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
上午時分正是酒吧街歇業的時間,在45度酒吧裡,邦妮披著林曼卿的灰色外套,揉了揉痠痛的肩膀,點燃了一枝廉價香菸,旁若無人的吞雲吐霧起來,她的對面坐著一個身穿米色針織套頭衫、淺藍色牛仔褲的女人,長長的黑髮束在腦後,面容清冷。
當邦妮從林曼卿那裡拿到令她滿意的錢,便高高興興從警署出來準備回酒吧街,只是從出門到現在這個女人一直跟著她,她也不說話,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後。
邦妮一度認爲這女人是不是後悔給她那些錢了。
真是*……看著周圍的幾個妓女正用異樣的眼神地看著她們,邦妮沉不住氣了,憤憤地噴出一口煙霧。
“妓女到底有完沒完,我知道的都說了啊!”邦妮氣急敗壞。
“我知道。”林曼卿淡然回答。
“那你……那你還跟著我幹嘛,想把錢再要回去嗎?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錢一旦到了我的手裡,你就斷了別的念想。”
“邦妮,你說你目擊兇手的事都已經被你傳開了,如果真正的兇手知道了,你會有危險。”
“切!”邦妮咯咯地笑道,“那都是我瞎扯的!”
“我知道。”
“你……知道啊?”邦妮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經過了一個晚上,她的妝花了,假睫毛掉了,現在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尋常人家的清秀淑女。
看著她有些侷促的模樣,林曼卿微笑著點點頭,“我知道你是編的,但是兇手並不知道。”
花江區警署裡,出警車已經發出轟鳴聲,王中民、範寧幾個人都到齊了,唯獨沒有見林曼卿的身影,王中民問過副駕駛座上正在整理資料的楚江威才知道,林曼卿請示去保護邦妮了。
按照邦妮的生活習慣,白天正是她們這些夜間工作者們睡覺的時間,所以,沒坐了一會兒她便哈欠連天的叫著要去睡覺,林曼卿便和邦妮一起來到了她的寢室,二十個平方的小屋子足足放了四張上下鋪的鐵架牀,住著8個和邦妮一樣的年輕女孩兒,狹小的空間、昏暗的光線、隨意擺放的衣物、化妝品還有零食,都顯示出了這些以出賣年輕身體維持生計的姑娘們生活的艱辛,她們被酒吧老闆最大限度地壓榨著剩餘價值,接待客人的錢真正落到她們手上的已經很少,所以姑娘們除了儘量多的接客再接客並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來改善生活。
據邦妮講她們接客時一般會把客人帶到酒吧專門的房間裡,有時候應客人的要求也會到他們的家裡,或者就在什麼不起眼的角落裡直接就來,“有的人好這一口,”邦妮笑道,“要是去他們家裡要價就得高點,說不準啥時候他們那兇神惡煞的老婆回來了,會扔掃帚、鞋子什麼的直接把你打出去,所以大多數人還是喜歡直接在店裡來,便宜嘛,而且提上褲子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啦!”
邦妮的牀在靠近門的左手邊下鋪,在她的斜對面有兩個姑娘似乎已經睡著了,她們蒙著頭,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邦妮說要出去一下,林曼卿便坐在牀邊等她,當她回來的時候,臉上的妝已經完全洗淨了,露出一張秀麗的圓臉,她麻利地換好了衣服。
“我可陪不了你了,我要補覺,晚上還有活兒呢!”邦妮說著,三下兩下鑽進被子裡。
林曼卿站起來,準備出門。
“哎!你怎麼走了!那個……要不你也睡會兒吧,可以和我一起睡,嗯……這牀挺大的,也挺軟的,你昨晚也沒睡……”邦妮探出小腦袋望著林曼卿,“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事實上,這牀並不大也不軟,甚至可以說得上很小很硬,但是對於林曼卿和邦妮來講也不算擠,林曼卿囑咐讓她安心休息。
“你不睡嗎?”過了一會兒,邦妮突然伸過腦袋來問道。
“我不困。”
其實林曼卿確實很疲倦,但是此時此刻還是不要掉以輕心爲好。
“你這人話真少。”邦妮冷不丁冒出一句。
“不睡了?”
“第一次有人陪我睡,高興地睡不著啊!”邦妮完全是小孩子模樣地吃吃笑著,又忙補充一句,“除了男的之外。”
“……”
“喂,你真的不怎麼講話啊!”
“……”
“像你們這樣的城裡人,肯定沒有住過這種地方吧!又小又破又擠,冬天能把人凍成冰塊,夏天*蚊子能把人吃了!”
林曼卿沒有答話,沉默了半天才輕聲說道:“我也住過冬天把人凍成冰,夏天喂蚊子的地方,但是那地方只有我一個人,到了晚上還可以數星星。”
“這是什麼地方?”邦妮嘟著嘴問道。
“水泥管道。”
大概是林曼卿的話嚇到了邦妮,她竟然笑出了聲來。
“哈哈哈,你真不會講笑話。”
林曼卿並沒講話,只是聽著她咯咯咯的笑聲,那些記憶已經太過遙遠了,遙遠到她已經快記不起來了。
邦妮笑了一會兒停下了,轉過頭來看著林曼卿的臉,難以置信地問她,“你說的難道是真的?”
“沒必要騙你。”
“真沒想到……”邦妮小聲嘟噥著。
“你還小。”
“老孃不小了!”說完了又覺得有些不妥,便改口,“我不小了……”
“喂,”邦妮把頭朝林曼卿那邊靠了靠,“你給我講講你的事兒唄,在我的記憶裡,從小周圍的人就都當妓女,我也當妓女,我很想知道像你們這樣的城裡人的生活到底是怎麼樣的啊?”
生活……林曼卿在心中默默唸著,她實在不想告訴邦妮,她的生活除了很多孤獨痛苦的記憶之外竟是一片空白。
“……”
“那個……女人除了當妓女,也可以幹別的行當嗎?”
“可以上學嗎?”
“當然,你可以做很多事。”林曼卿答道。
“我做過啊!”邦妮從被子裡抽出胳膊,掰了掰指頭,“我也賣過東西啊,不過老闆娘說我偷了他們家的東西,把我趕走了。”
偷東西……
“你怎麼了?”邦妮發現了林曼卿眼神中的異樣,貼心地問道。
“邦妮,答應我一件事,你以後不要再說謊了好嗎?”
“其實我說的也不全是謊話啊!”邦妮支支吾吾地說道,“那件事,其實那件事……是真的。”
“什麼事?”也許是出於敏銳的直覺,林曼卿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別怕,有我在,告訴我。”