪裡分得清,又該如何去做。
雙方僵持許久,驀地,卻被一聲稚嫩純真的笑聲打斷。
襁褓中的女嬰竟然笑了。
“青女大人……?”
楚燃竹不禁將女嬰抱起,看向她嫩白的小臉,那如櫻瓣一樣的嘴脣,微微勾著可愛的弧度,在笑聲中凝望這個抱著她的陌生男子。
兩枚玲瓏剔透的眼,不染任何俗塵的紛擾和殺掠,那種清靈的感覺新生命獨有的純潔,不知怎的,竟讓楚燃竹自慚形穢。
正當他失神之時,太公霍然五指敲在劍上,彈出一首蒼涼的樂曲。這便是太公譜出的《亙古謠》。
宮商角徵羽,封印法被施展……太公將青女的怨靈徹底封在女嬰體內了。
當樂曲落下最後一個音符時,女嬰斂了笑,卻懷著對人世新鮮而好奇的意味,擡起小手,伸向抱著她的人。
當稚嫩的小手,摩挲到他的鬢邊時,楚燃竹完全失語。
——爲何像自己活得久了,經歷的多了,便再也無法返璞歸真呢?以至於在這個孩子面前,渺小的反是自己。
“竹中仙,貧道唯有出此下策,而你,也只有一個選擇。”
姜太公緩緩步來,將女嬰從楚燃竹懷裡抱過來,道:“事已至此,貧道將帶她回岐山,引她走上修仙長生之路,才能長久壓制住青女。而你,必須與貧道共回岐山,看住這個孩子的一舉一動,保住她的性命,更不能令青女的怨靈再出來作惡。”
“我爲何……非要聽命於你。”楚燃竹沉然道。
太公道:“爲護住青女的魂魄,又要保這孩子無恙,別無他法。畢竟,無辜的是這個孩子……”
楚燃竹心下一顫,不覺再次望向那單純的新生命。她甜美的嬌顏,任他怎樣也無法不顧及她。
太公道:“還有,你追尋青女這一魂一魄多年,身上早沾了她的戾氣。待與貧道歸去岐山,你勿要在人前現身,那樣會被誤認爲是邪魔。還有這個孩子,亦不要讓她看見你,貧道只希望,她能做一個普通的女孩,永遠不要知道,自己身上揹負了什麼。”
長嗟喟嘆,慨然神傷,饒是太公這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此刻也禁不住人情世故的衝擊。
再望一眼這美麗的水澤,開滿白色的蘭芷,像是一顆顆高潔的星辰。還有那一兩朵花,沾在女嬰的襁褓上,留下淡淡清香。
“這孩子,便隨貧道姓‘姜’……蘭芷薰衣……就叫她‘蘭薰’吧。”
——蘭薰——?!
楚燃竹的意識霍然渾濁開來,彷彿眼前的一切在變得模糊,但所有的記憶都在甦醒,逼著他去記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