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將天空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強光如利劍一般直直扎入人羣中。只聽到隊伍中一陣亂紛紛的驚叫騷動,一股燒焦的氣味順著風瀰漫開來。
寂寞月影知道, 又有人被驚雷山脈的落雷劈中了。他轉過身, 不知道是因爲恐懼還是光線的關係, 妹妹水銀的面孔看上去如吸血鬼一般慘白。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艾蓮娜倒是一派悠然的神色, 邁著優雅的貓步向人羣中走去, 給那些無法前進的重傷者最後的安息。那些不幸成爲炮灰的人們,他們所殘留的能量珠供養了活下來的人們,然而這些遠遠不夠。寂寞月影看到他的隊伍中, 那些人臉上越來越重的灰暗之色,他知道, 臨界的時刻在一點點逼近。
他曾經親眼所見人到達枯竭臨界點那種瘋狂。在那一刻, 人化身爲獸, 任何的能量如同鮮血之於野獸,只要一丁點就足以讓他們狂暴起來。他們會撲住你, 用武器,或者乾脆用拳頭、用牙齒、用他們所能夠利用的一切撕裂對手。友情親情愛情在那個瞬間都不復存在,所有的理智都從頭腦中褪去,留存下來的只有原始的生存的慾望。
如果一個羣體集體陷入這種狂亂,他知道後果不堪設想。他們將沒有任何人能夠到達聖地獲得解救。他必須做出某種選擇——犧牲一部分人, 或者, 讓大家一起葬送。他選擇了前者, 所以再最開始艾蓮娜對那個受傷的少年動手的時候, 他沒有阻止。
必須有人成爲供養大家的“奉獻者”, 一開始是傷者,再之後是體弱者, 因爲他們會成爲隊伍的累贅。而現在……連這種自欺欺人地理由都站不住腳了。接下來的奉獻者將從剩下的強壯者中決出。這是一個異常艱難的篩選。寂寞月影一路上都在思索著,他遲疑了,儘管他知道他越遲疑,距離危急越近,可是他還是猶豫著做不了決定。
“抓鬮吧。”水銀的聲音輕輕在他身邊響起來,“這估計是最公平的法子了。”
寂寞月影長長嘆了一口氣,點頭。
他們一共剩下二十九人,除了月影和艾蓮娜之外的人都參加了抓鬮,包括水銀。艾蓮娜是唯一知道路線的人,而月影則是隊伍的領導者,他們都是隊伍裡不可缺少的人物。本來水銀也可以被排除在抓鬮範圍之外,但是她堅持把她也算進去。
艾蓮娜把一截細長的樹枝平均分成幾乎一樣形狀的二十七段,在其中一段的末梢用死亡者的鮮血點上一個小小的紅點。隨後她將這二十七段小樹枝裝進一個牛皮口袋裡,拉緊袋口,只留下一隻手臂可以伸進去的大小。
抓鬮開始了。四下裡一片靜默,只有鬼嚎般的風聲和不時擦著他們的頭髮在上空炸響的驚雷。閃電撕裂天幕,在地面上瞬時投下白晝般的強光,映出一張張不安的面孔。人們排著隊走到艾蓮娜面前,依次從牛皮口袋裡抓出命運的樹枝。他們或是迫不及待,或是遲疑不決地查看樹枝的末梢,在沒有發現紅點後,有人歡呼雀躍,有人喜極而泣。然後月影看到了他的妹妹水銀站在艾蓮娜的面前,向著牛皮口袋伸出細瘦的胳膊。然後他看到了她的紫羅蘭色眸子深處有一抹驚恐跳動了一下,面色迅速黯淡下來。那一抹紅點在她掌心的樹枝末梢,彷彿一朵綻放於枯枝上的花。
隨著那隻命運之籤的出現,人們的目光緩緩投向了寂寞月影。
寂寞月影握著長劍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知道只要他一句話,這個抓鬮的結果就能夠撤銷,沒有人敢質疑他的決定。可是如果這樣做的話,他不知道從此以後規則的約束力是不是就會因此喪失殆盡……在成爲這羣人的首領之後,他制定了規則,並且嚴格執行它們,從未有過例外。而這一次,涉及的人是他的妹妹,親生妹妹……他久久的沉默讓人羣裡爆發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質疑的眼神越來越多,他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現象——他們不再那麼信任他了,或者說,他們開始質疑規則。失去規則約束的團體是可怕的。
這個時候,他看到水銀慢慢地走到人羣中心,中途還被地上的枯草絆了一下。她沐浴在天空中慘白行星的銀光下,彷彿一隻待宰的羔羊:“動手吧……我不後悔。”她的語調因爲恐懼而顫抖,但是卻帶著異常堅定的口吻,“我處決過許多違反規則的人。規則凝聚了我們,讓我們在這個世界有序地生存下去。我不能成爲破壞規則的罪人!”
人羣中又是一陣長長的靜默,剩下的二十六雙眼睛齊聚到寂寞月影的身上。這其中,有擔憂,有不忍,有期待,甚至有竊喜……
“對我來說,規則什麼的就和狗屁沒兩樣。”艾蓮娜發出一聲輕輕的嘲笑,她靠近寂寞月影,壓低聲音說道,“我會支持你的所有決定。”
規則的確不能僅僅因爲親情和血緣就這樣簡單打破。寂寞月影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做出了結論。在這個結論做出以後,他擡起頭,大踏步走到水銀身邊,將長劍連著劍鞘一起從腰間解下,鄭重遞給水銀:“拿著!”
“這是怎麼回事?”水銀有些困惑不解地接過劍,而就在那個剎那,血親間的心靈相通讓她猜測到了月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她把猛地長劍擲到地上,紫羅蘭色的眼眸你驚恐覆蓋,比她之前發現自己抽中命運之籤的時候惶恐十倍:“哥哥,你不可以這麼做!”
月影默不作聲地彎下腰撿起長劍,他拉過水銀的手,掰開她的手指,將長劍穩穩放在她手中。水銀本不願意接受,可是兄長那嚴厲的眼神並不容她拒絕。隨後,他環顧著人羣,開口:“按道理,水銀抓到了命運之籤,她必須成爲奉獻者。可是,她畢竟是我的親生妹妹,讓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在我面前……我不是聖人,我做不到……”
人羣中一陣小小的騷動,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偶然流露出來幾個如“撤銷”“規則”“代替”之類支離破碎的詞語。艾蓮娜抱著手臂,脣畔依然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笑意,彷彿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切。
“老大,我們理解……所以,這次的結果不算吧……”忽然,人羣中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或者,讓我代替水銀,反正我是孤兒,無牽無掛。”第二個人站了出來。
“我也願意代替她!讓個小姑娘替我們死你們這些大老爺們好意思嗎!”第三個人的話引來不少贊同之聲。
“老大,我們誰都不是聖人。重新抓一次鬮吧!”第四個人。
“不!既然我們已經決定公平抓鬮,如果可以因爲這種原因就推翻,公平又在哪裡?”月影看著人羣,目光灼灼,擲地有聲:“不會有第二次抓鬮!水銀也不會死!因爲我將代替她成爲這次的奉獻者!”
這句話如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頓時人羣沸騰起來。甚至艾蓮娜的面色都微微變了變,似乎感到詫異。
“我不同意!抽到命運之籤的明明是我!”水銀的臉色漲紅起來,她激動地抓住月影的手臂,仰著頭,辯駁著。
“聽話!”月影如萬年玄冰的眼神在落到水銀身上那麼一瞬間的時刻變得如月色般柔和,不過很快又恢復了慣有的鎮靜,他提高了音調彷彿訓斥般,重重地推開了她。
“我不聽!”水銀狠狠跺腳,她再次上前死死拖住月影的手臂,嘴角一扁,眼淚吧嗒吧嗒落了下來。儘管這兩年的異世生存使她帶上了遠超年齡的老成,然而此刻那些老成就此支離破碎,她顯現出十八歲少女的模樣,軟弱而無力。
“小瑩——”寂寞月影有些無奈地看著她,他想開口說什麼,最終移開了眼神,對著他的隊伍發出最後一道命令:“我命令你們,殺了我!”
“誰敢動手?”水銀衝到寂寞月影身前,張開手臂,如同一隻護雛的母雞一般,她不再顯露出軟弱的神情,紫羅蘭色的眸子透著冷凝與堅決,她說:“我不管什麼規則不規則,我只知道沒有人能夠動得了我哥哥一根頭髮,除非我死!”
“小瑩,讓開!”寂寞月影的眉頭深深糾結了起來。
“我不!”水銀倔強地回答,因爲激動她的面孔顯得有些潮紅,她打開了魔法書,右手高高揚起,那是戰鬥的預備起手式。她高高昂起頭,一字一句地說道:“誰敢上來,我就殺了誰!”
“水銀,首領已經做出了決定。你這樣做又何必呢?”一個陰測測的聲音從人羣中傳出,那是一個長著一雙蛇樣眼睛的男子。他是圖因,曾經也是一個小團伙的頭目,月影兄妹擊敗了他和他的人,收攏了他們的團隊。
“圖因,你相不相信,我第一個就先把你燒成灰燼?”水銀冷笑一聲,一串咒文就要脫口而出。
“稍等一下,我想事情也許並沒有那麼糟糕。”艾蓮娜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她碧眸微瞇,紅脣勾起一個弧度,“我們有別的獵物了。”
寂寞月影隨著艾蓮娜爬上峭壁邊的一塊巖石,他們看到山腳下一小隊人馬正順著他們來時的道路向上進發。帶隊的人赫然是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